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瞧过了,开了方子,要用炒栀仁,可太后宫里存的栀仁用完了,太医院那边库房锁着,得等天亮才?开。
奴才?想着,万岁爷这儿?的御药房说不准有现成的,便过来问问。”
皇帝连忙询问太后凤体?如何,又吩咐赵德胜:“去御药房瞧瞧,若有栀仁,取一匣子来。”
三丹姑捧着那匣子栀仁回了慈宁宫,轻手轻脚进了暖阁。
太后歪在炕上?,背后靠着明黄团寿纹的引枕,一只手揉着额角,眼皮半阖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炕桌上?的药还温着,一口没动,满室都是淡淡的药香。
三丹姑心疼,上?前低声道:“姑娘,栀仁取回来了,奴才?这就让人熬去,您先躺下歇歇罢,明儿?一早还有外命妇要进宫朝贺呢。”
太后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上?了年纪,过了更次,真是睡不着了。”
她望着帐顶金线绣的缠枝莲,悠悠叹了口气,轻轻念道:“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三丹姑听得心里一酸。
她自小跟着太后,跟着太后一起读书?念字,小时?候读到?这些诗,她们都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去年圣寿节前,太后的三妹妹殁了,今年喀尔喀那边又传来信儿?,说二妹妹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一家?子擎小儿?一道长大的三姐妹,眼看就只剩下一个了,纵是多公爷还好好活着,也不能安慰太后妹妹离世之痛。
三丹姑垂下眼皮,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想着得说点儿?别?的,引开太后的心思,便轻声道:“老佛爷,奴才?方才?去乾清宫取药,您猜怎么着?正巧碰见万岁爷回来,瞧着像是从东六宫那边过来的。”
太后眉心微微一动,揉额角的手停了下来。
“哦?皇帝去东六宫了?”
三丹姑点点头。
太后问:“去幸嫔妃了?”
三丹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老佛爷,奴才?瞧着,不大像。
您别?忘了,东六宫再往东,靠近城墙的东夹道上?,那一溜儿?灰瓦房是干嘛的,皇上?若是去幸妃嫔,何苦亲自去?”
太后闻言一怔,望着帐顶的缠枝莲,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声音复杂难辨:“他能深情至此……我瞅着皇帝,原以为?他随根儿?,是个薄情人。
也是,他也有多情的时?候,只是……”
三丹姑没敢接话。
皇帝随根儿?,能是随谁的根儿?,不就是先帝么?
太后慢慢捻着佛珠,眼神幽幽的,不知落在何处。
“才?把人亲口下了辛者库,才?一晚上?的工夫,就能颠颠儿?的,脸面也不要了,体?统也不顾了,跑去找人?
若是喝醉了,胡乱走到?那儿?,也就罢了,可若是真去找人,那温氏在他心里的分量,可就不一般了。”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西?洋座钟嘀嗒嘀嗒地响。
第二天一早,寅时?才?过,太后便起身了。
对着铜镜,镜子中映出一张浮肿的脸,脸上?的眼圈又青又肿,跟长坏了的青桃似的。
手边放着碗才?熬好的栀仁茯神汤,太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舀着。
三丹姑立在后头,拿粉扑子轻轻敷粉。
外头小太监通传:“敬妃娘娘来了。”
太后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这孩子,每日晨昏定?省,她总是头一个到?。”
三丹姑应着,心里却哀叹。
头一个到?又能怎么着呢?青春正好的大姑娘,孤枕难眠,皇帝一年到?头不往后宫踏几步,她能睡得着才?怪。
她面上?不显,只笑道:“老佛爷,奴才?去请敬妃娘娘进来。”
敬妃进了暖阁,脱去披风,见太后正对镜上?妆,忙上?前请安。
抬眼一看,只见太后神思倦怠,眼圈青黑,关切道:“姑爸,您今儿?个精神头瞧着不大好,要不把今儿?的外命妇朝贺免了罢?您歇一日。”
太后摆摆手:“不成不成,那些外命妇一年到?头难得进一回宫,巴巴儿?地等着见哀家?一面,哀家?不见,倒叫人家?白跑一趟。”
有多少是真心朝贺的?又有多少只是随大流的?
这话敬妃不敢深劝出口,姑爸性子左,说出来她一定?觉得自个儿?在下她的体?面。
敬妃接过三丹姑手里的粉扑子,亲自给太后理妆。
她一点一点将脂粉匀开,把青黑遮得瞧不出痕迹。
太后从镜子里端详着她的眉眼。
丹凤眼,悬胆鼻,清清秀秀一张脸,活脱脱是她们鲁家?女儿?的模样,像极了她的妹妹们。
她心里一酸,轻轻叹了口气:“若你有个一儿?半女的,哀家?也不用这般忧心了。”
敬妃手上?一紧,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t续匀粉。
她抿嘴笑道:“老佛爷,说句玩笑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主子心思不在后宫,臣妾一个人,也变不出孩子来。”
太后望着镜中的她,又长叹一声:“若果真心思不在后宫,倒也就罢了,怕就怕,叫那些狐媚子给迷住了。
敬妃听得“狐媚子”三个字,心头突的一跳,脑子里不知怎的,立时?浮起一个人来。
昨儿?个慈宁宫那场闹剧,她可是从头看到?尾的。
皇帝走的时?候,她悄悄往御案上?瞥了一眼,那盏明黄茶碗生?生?碎成了几瓣,茶水洇了一桌,顺着桌沿儿?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当时?心里就明白了,温氏在主子爷心里头,绝不是一般的分量。
也不知怎的,娟秀前些日子那些话就冒了出来。
什么“封妃封后”的,当时?听着像痴人说梦,如今想来,封后且不论,封妃,怕是一定?的了。
只不知经过昨儿?这一遭,皇上?会?不会?拉下脸子和臣子抢媳妇。
敬妃抿了抿唇,低声道:“老佛爷,奴才?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听人说,说主子爷有意……”
她将娟秀探听来的话说了出来。
太后手里端着栀仁茯神汤,霍地转过头来,安神之用的汤无法安神,差点倾倒出来。
拉着敬妃的手,眼神里闪过一道惊色:“你怎么不早说?”
敬妃吓了一跳,忙道:“奴才?原以为?,温氏不过是个包衣奴才?出身,即便抬了旗,家?里头也不过是些微末小官,主子爷便是要立后,多少名门闺秀选不得,何至于昏聩至此呢?”
太后摇了摇头,下意识道:“你不知道,他们完颜家?的爷们儿?,都有这个通病,一旦遇上?真心爱的女人,那是……””
她顿住,话头戛然而止,眼神幽幽的,不知落到?了何处。
“此人,留不得了。”
-----------------------
作者有话说:*
1.唐宣宗的典故——唐朝的时候,有个宫女在给戍边将士缝制的战袍里偷偷绣了一首诗,那诗被收到衣服的士兵得到,上报上去。
唐宣宗没恼,反倒下旨成全了这段姻缘,把这宫女许给了那士兵,一时传为佳话。
2.乐寿堂——原是乾隆为自己退位后所修的地方,文中做以修改。
第61章 窝头配野味酱
天色未明,温棉起了个?大早。
辛者库的大通铺硬邦邦的,一铺睡了十个?人,她最晚来,睡在炕梢,门?缝里呜呜吹进来风。
还不到冬天烧炕的时候,一宿下来,手脚都是冰凉的。
只睡了两个?更次,她就冻醒了,再睡不着,索性爬起来。
打了盆凉水,就着廊下那点昏暗的灯光,擦了牙,洗了脸。
头发?梳整齐了,编成?一根辫子,用?布条紧紧实实地扎好,换上一身青灰袍子,对着水盆里的水照了照,倒也齐整。
收拾停当?,她便去寻管事的嬷嬷。
管事嬷嬷见她来,很是讶异。
御前的大宫女那是多么傲气的人,走在外头,多的是用?鼻孔看人的,谁敢不来奉承?
这位温姑姑年?纪不大,倒很能稳得住。
她还以为从御前发?落而来,巨大的落差之下,她要么哭鼻子,要么拿乔,不成?想她昨晚竟能睡得着。
不骄不躁,得势时不翘尾巴,落势时也不灰心,真是难得。
“嬷嬷,我已交割了名册腰牌,如今归嬷嬷管,请嬷嬷分?派差事吧。”
嬷嬷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这姑娘是御前下来的,以前伺候的是万岁爷,正经的主子跟前人。
虽说犯了错吧,可寻常宫女私自定亲,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直接打死,这位倒好,人还好端端站在这儿呢。
可见在主子爷跟前,还是有几分?情分?的。
她若给分?个?刷马桶、抬死人的下贱活,那不是打这姑娘的脸,是打万岁爷的脸呢。
嬷嬷琢磨了一下,道?:“你去御花园侍弄花草罢,秋燥,花木得勤着点儿照顾,活是累了些,可不脏。”
温棉应了声“是”,吃过早饭一碗清粥,怀里揣了两个?杂面窝头,提着木桶便往御花园去。
一进园子,满眼的菊花。
秋深了,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候,黄的赛金,白的胜雪,紫的像晚霞揉成?团儿,一朵朵,一簇簇,层层叠叠地堆着,花瓣有的打着卷儿,有的舒展开来,沾着晨露,亮晶晶的晃眼。
一阵风过,满园子都是清苦的菊香,倒把辛者库那股子霉味儿冲淡了许多。
温棉提着桶,一手拿着木舀子,蹲在菊花垄边,一勺一勺地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