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象中前十,甚至不是乙等前列。
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安慰自己,中了,好歹是中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向上寻找熟悉的名字。
很快,他在乙等前列看到了一个刺目的名字:“王珩,灵寿城中,乙等第五。”
是王家王珩与他年纪相仿,常有文会往来,周朗私下里并不太服气,只觉得这人明面上温文尔雅,实际桀骜的很。
如今,王珩高居第五,自己却只在二十一。
这次郡守亲自主持、糊名严审的考试中,王珩的答卷被判定优于自己,这个认知,比落榜更让周朗感到挫败。
周家现在比王家好,怎么王珩还能压自己一头?
他勉强压下心绪,再次将目光投向甲等,前三甲:江墨、卫偃、周文启。
这三个名字,对于自诩熟悉灵寿文人圈子的周朗而言,全然陌生,不是城中的才子,也不是旧家大族的子弟。
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却稳稳压在了所有人一头。
周朗心下骇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场考试,真的如传闻般,不同以往?意味着郡守取才,真的不看家世,不论名望,只凭卷面文章?
几乎是瞬间,举考失利一事被他抛在脑后,周朗盯着那三个陌生的名字,心中思忖,想着是否要拉拢拉拢。
他再次看向榜首那四个名字,尤其是那个突兀的【女】,旁边的名字为“孔蜘”。
女子,第四。
三百人中,女子不多,但再不多,也有不少女子入选。
这灵寿的天,好像真的开始变了。
衙役敲响了铜锣,高声宣布:“甲等三人,乙等前十,共十三位,明日辰时,郡守大人于府中召见!其余入选者,三日内至吏房登记,听候分配!”
次日辰时,天光清冽。
郡守府比平日更显肃穆。
林岚没郡守服,毕竟她这郡守来的名不正言不顺,主打一个天降,但她穿的不随便,衣着整齐干净,面容沉稳,气质沛然,带着一种从战场上杀出来的锐气。
一眼看去,率先让人注意的不是性别,而是气度。
入选的十三人,已在厅外旁舍按名次静静等候。
他们大多不是世家子弟,家境虽不算贫寒,但也不富贵,此时都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衫,浆洗得挺括,却仍掩不住布料本身的陈旧与生活的痕迹。
王珩算是其中的例外,在一众人中可以说是气度非凡,毕竟他是王家人。
厅内,林岚端坐主位,沈惪与常虹分坐左右。沈惪面前摊开着这些人的试卷副本与简要档记,常虹则准备了记录用的纸笔。
“传,乙等前十,入内。”门口的吏员朗声唱名。
以孔蜘为首的十人鱼贯而入。
除了孔蜘,清一色的男子,年纪多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他们依序排开,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不敢直视上座。
林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气度来说,王珩最为特殊,孔蜘最为奇特。
她并未过多寒暄,只简单询问了各人籍贯、略通何务,观其应对举止。
孔蜘站在首位,穿着件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一丝不苟,垂着眼帘,双手在身前微微交握,显得格外安静,却又透着一种柔韧的镇定。
与之前见到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似乎大有不同了。
她记得,不久前孔蜘还在疫村帮忙。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命运中不停往前,林岚心生感慨,问了她一句:“孔蜘,试卷中言女子亦可为国用,有何具体设想?”
孔蜘抬眼,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声音不高却清晰:“回大人,民女以为,抚育幼童、照料病患、纺纱织布、管理仓廪账目,乃至街头巷尾民百姓琐碎,女子更细致耐心。
若设女学堂授以字算、医护、织技,并允其参与坊市管理、慈幼局、药坊等务,既能补人力不足,亦可安妇孺之心,使其有所依归,而非仅仰赖父兄夫君。”
她说完,不顾旁人震惊的目光,信心十足,“譬如此次安置流民,许多琐碎协调、衣物分发、病弱照看,实赖诸多妇人默默出力。”
回答对于现代人来说不算出彩,但如果放在女性民智未开,还是遵循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古代,这样的回答可以说是一道惊雷。
劈开了女子浑噩的一生。
林岚点点头,没有点评,孔蜘有些不安,试探性的看她,从林岚面上来看,瞧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她轻描淡写的一笔,一个决策,此刻都会影响成千上万的家庭,似乎在某个瞬间,她学会了不动声色,不喜形于色,安安静静,叫人捉摸不透。
孔蜘一直在等她继续提问,没想到林岚并未继续深问。
心中不免咯噔一声,开始反思自己说的是否有误。
林岚并未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下,转而看向其中气质最好的男子,开口道:“你是王珩?王家人吧?”
“学生是。”王珩开口,与其他人不同,他神情透着旁人没有的自信,从容不迫,往前走了一步,抬手作揖。
“你觉得,若你当官,如何为百姓增收?”她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倒是有些好奇世家子弟的眼界如何。
博弈的本质逻辑,她想知道,眼前的人中是否有她所期待的人才。
“回禀郡守大人。学生以为,欲增百姓收入,需多管齐下,因地制宜,首重者,仍在农耕之本,农闲之时,不可荒废;壮年者获取山泽之利,妇人则可纺纱织布,此外也可鼓励百姓学习手艺。”
王珩夸夸其谈,语气愈发流畅,带着一股指点江山的气场:“以农耕固本,以闲时副业补益,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只要官府善加引导,百姓勤勉用力,一日三餐温饱可期。”
然而等他说完,林岚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既无赞许,也无否定。
她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珩那隐含得色的脸,而后转向其余九位乙等士子,最后,又落回王珩身上。
“王珩所言,确是正理,勤耕,务工,学艺。”林岚音色平静,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自神农教耕以来,历代辛劳,夙兴夜寐,未曾稍懈,千百年来,富庶安康者总是少数,而大多数黎民,终岁劳苦,却依旧难免饥寒困顿?甚至一遇水旱兵灾,便流离失所,十室九空?这‘勤劳致富’四字,为何在绝大多数人身上,总似镜花水月?”
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震得众人神情大惊。
王珩脸上的隐隐的傲慢姿态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方才所言,皆是“如何做”,却从未深入想过“为何做了仍贫”
厅内落针可闻。
沈惪也诧异看林岚一眼,嘴角带起笑,常虹记录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站在乙等行列靠后位置、一直低眉顺目、穿着粗布衣衫、名叫孙石的瘦削年轻人,忽然抬起了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勇气,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一个字:
“税。”
-----------------------
作者有话说:其实古代百姓四五点睡觉,睡到三四点起来干活,等早上太阳起来,热了再回去睡觉,以前貌似是没整觉的
第170章 安排落定
一瞬间的极静。
鸦雀无声。
林岚目光平静无波, 如同一个完美的上位者,叫人看不出她脸上的情绪, 目光落在孙石那张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波澜不惊,语气平淡:“细说。”
得到了允许,孙石背脊一下子绷紧,他不再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面前三尺见方的青砖地面,条分缕析道:“学生愚见,百姓之困, 首在田赋,田税固定,然田有肥瘠,亩产不同,官府计征, 往往只按中田或上田估算, 且杂以损耗、加派, 实收常远超律令, 佃户更苦, 地租占收成过半, 再纳田赋, 所余无几, 此为一。”
“二为丁口钱,不论贫富,按丁按户征收,此乃硬性支出,丰年尚可挪借, 荒年便是催命符。”
“三为财产之税,看似公允,实则难以厘清,越无根基者,越无处遁形。”
说到最后,轻轻的叹息。
无根基者,无处遁形,这八个字倒是
让林岚眼神微闪,穷者恒穷,这在古代一点不是玩笑话。
他想到什么,没有听到叫停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说的如何,想来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必然会惹来郡守的怒气吧?此刻,他后悔,心底打颤,自己好不容易考上,若是因为这些话而被……
“继续。”林岚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不怒不喜,叫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此刻,犹如被架在火上烤,孙石想要闭嘴,却清楚自己要是不说,更无出头之日,于是声音更低沉了些:“还有便是工商杂税,关卡林立。小民担柴入城,有门税;妇人卖几个鸡蛋,有市税;工匠售出一件器物,除却材料本钱、铺租,还有匠籍银、营业税……
层层盘剥,利润十不存一,更有胥吏上下其手,肆意加征,小民畏之如虎,宁愿不做生意。”
“最后,还有徭役。”孙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他的前途怕是没了。
徭役的事情不用细说,在场的都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正常来说,像林岚郡守这种包吃还给工分的才是稀奇。
一般来说徭役都是官府征发,自带干粮,伤残病死听天由命,徭役都是去了半条命的苦差事。
“故而,学生以为,百姓非不勤也,然其手足所创,泰半非己所有。税网如筛,无财无势者,筛孔愈密,漏下愈少;勤者愈勤而愈贫,惰者未必见困,此非一地一时之弊,实乃积年沉疴。”
林岚看向孙石,心中是有些满意的,毕竟这些话,谁不知道?但谁又敢说?
也只有这群出生毛犊不怕虎的才敢说。
眼前的人哪怕并无什么能力,光是敢说这一点也足以叫林岚给他一个机会,只可惜,林岚还是有些许遗憾,眼前之人少了“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锐气。
王珩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汗。
孔蜘动了动唇,到底还是没说话。
冰冷而残酷的税赋结构与利益分配,不是谁都敢赌林岚的打算。
中庸之道,才是为官之道。
所有人的目光,悄无声息的转向了上座的林岚,试图从她平静如水的面上看出点什么,震怒,或嘉许,或至少有些许表示。
总之,希望能够得到情绪的反馈。
只可惜林岚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从头至尾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没有惊讶,没有愠怒,也没有欣赏。
她就像一潭深水,投下巨石,却不见波澜。
厅内静默了片刻,她才微微颔首,目光从孙石身上移开,扫过其余众人,最终落在常虹身上,语气平淡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