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攥着佛珠的手,又紧了一分。
檀木珠子被?攥得咯吱作响,像是后槽牙咬碎了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冰凉的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好。”
三?个好字说得咬牙切齿,冷笑?连连。
“不意,你竟深情至此,为了个这样的人连性命都不要?。
行,你既甘愿与一小小庶吉士为妻,想来天生就是个爱贫贱,喜寒薄的命。
那朕也不好强行阻拦,打今日?起,你就往辛者库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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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飞龙鸟——花尾榛鸡,现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2.五女拜寿——越剧,1982年创作。讲的是户部侍郎杨继康六十大寿,五个女儿携女婿前来拜寿。
养女杨三春因家境贫寒遭岳母冷落,对二姐双桃大姐元芳却极尽奉承。
后杨继康遭弹劾被抄家,削职为民,投靠亲女皆被拒,最终却受三春夫妇收留奉养。
杨氏夫妇始知真心孝顺与假意趋逢。
第60章 栀仁茯神汤
慈宁宫正殿里静得怕人,满殿嫔妃命妇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只听得外头噼里啪啦一阵阵烟火炸开,映得众人脸上?一片明一阵暗。
昭炎帝的目光转向房景明,眼神如两?道利箭,恨不得戳死这个白面书?生?。
“房景明,你身为?翰林院庶吉士,乃储才?之地,朝廷清望所在,与宫女私订婚约,是有玷官箴,乃大不敬之罪。
按大启律,宫禁重地,私交内使?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温棉登时?叩头:“万岁爷明鉴,此事怪不得他。
当年奴才?入宫待选,原以为?定?会?落选,爹娘这才?做主定?了亲事,谁承想竟选上?了。这亲事,便也延续下来了。”
昭炎帝没看她,只盯着房景明。
“朕也给你两?条路。
一条,按律受杖刑,后流放三千里,是死是活,看你造化。
一条,即刻与温氏解除婚约,朕过往不究。”
房景明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沉默了一息。
随即,他抬起头。
“回万岁爷,夫妻之义,定?于父母之命,成于媒妁之言,今日若因祸福而易心,因生?死而负约,臣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他叩下头去。
“臣,不敢奉诏。”
昭炎帝憎恨地看着一同跪在地上?的两?人。
好一对苦命鸳鸯,他倒是那个手拿大棒的恶人了。
他熊熊燃烧的眼神,此时?像烧过了的炭,外头灰白,里头还有一丁点儿?余烬,忽闪忽闪的,就是不肯灭。
太后缓了缓声气,劝道:“皇帝,大姑娘怀春也是常有的事儿?,温氏又有大功,这个孩子又是进士出身,两?人还是青梅竹马,多好的姻缘呐?
唐宣宗尚且能成人之美,你这又是何必呢?”
昭炎帝面沉如水:“他们违反宫规,又是朕跟前的人,若不重罚,往后如何以法行天下?”
皇帝有理有据,太后也不能驳,只能怜悯地看了下面一眼。
昭炎帝道:“来人,打。”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个个龙行虎步,膀大腰圆,腰挎长刀,板着脸往殿中央一站。
满殿的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绢帕掩面。
太后急道:“皇帝!”
温棉膝行几步,伏在地上?:“万岁爷,此事皆因奴才?而起,奴才?愿代他受过,替他受刑!”
皇帝冷笑一声:“代他受过?你以为?你就摘得出去了?你除了要贬往辛者库,一样要挨这一百杖!”
温棉抬起头:“奴才?愿受二t百杖之刑。”
皇帝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一百杖,姑娘家?挨上?去,皮开肉绽都是轻的,十有八九是条死路。
二百杖,那还不得烂成一摊肉泥?
房景明跪在一旁,脸色煞白。
他原想着,拼一把,赌皇帝赏些银子,或者给个台阶,他就坡下驴,把温棉拱手让出去得了,可皇帝如今气疯了似的,没开口,他也不好直接说卖妻求荣。
如今真要挨板子了,他两?条腿都软了。
可温棉扑在他前头,替他挡着。
房景明望着她伏在地上?的背影,心里头不知怎的,涌上?来一股酸酸的,胀胀的情意,此时?竟生?出几分真心。
昭炎帝把房景明那眼神看在眼,胸口那股火“腾”的又窜高了。
“滚!”
温棉听了这话,反倒松一口气,她俯身叩首,再没多说一个字,起身便退了出去。
走之前拉了拉房景明的袖子,他像是吓傻了不敢动,她顶着满殿的目光,不好停下来,便去殿外等候。
皇帝端坐宝座之上?,一动没动,眼神却追着她的背影,一寸一寸往外挪。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下来,回来认错,他可以既往不咎。
但那道暗绿的身影迈过门槛,转过殿角,彻底不见了。
赵德胜在皇帝后头站着,一颗老心骇得在腔子里都不会?动了,后背全是汗。
他伺候万岁爷多少年了?
打小儿?算起,二十多年,他原是粘杆处的领头,干的全是幽微之处的活,可谓及其了解皇帝为?人。
从王府到?乾清宫,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他愣是没见过主子爷气成这副模样。
偏生?那温姑奶奶,惹下这么大的祸,人家?倒好,头也不回,自个儿?奔辛者库去了,撇下这么个大摊子,撒手不管了。
真是……
辛者库到底有谁啊?瞧着温姑奶奶倒像是奔着福窝去了似的。
赵德胜心里直叫苦,可怜他们这些苦命人,这几日都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了。
慈宁殿内,几位妃嫔各怀心思。
娴妃垂着眼皮,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绞成麻花样儿?。
她前几日是亲眼瞧见的,主子握着温棉的手,一笔一笔教?她画那幅麻姑献寿图。
那眼神,那动作,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她这辈子都没见皇上?对谁有过。
可今儿?呢?
今儿?就能亲口把人往辛者库送。
娴妃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悲凉,凉飕飕的,从嗓子眼儿?灌到?心口。
原以为?帝王之爱再难得,得到?后也总归有几分真心,如今瞧来,什么真的假的。
男人的情爱都是浮在面上?的东西?,更别?说帝王的情爱真心了,那就是杂物上?积累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真到?了要紧时?候,说舍,也就舍了。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垂下眼,再没往御座那边多看一眼。
温棉的背影刚消失在殿角,昭炎帝便站起身来,朝太后躬了躬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稳,丝毫瞧不出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额涅,臣工们还在太和殿候着,儿?子过去瞧瞧。”
太后点点头,面色如常:“也好,去吧,替哀家?赏一赏那些老臣们,今儿?个都辛苦了。”
昭炎帝应了声,转身便走。
石青的袍角带起一阵风,海水江崖卷起,从跪在金砖地上?的房景明身侧掠过。
房景明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只觉那道颇具压迫感的身影从余光里一闪而过,压根没往他身上?落一眼。
也是,他房景明算什么东西??从七品的庶吉士,在这满殿公卿贵胄堆里,连宫女太监都比他有脸面些,哪里配让万岁爷垂眼一顾?
等脚步声远了,房景明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冷汗汩汩往外冒,两?条腿软得跟抽了骨头似的,跪都跪不稳。
太后身边的大太监张玉顺笑吟吟走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低声道:“房大人,起罢,跟我走。”
房景明对着太后嗑了个头,踉跄着站起来,还有些恍惚。
张玉顺一边引着他往外走,一边压着嗓子宽慰道:“房大人也别?太灰心,太后娘娘心善,今儿?这事,且得等万岁爷火气消上?一消。
等过些日子,娘娘再帮着求一求情,温姑娘那儿?,说不定?就能从辛者库挪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夫妻就能团聚了。”
房景明听着,木木地点了点头,脚下深一步浅一步,往外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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