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瞧,书桌后硕大一摊肥肉,正捧着茶悠闲呷饮。
底下人都快忙疯了,这老狗倒是会享受,又是阳羡茶又是银丝炭。
谢峥回到值房,将各部各署送来的清册核销了,统一交与姚敬光,由他拟写奏折,向上奏请建安帝,批准报销。
“铛——”
清越钟声响起,谢峥饮尽杯中热茶,取来衣架上的大氅披上,锁了门打道回府。
雪仍在下着,纷纷扬扬飘落,午时清扫的道路这会儿已然一片雪白。
谢峥撑开伞,长靴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公子。”
亲卫接过油纸伞,高高撑起,另一手拢着车帘。
谢峥踩着马凳,俯身进入车厢。
“去谢记。”
“是。”
亲卫收了伞,放好马凳,跳上车辕,一甩鞭子扬长而去。
谢记位于城南,马车辘辘,穿过风雪,沿水泥长街南行。
车厢内燃着炭火,谢峥褪去大氅,倾身烤火。
修长有力的手指被炭火烘烤得泛起一层红,皮肤微微发烫,因撑伞而起的僵冷淡去两分。
谢峥翻个面,继续烤。
途径街角,风扬起车帘,亦将银铃般的笑声吹入车厢。
谢峥掀起眼帘,着华冠丽服的女子笑闹着走出崔氏绣坊,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车帘落下,谢峥靠在车厢上,闭目凝神。
约莫一炷香时间,马车稳稳停下。
谢峥睁开眼,挑起车帘。
沈仪撑着伞踏入风雪,一手提着裙摆,向马车一路小跑。
谢元谨锁上门,扯两下锁头,揣着手缩起脖子,快步跟上。
夫妇二人坐定,谢峥递上热茶。
“多谢满满。”沈仪眉眼含笑,掌心贴着茶盏,暖呼呼的,“今日户部忙不忙?”
谢峥看谢元谨仰头牛饮,有些好笑:“比上旬略忙些,不过重头戏在下旬,那几日年末清查,北直隶几个府还会送来税银,预计到腊月二十八,放年假才能消停下来。”
沈仪小口啄饮,干涸许久的喉咙得以缓解:“既是如此,下旬可莫要拐这么远的路,特意来接我跟你阿爹了。”
谢峥嗯嗯应着:“这不是下雪,不放心你们么。”
沈仪嗔道:“我们又不是三岁娃娃,再说了,不是还有护卫?”
谢元谨将茶盏放到小桌上,搓了搓手,将沈仪的手包在掌心。
早年间,沈仪吃了不少苦头,每逢寒冬腊月,手脚跟冰块似的,寒冷彻骨。
哪怕近几年吃药调理,身体康健许多,还是很怕冷。
反倒是谢元谨,浑身跟火炉似的。
出门在外不谈,私底下,谢元谨总会给沈仪捂手捂脚。
谢峥:“......”
她就不该在车里,而是在车底。
谢峥的注视有如实质,沈仪面上一热,眼神警告谢元谨。
谢元谨视若无睹,这么多年过来,满满又不是不晓得他们两口子感情好,遮遮掩掩作甚?
再者,满满又不是小孩子了。
当初他十八岁的时候,都已经跟娘子成亲了。
“对了满满,我听说你们做官的每年都要接受考核,是这样么?”
谢峥嗯一声:“那是岁考,每年年底由吏部负责评级。”
谢元谨一脸笃定:“满满肯定是最好的那一级。”
为人爹娘的,总是觉得自家孩子最好。
当然,谢峥不负所望,一直以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是同龄人、乃至同年中最为优异的那个。
谢峥支着下巴,轻唔:“目前不知,估计要到二十五六才能出结果。”
沈仪过了最初的不自在,由着谢元谨给她捂手,笑着道:“下午有个嫂子来谢记,一口气买了上百支牙刷,我问她买这么多作甚,她说给她闺女做嫁妆,咱家的牙刷质量上乘,至少能用到三十岁。”
谢元谨得意地扬起下巴:“可见不论在哪,谢记都能红红火火,挣多多的钱!”
沈仪接过话头:“这才一个月,不算成本,已经挣了二十多两......”
谢峥翘着腿,听阿爹阿娘絮絮叨叨话家常。
两口子双眼明亮,笑容满面,全无初来顺天府时的不安与局促。
姚敬光几次在谢峥跟前阴阳怪气,问她是不是国公府穷得开不了火,才会让谢元谨和沈仪抛头露面,在外经商。
谢峥并未放在心上。
比起颜面,她更希望阿爹阿娘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至于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她会一个个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明白祸从口出的道理。
“对了,今年除夕咱们可能没法在家过了。”
沈仪怔了下:“可是要进宫?”
谢峥颔首:“我如今是超品国公,又是三品大员,必须要出席宫宴。”
顿了顿,又问:“阿爹阿娘想去吗?”
沈仪有诰命,完全有资格出席宫宴。
谢元谨作为家眷,同样有资格。
夫妇二人齐齐摇头,沈仪自觉掌心出汗,从谢元谨手里抽出来:“我们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纵使府里的下人都恭恭敬敬称她夫人,可沈仪从未忘记自己从何而来,更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宫里规矩森严,若是闹出什么笑话,岂不连累满满被同僚嘲笑?
再一个,沈仪也不放心司静安一人在家,孤零零地过除夕。
谢峥只好作罢,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回
家去。
归途中,又经过崔氏绣坊。
谢峥瞧见一群戴着头巾,衣服打着补丁的姑娘。
她们成群结队从绣坊里出来,笑容满面,欣喜而雀跃。
此乃青云文社的规定。
无论在文社内关系有多么亲密,以防被人发现,对崔氏起疑,一旦出了后院,社员必须分两批离开。
即富家女与贫家女。
阶级划分颇为残酷,至少可以保全她们。
谢峥不着痕迹笑了下。
再等等。
女子的天即将迎来曙光。
-
腊月二十五,吏部岁考出结果。
谢峥因功劳卓著,得了个上等。
姚敬光心里不舒坦,这一情绪在禄贵来到户部,替建安帝传话时达到顶峰。
“今日一早琼州府送来好些海错,陛下自个儿留了些,又给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送去些,余下的都送去国公府和千岁府了。”
“海错从琼州府到顺天,八百里加急也有好几日,最好今日便烹制了,再隔一日怕不是影响口感。”
谢峥眸光一亮:“替本官多谢陛下,当初在琼州府任职,谢某最是喜爱海错,隔三差五便要尝一尝。”
禄贵一拍脑袋:“瞧奴才这记性,国公爷您在琼州府待了三年,哪里用得着奴才提醒。”
谢峥莞尔:“有劳公公费心。”
禄贵连称不敢:“国公爷留步,奴才还得去千岁府,先行告退。”
谢峥顶着户部一众官员欣羡的眼神,笑盈盈回值房去。
姚敬光瘫着脸,眼刀子乱飞:“都杵在这儿作甚?还不赶紧去干活!”
众人齐齐噤声,收了笑脸低下头,作鸟兽散去。
姚敬光揣着一肚子气回到值房,重重坐下,皮笑肉不笑地嘀咕:“隔代亲果然就是不一样。”
从前寿王还在时,陛下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是先紧着千岁府。
再去后宫分一分,哪还有寿王的份。
再看如今,堂堂千岁爷竟排在谢峥之后。
哪怕谢峥是皇孙,一日未认祖归宗,她便居于千岁爷之下。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
姚氏本就与谢峥结下仇怨,将来谢峥登基,岂有姚氏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