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高扬嘶鸣,马车在顷刻间倾斜踉跄。
“王妃!”
陆晚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魏明簌,将厚厚的软垫落至她的后腰,以确保她不会受到剧烈颠簸而导致早产。
外面弓箭飞射的声音,犹如利刃飞过她的心脏。
“阿娘,马车卡住了!”
弩箭卡住了整个车轮,根本拉不住,加之冰雪消融,地面泥泞不堪,更是寸步难行。
马车陡然一震,似是有人徒手将弩箭从车轮与地面之间拔了出来,又重重推了一把马车。
“走——”
陆晚听到了那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她慌忙掀开帘子去看,却根本来不及了,彻底挣脱桎梏的马儿瞬间狂奔驰骋。
“陆娘子!”
有人在前方高呼,是鹰嘴崖下的那群村民,但凡是身上有把子力气的,他们都来了。
手里的武器也许并不是那么趁手,可他们今天只是想要来试一下,能否将陆娘子从余水救出来,不曾想正好遇见两军对垒。
余水他们再熟悉不过了,知道哪里有小路可以走,知道哪里有狗洞可以钻。
“何方宵小,敢拦本王的路!”
眼看着马上就要追上马车了,偏偏还从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来人一把扯下身上庆王军队的装束,露出里面的甲衣来,那腰间令牌之上,赫然拓印着卫字。
“镖旗大将军卫临麾下赵元烈,特奉命前来,剿灭叛军!”
庆王脸色铁青:“本王倒是不知,原来本王的军营之中,竟藏了这么多的细作。”
“卫临,闫东权,哈哈哈哈哈!”
他看着逐渐远去的马车,自知大限已至,他仰头大笑,眼里的恨意犹如实质,藏都藏不住。
“你们以为,凭此就能让本王屈服在那狗皇帝之下吗?”
“若非是他要将本王逼至绝路,本王又为何要反!”
他从不想向命运低头,更不是个能轻易服输的人。
他知道魏明簌和陆晚在一起,反而是最安全的。
所以他不追了。
若能换得明儿和腹中孩儿的安稳,便是殊死一战又有何妨。
从他决心要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条路,不成功便成仁。
“夫人,前方道路已经清理干净,你们只管一路前往阳明山,待至战局安稳,大人自会前来寻夫人!”
有赵元烈安排的人马以及阳明山上的村民,路上倒是畅通了不少。
他们又回到了阳明山上,山路难行,直到天黑他们才到了鹰嘴崖。
“陆娘子,是陆娘子他们回来了!”
山寨里亮起了火把,陆晚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们连火把都不敢点燃,生怕又会有叛军来。
“陆娘子…我肚子…我肚子好疼…”
还未曾下了马车,魏明簌便紧紧拽住了陆晚的手,面色苍白。
村民们瞧她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是月份快到了。
“快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让这位夫人住下!”
他们不知道魏明簌的身份,若是知晓她乃庆王妃,陆晚只怕他们会将怨气都发泄在魏明簌身上。
“夫人,这段时间劳烦您辛苦住在这鹰嘴崖中。”
“你和孩子,不会有事的。”
陆晚将其安顿好,将马车上的软垫都给取下来垫在床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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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3章 受之有愧
她知道魏明簌是生在钟鼎鸣食之家的大家闺秀,自小就是娇生惯养的。
虽说鹰嘴崖的条件不算差,而今又是战乱年代,该将就就得将就一下子,可她还是不愿让这月光似的人儿遭了罪。
“你不必如此为我费心的。”
魏明簌双眼通红,她看到了,看到了这寨子里的村民,也看到了这里的房屋,应该都是新建的。
这里还有很多的孩子,他们都瘦瘦的小小的,衣服上的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
她说:“我受之有愧。”
“错不在王妃,何愧有之?”陆晚安抚她:“莫要多思,王妃是很好很好的人。”
外头的妇人端来了一碗热汤,笑着说:“瞧这位夫人月份应该是快生了,一点儿薄汤,夫人莫要嫌弃才是。”
“多谢…”
汤没什么油水,自从陆晚被抓走之后,他们就一直省吃俭用,想着陆晚有一天肯定会回来的。
这里的粮食几乎都是陆晚提供的,他们这些人在这里白吃白喝的,心中实在是不踏实。
“你们可都瞧见那位夫人了吗?”
“她身上穿的,可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呢,再瞧瞧那马车,可真大呀!”
他们以前可没见过这么贵气逼人的妇人,还有那么豪华的马车,只是听说过。
听说上京城那种地方的贵太太们,光是一天的吃穿用度,就得好几十两银子了。
她们还动不动就举办什么诗会啊,赏花会啥的,一场宴席下来,上千两的银子就跟打水漂似得出去了。
好似在那些贵人的眼里,钱不是钱,这人命自然也就不是命了,路边的野花野草罢了。
“都莫要多言,既是宣义夫人带回来的,那必然就是好人,咱们好好照料着,将来说不定也会有福报的。”
“是啊是啊,我瞧着那位夫人面善,定是个善人呢。”
“好了好了,宣义夫人回来了就好,咱们也就有主心骨了,只是听说余水打起来了,这叛军不会打上来了吧?”
“应该不会吧,听说是闫家军和卫将军前来平定叛军的,闫侯和卫将军都是骁勇善战之人,想来不会输的。”
“这说不定啊,此番战乱就能平定了!”
他们的话语中透露着喜悦和期待,要是真能平定,从此天下太平那就再好不过了。
魏明簌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遮挡了她眼里的情绪,可陆晚还是读懂了。
“王妃在我手里,王爷唯恐我对您不利,便是战败,也定会活下来与您相见。”
当然,这只是用来宽慰魏明簌的话。
不管他因何而反,他身上的罪孽和血债是洗不清的。
她知道魏明簌心里是爱着庆王的,可是又很纠结矛盾,因为她也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怎样的人。
他早早就和好人这两个字不沾边儿了。
余水之战,已经连打了三天了都还没分出个胜负来。
金枝偶尔下山偷偷去瞧,满城硝烟,根本就分不清状况,庆王似乎还有别的援军,战况胶着,一时难分胜负。
“阿娘,你猜我此番下山,看到了谁?”
金枝腿脚快,日日都往山下跑,将自己的所见所得,都说给陆晚听。
寨子里一切如旧:“见到谁了?”
“八娘子和她儿子!”
“就是这两个狗东西,居然主动给叛军引路。”
“他们想以此换取荣华富贵,但是没换成,我听说好像是庆王让人打断了手脚,割了贵根的舌头,丢出去了,我下山去的时候正好瞧见了。”
金枝觉得这样的人没啥好值得去同情的。
“呸,活该!”
“还荣华富贵,做梦吧,这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荣华富贵也不是那么好得的!”
“所以说,咱们做人还是得脚踏实地,成天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干啥。”
金枝撇撇嘴,不置可否。
山下打仗,山上倒是难得平静,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听说余水被围了起来,叛军粮草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魏明簌换下了自己的华贵衣裳,同他们一样,穿上了粗布麻衣。
不论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她一直都生活在象牙塔里,从未吃过半点儿苦头。
而今便是穿上了寻常布衣,也难以掩盖那一身的华贵气质。
“瞧见没,这就是贵太太,走路说话都跟咱们不一样,她可真好看!”
寨子里的孩子们喜欢去看那位漂亮温婉的贵夫人,她说话也很温柔,脸上总是带着柔和善意的笑。
“夫人,我可以摸摸你的肚子吗?”
“我娘亲之前肚子也有这么大,娘亲说是给我生的妹妹,可是后来有一天,娘亲的肚子瘪了,我也没见着妹妹。”
稚嫩的女童跑到魏明簌面前,期待而又向往。
魏明簌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肚子瘪了是什么意思。
“娘亲是在逃难的时候肚子瘪了的,他们说是妹妹调皮,自己跑了。”
这些用来哄小孩子的话,听上去天真,可实际上却很残忍。
村子里先前收容过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人,她的娘亲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