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苦笑着擦去额头冷汗,暂停公务,苦哈哈地跑去县学旁听。
两个多月而已,只要撑过去,他这官帽子便不会丢了。
无奈之余,更多是后悔。
明知知府大人重视教育,他应该趁早整顿县学,而不是坐等知府大人杀上门来,连累自个儿跟着吃挂落。
“皮都给我绷紧点,莫要再耍什么花花肠子,否则本官便辞了你们!”
教谕听得直撇嘴,真当秀才是大白菜不成?
尤其是在琼州府,秀才人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不过虽然看不上县令见风使舵,他们终究是忌惮那位手段雷霆的知府大人,兢兢业业上起了课。
县学的学生们将教授、教谕的转变看在眼里,打心眼里感激知府大人。
“习惯了自学,而今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教谕从前虽不太负责,还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你我需多加努力,争取来年的童生试中一举考取功名。”
“是极!诸位切不可辜负了知府大人的一腔厚望。”
......
谢峥从华安县回到府衙,吏房小吏带来一则喜讯。
“大人,目前府学已有三位教谕,这是他们的相关信息,请您过目。”
谢峥让小吏给她泡壶茶,自个儿翻看起三位新教谕的资料。
这三人皆是举人,十多年前曾在琼州府府学任教谕一职,后举家搬迁到肇州府,继续担任当地府学的教谕。
若无意外,他们便是张教授所说的至交。
小吏泡好茶,谢峥又吩咐:“让刑房的人过来。”
“是。”
不消多时,刑房小吏到来,入内行礼:“大人有何吩咐?”
谢峥言简意赅说明府学的情况:“府学那边应该有学生的住址,你带着差役走一趟,挨个儿寻访调查,将郝胜那几个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悉数记录在案,尽快下判决文书。”
“顺便去户房支取二十六张一百两的银票,权当是官府对他们的一点补偿。”
小吏领命而去。
府学的学生们怎么也没想到,仅短短三日,知府大人不仅寻到了新的教谕,还将先前那位张教授请了回来。
差役盘问完毕,张子奇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鞭伤,踟蹰片刻,终是问出了口:“他们......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小吏不假思索:“根据周律,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尤其是教授郝胜,他手里沾了人命,必死无疑。
“不过岭南这一带本就是流放之地,多半改为徒刑。”小吏摸摸下巴,“差不多判个二三十年吧。”
除却必死郝胜,另三个皆已过了不惑之年。
若无意外,他们将会死在牢里。
小吏和差役走后,张母双目含泪:“阿娘竟不知,奇哥儿在府学吃了这么多苦头。”
她一双泪眼看着张子奇:“若不是今日官爷登门,奇哥儿你是不是打算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永远都不告诉我?”
张子奇无奈,轻抚阿娘颤抖的肩背:“我是打算等尘埃落定再告诉您。”
没成想,知府大人竟派人登门,调查郝胜四人恶行,还送来一百两银票。
张母搂住她唯一的儿子,失声痛哭。
张子奇拥住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阿娘,无声轻叹。
阿爹早逝,他与阿娘相依为命多年,毕生夙愿便是科举取士,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凭着这股信念,哪怕再苦再累,受再多委屈,遍体鳞伤,他也从未生出过退却之意。
他坚信,邪不压正。
事实正是如此,知府大人如天神般降临,救他们于水火之中,将郝胜四人绳之以法。
张子奇轻声安抚着,直至张母止住哭泣,爱不释手地抚着银票,双眼放光:“知府大人真好,有这一百两,奇哥儿便无需省吃俭用,将来去顺天府考试的盘缠也有了。”
“奇哥儿,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报答知府大人。”
张子奇正色:“我会的。”
类似的情景在二十六家先后上演着。
当日下午,刑房小吏亲自跑了趟大牢,盯着狱卒审问郝胜四人。
待他们在认罪书上摁了手印,便着手拟写判决文书。
翌日,官府发布告示。
“前府学教授郝胜及前府学教谕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残害本朝学生,致使一人身亡,九人重伤,二十八人轻伤,着褫夺举人功名,主犯郝胜处以斩首之刑,从犯陆知乐、马英杰、刘文宾重打一百大板,徒三十二年。”
告示一出,在全城掀起轩然大波。
无论在何处,百姓对读书人的尊崇从未变过。
听闻告示上的四人害得琼州府仅存不多的秀
才老爷死的死,伤的伤,那股子怒火犹如火山喷发,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更有那嫉恶如仇之人,打听到他们的住处,直接往门上泼屎泼尿。
张教授家中,小厮添油加醋地描绘着那四家的惨状。
林青锋抚掌叫好:“合该如此!”
秦怀仁捻须,笑着问安百龄:“安兄以为,知府大人此举是否公允?”
安百龄瘫着脸,冲糟心好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自从那日偷偷去肇州府府学请辞,被秦怀仁、林青锋逮个正着,他二人仿佛捏住了自个儿的把柄似的,时不时将这事儿拎出来,狠狠嘲笑他一番。
“老夫只是担心那位固态萌发,重走前面那些人的老路,可从未说过她处事不公。”
饶是安百龄素来挑剔,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谢知府能在短短数月令琼州府发生脱胎换骨般的变化,确实能力斐然。
尤其在亲眼见识到琼州府的改变,更是令人肃然起敬
林青锋促狭道:“某人只是说,哪怕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回来。”
“老林!”
瞧着安百龄急赤白脸的模样,哪怕明知他口是心非,说不要便是要,说不回来便是回来,秦怀仁与林青锋还是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张教授捏着茶盏,无声微笑着。
他们有多久不曾齐聚一堂,把酒言欢了?
如今久别重逢,竟不见一丝生疏。
张教授感念知府大人,令他有生之年再见挚友,为三人添茶,提议道:“府学将于明日开课,我打算写信给其他人,劝说他们重回故地。”
林青锋问:“可是胡兄他们?”
秦怀仁品茶,悠然道:“秦某以为,琼州府不仅需要教谕,还需要学生。”
仅学堂里的那些个小娃娃远远不够,而是身负功名的读书人。
哪怕将来在科举场上折戟,亦可退回琼州府,入学堂或县学、府学,教书育人,为大周朝培育更多的可造之材。
安百龄深以为然,当机立断道:“这些年我与当年的部分学生仍有联系,明日我便给他们去信。”
林青锋是个急性子,当即起身:“林某有要事,先行回府!”
“秦某亦然。”秦怀仁紧跟着起身,同张教授笑道,“明日见。”
张教授目送友人远去,端坐原处,斟一杯茶细细品尝。
绿茶口感微涩,他却从中品出一丝甘甜。
-
十一月十二,学堂正式开课。
这日晨光熹微,男孩儿们背上布袋,喜气洋洋地同家人道别,一蹦一跳前往学堂。
宽敞整洁的课室内,学生们双手交叠,坐姿笔直,眼睛里充满对知识的渴望。
夫子手持《三字经》,用不急不缓的腔调念着:“人之初,性本善。”
男孩们摇头晃脑跟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谢峥身着便服,负手立于窗外,见此一幕,不禁想起多年前。
彼时她初来大周朝,为了落户福乐村,读书科考,寒冬腊月里坐在村塾外,偷听余夫子讲课。
谁能想到,那时病殃殃的她能有今日呢?
一旁,夫子中资历最长的堂长听着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满面欣慰:“都是勤学刻苦的好孩子。”
谢峥不置可否。
读书机会难得,自然得争分夺秒学习。
“未来两月将有秀才、举人之流陆续回乡,这阵子劳烦几位多多费心,待新的夫子加入学堂,教学压力会轻一些。”
堂长喜出望外:“如此最好不过了!”
而今琼州府一片太平,知府大人又下令严惩府学作恶之人,只待消息传开,那些个留恋故土的读书人自会重返家乡。
......
谢峥并未久留,确保夫子尽心教学,学生专注听课便离开了。
回到府衙,小吏已经送来今日份公文。
谢峥瞧着两摞小山似的公文,再度想起补缺的同知与通判,眸光微冷。
若她没有猜错,那四个多半是故意拖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