宁邈侧首避开酒旗:“应当是有人授意他们这么做。”
“显而易见。”谢峥看向左右,“虽说风险大了些,极有可能引起朝廷的抓捕,若能长久下去,确实卓
有成效。”
宁邈不置可否:“往后陈端的女儿到了年纪,便可免受缠足之苦。”
陈端脸“咻”地红了个彻底,羞答答哼哧哧:“你说什么呢,真不害臊。”
谢峥:“......陈端,你好恶心。”
宁邈深表赞同:“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黏答答的鼻涕虫。”
“啊!”陈端大叫,扑上来捂宁邈的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才刚吃过烧饼!”
谢峥笑得好大声,冲宁邈竖起大拇指:“宁大师妙手回春,一句话便治好了某陈姓患者。”
“呸呸呸!这话可说不得!”陈端怒瞪谢峥,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啊,整件事件里面最可恶的当属那位,想拉人上贼船,却要牺牲无辜女子。”
宁邈看向谢峥:“我现在相信,他给你下药是因为嫉妒你的文采了。”
谢峥:“......”
陈端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痛快:“如今他可是臭名远扬,也算恶有恶报了。不过可惜,锦瑟再也看不到了。”
在无数年幼的姑娘因锦瑟获救时,诚郡王逼死燕春楼花魁的消息越发喧嚣尘上。
坊间百姓大多唾弃而痛恨。
“前年腊月施粥,诚郡王亲手给我们打粥,虽生得粗犷了些,态度却甚是随和,哪怕有人冲撞了他,他也不见一丝恼怒。从那以后,我逢人便说他是个大善人,没想到竟如此卑鄙无情,将一个弱女子逼得跳楼而亡。”
“真不是个东西,即便那锦瑟是青楼女子,也不该那般欺辱她。气死老婆子了,下次诚郡王再出门,我定要往他脸上丢臭鸡蛋,让他瞧一瞧女人的厉害!”
“今日将自个儿的女人拱手让人,他日若坐上那个位置,岂不是也能随手放弃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与他又无亲无故的老百姓?”
朝堂之上,亦有御史弹劾诚郡王。
并非女色方面,而是弹劾他结党营私。
诚郡王与张侍郎本就是同僚,权贵之中互赠妾室的风气又极为常见,按理说不会上升到结党营私的层面。
奈何几位郡王犹如闻见血腥味儿的鲨鱼,这厢听闻诚郡王在燕春楼的相好跳楼,便连夜派人在坊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而后又给御史送去重礼,授意他们从重弹劾诚郡王。
几番运作后,硬是将结党营私的帽子扣到了诚郡王头上。
结党营私这一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前太傅赵靖典因此家破人亡,九千岁却依旧大权在握,深得建安帝信重,阉党更是横行朝堂,肆无忌惮地戕害清流直臣。
诚郡王深知自个儿在建安帝心目中的地位远不比姚昂,唯恐在皇位之争中落了下风,自是极力辩解。
“陛下明察,那锦瑟乃是清倌人,微臣从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中生有,是污蔑!”
礼郡王嗤笑,揭诚郡王的老底:“据我所知,五弟你可是燕春楼的常客。”
诚郡王暗骂礼郡王多嘴多舌,面色略显几分不自在,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微臣虽是个粗人,却爱舞文弄墨,寻常人顾忌微臣的身份,不敢说实话,唯独锦瑟姑娘性情坦诚,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屑遮掩什么,与微臣很是谈得来。因此微臣时常拿着自个儿作的诗赋去见她,请她点评一二。”
“前几日微臣还与王妃商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为锦瑟姑娘赎身,将她接回王府,万万没想到,她竟死于非命,临死前还......”
说到此处,诚郡王面露失望之色,似是心痛不已,旋即举起右手,并拢四指。
“微臣可以对天发誓,微臣与锦瑟姑娘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更是从未说过要将她转送张大人,如有半句虚言,便让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誓言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张侍郎这时也站出来:“那日微臣前去燕春楼听曲儿,因着锦瑟姑娘琴艺了得,便夸赞两句,王爷也跟着应和了几句,她便误以为......陛下明鉴,哪怕给微臣一百二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肖想王爷看重的女人呐!”
那日在场的皆是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员,此时纷纷站出来,为诚郡王和张侍郎作证。
金銮殿上,原本听信传言,以为诚郡王逼死花魁的官员见状,皆面露动摇之色。
几位郡王见诚郡王三言两语便将结党营私说成女色误人,还将自个儿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登时气得仰倒。
他们不愿就此罢休,放过这狠踩诚郡王一脚的大好机会,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官员出列,提出质疑。
“王爷口口声声说与那锦瑟仅谈诗论赋,从无肌肤之亲,谁能为您作证?”
“锦瑟死时,曾有许多人亲眼目睹王爷出入燕春楼,我等完全有理由怀疑,事实正如锦瑟所言,是您逼杀了她。”
“口说无凭,还请王爷拿出证据,如此也好还王爷一个清白。”
诚郡王想骂脏话。
锦瑟早已入土,他从哪弄证据来?
也幸好早已入土,否则验出锦瑟非完璧之身,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诚郡王额角青筋狂跳,深吸一口气:“陛下尽可派人前去燕春楼查证。”
玉阶之上,建安帝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包裹着高大清癯的龙体,十二旒珠垂落,喜怒哀乐皆掩于其后。
“准。”
禁军领命,疾速赶往燕春楼,分开审问老鸨和楼里的姑娘们。
所幸老鸨有先见之明,锦瑟刚死,她便与姑娘们对好了供词。
“锦瑟只是外表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早就盯上了诚王爷,故意借诗赋引起他的注意,见王爷迟迟不曾碰她,便又盯上张大人。岂料张大人不仅不接茬,反而骂她不知羞耻。锦瑟便恨上王爷和张大人,临死前闹了那一出。”
“我们倒是想与王爷春风一度,可惜王爷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他每次来燕春楼,只与锦瑟谈诗论赋,且从不在楼里过夜,任我们如何撩拨,也不曾搭理过我们。”
“那日我们都看得一清二楚,锦瑟勾引不成,王爷勃然大怒,将随身携带的诗词全都撕了个干净,当场摔门而去。”
“王爷穿着小厮的衣服?这不可能!定是那些人认错了,王爷那日分明穿着宝蓝色圆领袍离开的。”
禁军将姑娘们的供词尽数记录在案,稍后交由建安帝,自有陛下定夺。
轮到一个叫凝香的姑娘,当禁军问及锦瑟与诚郡王的关系,她义愤填膺道:“锦瑟姐姐十五岁跟了王爷,迄今已有三年,王爷只当她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猫儿狗儿。”
“王爷当年给锦瑟姐姐服下的绝育药十分霸道,近几年锦瑟姐姐的身子一直不好,阴雨天腰痛难忍,下红不止更是常事。”
“那日分明是张大人先对锦瑟姐姐动手动脚,锦瑟姐姐不堪受辱,这才说出实情,让所有人知晓王爷的真面目,怎的到了她们口中,却成了锦瑟姐姐勾引不成反生恨意,故意污蔑那
两位?”
“官爷您若是不信,大可将春鹃抓起来审问。”
春鹃,正是老鸨的名字。
双方各执一词,禁军举棋不定,索性将老鸨和凝香一起带走。
老鸨千算万算,没想到燕春楼竟出了个叛徒,恶狠狠盯着凝香,恨不能一口咬死她:“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娘绝不饶你!”
凝香只冷笑:“你们这些害死锦瑟姐姐的畜生,全部都要为她偿命!”
老鸨有恃无恐。
她帮王爷管理这偌大的燕春楼,替他挣了数不清的银子,拉拢了好些个官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哪怕为了燕春楼这个钱袋子,王爷也不会不管她,定能让她全身而退。
前往皇城途中,恰巧遇上一户人家出殡。
哭声哀戚,纸钱如白蝶漫天飞舞。
凝香忽然挣脱禁军,一头扎进出殡队伍。
禁军连忙去追。
奈何这家出殡人数众多,队伍如长龙一般,一眼望不到头。
凝香在人群中灵活乱钻,惹得骂声迭起,长街之上乱作一团。
仅眨眼的功夫,便没了凝香的踪影。
老鸨见状,也想趁乱跑路,被禁军一把薅住,反手一巴掌,抽飞两颗牙,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禁军望着乱成一锅粥的出殡队伍,嘴里发苦。
“证人跑了,这可如何是好?”
“你个呆子,不是还有一个么?”
禁军直接将老鸨带去禁军所的刑房,几套刑具挨个儿上一遍。
老鸨是个软骨头,受不住疼,实在怕了禁军的手段,竹筒倒豆子似的,将知道的全都说了。
禁军将老鸨的供词递到御前,建安帝瞧了,反手砸到诚郡王脑袋上。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礼郡王眼疾手快,捡起供词。
第一眼——
“真想不到五弟你竟然是这种人,锦瑟姑娘跟了你三年,你居然连个名分都不给她,还给她灌了绝育药。这都说多子多福,你府上也没几个儿子,万一锦瑟姑娘能为你延绵子嗣呢?”
第二眼——
“张大人轻薄了锦瑟姑娘,锦瑟姑娘不堪受辱,方才绝望地寻了短见?五弟你做人不厚道啊,一夜夫妻百日恩,锦瑟姑娘那般无助,你怎能见死不救?”
第三眼——
“燕春楼竟是五弟你开的?老五你这嘴可真严实,我们兄弟几个都是燕春楼的常客,每年砸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有上万两,你竟然连声都不吱,这是将我们当冤大头呢?”
礼郡王每说一句,诚郡王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同时,金銮殿上的气氛越发高涨。
百官无视天子高坐堂上,旁若无人地议论。
“这诚王爷嘴里是没一句实话,方才他还敢发誓,就不怕老天降下一道雷,让他不得好死吗?”
“老夫原以为他是个君子,没成想竟是如此小人。”
“难怪诚郡王待同僚与手下之人如此大方,原来是有燕春楼这么个日进斗金的钱袋子。”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诚郡王惊出一身冷汗,扑通跪地:“皇伯父......”
建安帝漫不经心转动玉扳指:“老五,你可知这事儿已经传得满城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