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回到?茶房收拾东西?。
此时?乾清宫众人西?巴,要么围着茶炉子吃点心说闲话,要么躲着赌几把,屋里黑洞洞的,没人。
她摸到?炕头,手往炕琴底下一探,那个蓝布包袱还在,硬邦邦的,凡值钱的物件儿?都在里面,从打算逃出宫那日起,这包袱就没离过手边。
她拎起包袱,又把炕上?那床半旧的被褥一卷,胳膊一夹,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辛者库在紫禁城东北角,挨着宁寿宫东夹道,再往东走便是高高的红墙。
一排小矮房,门槛又低又窄,漆皮剥落了大半,一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扑扑的天里。
温棉刚要迈腿,却见树影底下站着一人,石青的褂子,玉带束腰,正是完颜景。
嬷嬷很有眼力见儿?,瞧瞧他,又瞧瞧温棉,默不作声往旁边让开了几步。
完颜景上?前一步,眉头拧得死紧,话里带着三分不解,三分憋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恼怒:“你到?底怎么想的?给我做侧福晋,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宁可进这儿?,也不肯点头?”
温棉抬起眼,认认真真望着他。
“因为?我不喜欢你呀。”
她声音不高不急,平平的,像说今儿?天冷一样。
“我不爱你,怎么给你当侧福晋呢?”
完颜景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温棉看他一副痴呆样,心里便明白了:这人压根没听懂。
她叹一口气,索性换了个说法。
“您巴巴儿?地想娶我,为?的是什么呢?说句实在的,是想让我在万岁爷跟前给您递话,做眼线罢?”
完颜景一噎,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可您想过没有?您娶了儿?媳妇,儿?媳不回去,天天在公公跟前晃悠,这算怎么回事呢?”
完颜景这回听懂了。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没言语。
温棉看着他的神情,真是哭笑不得。
就这脑子,还惦记着夺嫡呢。
老天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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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里觥筹交错,丝竹声一阵接着一阵。
昭炎帝坐在宝座上?,来敬酒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
今儿?个太后圣寿,臣子们不能去敬太后酒,只能敬他,正是好时?辰,他自然要凑趣儿?。
有个年轻的官员举着杯,满脸堆笑:“主子爷待太后老佛爷这份孝心,真真是感天动地。
奴才?听说,主子爷自个儿?的万寿节,不过花了五六万两?银子,可这回老佛爷圣寿,竟是万寿的十倍之数,皇帝仁孝,可见一斑。”
昭炎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扯出个笑:“应该的。”
下一个上?来了,又一个上?来。
酒一盏一盏往肚子里灌,皇帝的脸倒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神越来越散,眼珠子像是罩了一层雾,看人都是虚的。
赵德胜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觑空奓着胆子凑上?去,低声道:“主子爷,您要更衣不更?出去透透风不去?”
昭炎帝没吭声,又干了一杯。
赵德胜不敢再劝,只在心里叫苦。
得,这是拿酒当水灌呢。
喝了半个时?辰,昭炎帝终于摆摆手,婉拒了上?前敬酒的大臣,站起身来往外走。
赵德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忙朝小太监使?眼色,示意他们快去膳房端解酒汤。
一碗温热的醒酒汤灌下去,皇帝站在月台上?,扶着栏杆,吹着腊月的冷风。
那风冷冰冰地刮在脸上?,酒意散了些,脑子却还是糊里糊涂的。
他忽然脚步一转,往紫禁城东边去了。
赵德胜一愣,主子爷好兴致,大晚上?不睡觉,要去东六宫玩。
他赶紧跟上?去,小心翼翼道:“主子爷,奴才?给您传御辇罢?坐着去,岂不快些?”
昭炎帝脚步不停,赵德胜紧追慢赶,眼见万岁爷脚步跨过左翼门,进了上?驷院。
赵德胜忙道:“主子,奴才?的好主子,再走下去就到?东夹道了,那儿?是杂役们住的地方,您怎么好去哪儿?呢?”
皇帝硬邦邦甩过来一句:“谁说朕要去那儿?了?”
赵德胜登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响亮。
“奴才?多嘴,奴才?失言。那主子是想去南三所看看阿哥们?”
皇帝驻足,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皮子发紧。
他混沌的脑子想了想,抬脚往北走了。
他闷头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急,袍角带起一t阵阵风声。
一路往北,赵德胜开始心里头还琢磨,看来这是想通了,要回宫睡觉,断情绝爱,挺好。
结果皇帝脚底下一拐,过了苍震门也没停下。
赵德胜心里一咯噔,缩着脖子跟在皇帝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宫道上?。
东六宫走马灯似的过,最后竟进了乐寿堂。
因圣寿节的缘故,乐寿堂里灯火通明,皇帝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琉璃瓦殿宇,花圃里千姿百态的菊花,一声不吭。
赵德胜心里那叫一个透亮。
乐寿堂是前朝某个太上?皇晚年常待的地儿?,大启进京后,皇帝将此地修成原先王府的样子以缅怀先帝。
这会?儿?来,说是怀念先帝,倒也不是说不通。
可这乐寿堂的东边儿?是什么?是宁寿宫东夹道啊!
东夹道那一溜儿?灰瓦房是干嘛的?是苏拉房和杂役们住的窝儿?。
那杂役里头,如今有谁呢?
好难猜啊。
赵德胜心里头那滋味儿?,别?提多酸了,又带点儿?无奈。
他偷偷抬眼觑了觑皇帝的背影。
主子爷啊主子爷,堂堂天子,怎么如今这般没出息了?
要是想见,大大方方传召不就完了么?何苦在这大冷天儿?里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瞎转悠?
他正琢磨着,冷不丁皇帝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德胜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眼皮子垂下去,大气儿?都不敢喘。
皇帝把脸转回去,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心里头翻来覆去的,净是方才?温棉跪在地上?那句“奴才?甘愿前往辛者库”。
他一个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难道他还追着不放,舔着脸求人家?不成?
可脚步就是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了。
被赵德胜叽里呱啦的心里话一刺激,皇帝忽然清醒了几分。
他停下步子,皱了皱眉。
他这是干什么?上?赶子地要去问个明白,倒显得放不下似的。
皇帝清了清嗓子:“父母抚育辛劳,今日圣寿节,朕在此缅怀先父。”
赵德胜在后头听着,心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他躬身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爷,天儿?晚了,奴才?叫人把您的衾被送过来罢?”
皇帝点点头,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只躺了一个更次,皇帝睁开眼,外头天黑乎乎的。
他扶着额角坐起来,宿醉的滋味儿?真不好受,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昨儿?夜里的事儿?,零零碎碎往脑子里涌。
太和殿灌酒、月台吹风、黑夜疾驰、乐寿堂……
乐寿堂?!
皇帝脸色一黑,扬声喝道:“赵德胜!”
赵德胜早就在外头候着了,听见这一嗓子,腿肚子一软,赶紧躬着身子小碎步进来,在床前跪下,大气儿?不敢喘。
皇帝捏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是怎么当的奴才??眼见朕酒醉失仪,怎么不劝着点儿??”
赵德胜伏在地上?,真是觉得无妄之灾:“奴才?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一声,“你就眼睁睁看着朕跑到?这儿?醒酒?”
赵德胜连连磕头,只会?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帝瞧着他那副怂样,心里那火气也发不出来了,摆摆手:“罢了,罢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赵德胜赶忙爬起来伺候着穿靴披衣裳。
收拾停当,皇帝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路直奔乾清宫。
才?过乾清门,正撞见三丹姑从里头出来。
三丹姑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皇帝。
此时?才?寅时?初,还不到?听政的时?辰,她忙蹲身请安:“皇上??还不到?御门听政的时?辰,您怎么一大早就从外头来了?”
昭炎帝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黑黢黢的,只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白。
他收回目光,不答反问:“天还没亮透,三丹姑怎么来了?”
三丹姑忙道:“回皇上?,是太后老佛爷昨儿?个晚上?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想是白日里累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