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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过后,二阿哥完颜景奉旨从京里过来,除了带来各处紧要奏折,还有?各宫娘娘给皇上的请安问话。
皇帝在书?房召见,问了些京中?近况,又问:“跟着你诚王叔办差,可还顺手?没偷懒耍滑吧?”
完颜景不过十三四?岁,穿着葛纱行服,才下马,脸都来不及擦,就到皇父跟前复命。
他规规矩矩站着,一一恭敬回禀,条理清晰,沉稳有?度,瞧着比实际年纪老成多了。
皇帝听罢,略点?了点?头?:“嗯,还算妥当,你跟着你诚叔祖办差,要用心学,更要谨言慎行。”
“儿臣谨遵皇父教诲。”
完颜景忙垂首躬腰,肃敬应道。
温棉送茶到书?房,她端着海棠式红漆托盘,里头?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到廊下,见书?房门虚掩,里头?隐约有?人声。
并非皇帝独处,想是有?朝臣在,她便候在门外。
不多时,书?房门打开,二阿哥完颜景躬身退了出来。
温棉垂首避让一旁。
完颜景余光中?瞥见一个穿着绿色旗袍的宫女,身量窈窕,头?发乌黑油亮,打扮素净,侧脸轮廓颇为?清秀。
他不敢细看,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加快步子沿着廊下出去了。
御前的小太?监送二阿哥送出烟波致爽斋。
完颜景走出院门,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方才在皇阿玛书?房外候着的,是哪位姑姑?瞧着眼生呢。”
小太?监忙答道:“回阿哥爷的话,那位是御茶房的温姑姑,温姑姑去年来到御前伺候的。”
完颜景听了,若有?所思:“她就是那个救驾的温姑姑?”
第42章 榴莲
温棉端着新沏的茶,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御书房。
一连几日?她都睡不好,心里头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今日?便早早销了假,还是决定把话跟皇帝挑明?些。
那日?皇帝在山洞里话说的动听,什么“不会为难你”,“不会强留在宫”,可是这几日?观其言行,毫无分寸,甚至比之此前更叫她胆战心惊。
温棉将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几遍。
她打定主意,待会见到皇帝,就说请皇上往后注意些分寸,既然知道她没那个?心思,皇上也别总跟她这般暧昧不清,于礼不合,于她更是麻烦。
温棉才踏过门槛,就见原本低头看折子?的昭炎帝抬起头,连眼底都柔和了几分。
她硬着头皮把茶放在书案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好好歇歇?”他放下朱笔,很自然地?就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温棉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轻轻握住,往前一带。
温棉猝不及防,脚下不稳,低低惊呼一声,竟被他顺势拉到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龙宝座上。
“坐下说话。”
皇帝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空出宝座一侧,竟是要她同坐。
温棉吓得魂儿?都快飞了,那宝座明?黄锦垫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几乎要从锦绣中飞出来。
她定了定神,避开他过于热切的目光,忙要起身?。
“万岁爷,这于礼不合,我?还是站着吧”
皇帝紧紧握着她的腕子?,把她的动作压下来。
“没什么合不合的,朕许你坐,你便能?坐。”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是难得的郑重?,“温棉,朕待你绝无轻贱戏弄之意,你可明?白?”
这话里的分量,温棉不是听不出来,可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如坐针毡。
她垂首道:“古往今来,君王一时兴之所至,待之宠臣爱将何尝不是逾越常礼,视若珍宝?然昔日?逾矩之宠,等来日?翻脸时,便成了不可饶恕之罪。
什么断袖分桃,甭管当初多么掏心窝子?,一眨巴眼儿?功夫,全散作一团烟。”
昭炎帝万万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竟搬出董贤和弥子?瑕的典故来揣度他。
他先是愕然,随即气极反笑。
“你这一天?到晚,书都看杂了,竟拿这些东西来想朕。”他简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朕在你眼里,便是卫灵公那等昏聩的庸主么?”
温棉想再分辩几句,陈情自己绝无入宫之心,劝皇上莫要因一时兴起,误人误己。
昭炎帝见她嘴唇翕动,以为她还要拿那些混账典故来堵自己,便想告诉她自己所想所思。
那日?在山洞里,他说会放温棉走,当时的确真心实意,但这会子?撂不开手也是真心实意。
实则他一回来就写好了旨意,只因她不愿意,才一直没有发出去?罢了。
宫外有什么好的,吃不好穿不暖,到时候饿得她五积子?六瘦的,不如待在宫里。
两人话都堵在喉咙口,目光胶着,就在这节骨眼上,外头廊下陡然传来一阵喧哗哭喊,夹杂着太监们慌乱劝阻的声音。
那动静又?急又?响,由远及近,直冲御书房而来。
御书房的门踢里哐啷被推开,竟是瑞王爷连滚带爬地?过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硬拦的太监。
瑞王也顾不得体面了,扑到御书房门口就开始嚎:“皇上!皇兄!您开开恩呐!我?不要去?那陕西挖煤,那儿?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我?不就是一时嘴快,说错了句话么?何至于就发配到那苦寒之地?去?啊!皇兄,弟弟前t日?为寻您回来,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您好歹记住弟弟的孝心呐!”
上头没动静,瑞王爷从门口哭到书房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觑空偷偷隔着指头缝瞧了上头一眼,这一眼险些把他的魂儿?吓飞了。
只见他那皇帝哥哥端坐龙椅之上,而龙椅旁边,竟坐着个?穿着宫女衣裳的女子?!
他脑子?一懵,指着温棉脱口而出:“你好大的胆子?!怎敢坐在龙椅上?”
温棉在瑞王爷扑进来时就要离开,奈何皇帝拉着她的手,她挣脱不了。
这会子?“噌”地?站起来,昭炎帝不动声色地?抚了抚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惊慌。
转头看倒霉弟弟,冷声道:“你嚷什么?什么龙椅?龙椅在太和殿呢,你在这儿?瞎吵吵什么?”
瑞王爷下意识道:“皇兄,这宝座不也是龙椅么?您书房的宝座,批折子?见臣工,处置政务……”
“住口,啰唣什么?朕还没问你呢,半月前就叫你滚去?陕西,你怎么还赖在这儿?朕的话,如今是当作耳旁风了么?”
瑞王被这话一茬,忙想起自己来此为何,跪着往前膝行几步,压低了声音。
“大哥哥,弟弟知道错了,真的知错了,那温……”
他瞥见自家皇帝哥子身边站着的绿袍宫女,把名字咽了下去?。
当着正主说人家小话,他得多没眼色呐?
“弟弟往后绝不再胡吣半句,绝不再多管闲事,不再欺负她,弟弟起誓,若有违背,天?打雷劈,大哥哥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皇帝听得不耐烦,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滚滚滚,你这赌咒发誓没什么用?,赶紧给朕滚,赵德胜,把他叉出去?。”
赵德胜连忙应声,带着两个?力气大的太监上前,一边劝一边架起瑞王就往外拖。
瑞王被架着,还在不甘心地?回头哭嚎:“大哥哥,您怎么能?如此重?色轻……”
“弟”字还没嚎出口,就被眼疾手快的赵德胜一把捂住了嘴,连拖带拽地?给弄了出去?。
架着瑞王的太监们一脑门的汗。
“王爷嗳,这话您也敢说出口?您不要命了?”
瑞王爷气得哼哼:“你们说说,他是不是重?色轻……”
“嗳哟我?的好主子?嗳,您快消停点?吧!”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温棉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兄弟俩看起来亲热和睦极了,弟弟哭嚎胡闹,哥哥端着兄长架子?教训,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亲密无间的兄弟俩。
可她脑海里,却?兀地?闪过山洞里,皇帝听见瑞王声音时,那瞬间锐利如冰的眼神。
一股寒意细细密密地?从脊梁骨爬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轻轻打了个?寒颤。
皇帝揉了揉额角,一脸烦躁:“嗐,这混不吝的玩意儿?,闹得朕脑仁儿?都疼。”
温棉赶紧接话:“那奴才去?给您泡壶安神茶来。”
说完,也不等皇帝应声,低着头,脚步匆匆,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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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湖边植了几行子?杨柳,这会儿?叶子?正密,绿汪汪的,泼了层油似的,枝条儿?软软地?垂到水面上,风一过,就跟着水波一漾一漾的。
树底下倒是凉快,宫人都爱从这里行走。
完颜景背着手走在树下,他来到行宫,各处请安问话的差事都办妥了,想起出京前,京里几位堂兄弟托他带给瑞王叔的家书,便问小太监。
“瑞王叔如今在哪处?爷这儿?还有东西要转交呢。”
小太监掩嘴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回二阿哥的话,瑞王爷啊,今儿?一大早就叫护军请上马车,直奔陕西去?了。”
完颜景一愣:“陕西?”
“正是呢。”小太监声音更低了,“听说是万岁爷金口御令,说瑞王爷近来言行无度,让去?陕西那边的煤洞里头养养性。”
完颜景听了,心下明?了,他这位王叔性子?跳脱,言语常没个?顾忌,怕是又?触了皇父的忌讳。
他点?点?头:“哦,原是如此。”
心里想着,那几封家书怕是暂时送不到王叔手里了,只能?等回京再作打算。
澄湖水汽顶着暑气往上翻,跟要将湖底沉淀了百八十年的旧事儿?一齐翻上来似的,一阵儿?一阵儿?往人鼻子?里钻。
这里原先是片野洼子?,前朝末代?皇帝下令平地?起山水,在此建行宫,于是才把野洼子?梳拢成了如今这规整模样。
传说前朝有位太子?,与兄弟携手同游,为记今日?棠棣之情,于是在碑上刻下诗词,下令沉入此湖,以示兄弟之情与石头一样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