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所言,诸位可各自思量,为政之道,知易行难,常长史。”
“下官在。”常虹立刻应声,对于下面似有若无的察觉习以为常
“你带他们几日,拟定见习去处,一旬日后报予沈大人核准。”林岚的吩咐简洁明了,三两句就把这些乙等的天之骄子打发了,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税”的分析,只是一段寻常的对话。
最起码,在其中几人眼中确实是这么想的。
略显不悦的目光扫向孙石,惹得孙石浑身一颤。
“是。”常虹领命,心中已然明了,不动声色,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至此,乙等的十人就算是入了林岚的眼,至于后续如何,得再看看。
乙等十人依次退下,林岚漫不经心的品了口茶,没说话,这时候沈惪和常虹自然不会在没结束的时候擅自点评。
片刻功夫,听到外面传唱道:“传,甲等江墨、卫偃、周文启,入内觐见。”
甲等三人林岚还是抱有期待的。
与方才乙等十人的混杂气息不同,这三人一进来,便给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似乎,更自信些。
江墨走在最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奔波略带风霜的微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袍,浆洗得十分干净,袖口有轻微的磨损。
行走间步伐稳实,目光沉稳,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有一种经事后的平静与审慎。
行礼时动作一丝不苟,不卑不亢,像个古旧的老先生。
卫偃紧随其后,三十出头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即便穿着普通的褐色短褐,也掩不住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精悍之气。
肤色较深,眉骨略高,眼神锐利而明亮,顾盼间自带一股坦荡与果决。
行礼时抱拳,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武人的爽快。
两人截然不同,气质分明。
周文启走在最后,他也是三人中最年轻的,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略显单薄消瘦,面容白皙,带着明显的书卷气,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儒衫,外袍是发放的长款羽绒服。
古今搭配的穿着方式是灵寿现在最常见的。
行礼时显得有些拘谨,却又努力保持着士子的仪态,看得出来,对比起另外两人,不算稳重。
“三位不必多礼,坐。”林岚开口,声音平和。
三人谢过,在下首准备好的椅子上坐了,皆是只坐半边,腰背挺直。
林岚先看向江墨:“江先生试卷,于民生恢复之策,论述周详,颇切实际,闻先生曾为县吏?”
江墨起身拱手,吐字清晰,带着一股儒生的温吞:“回郡守大人,草民确曾在邻县担任过钱粮书办、户房贴书等微末之职,经手过田亩清查、赋税征收、灾民安置等琐务,后县城遭兵祸,流落至此,纸上谈兵,让大人
见笑了。”
“哦?既经手过灾民安置,以你之见,当初措施,得失何在?”林岚问得随意,直指核心。
江墨略一沉吟,并无惧色,缓缓道:“草民拙见,施粥放粮,只解一时之饥,未能使民有恒业;次在安置冒领,实需者不得;再次,征调民夫修缮城墙官舍,虽有以工代赈之意,然酬劳不足,监管不力,民有怨言;所幸,初期稳定了人心,未生大乱。”
他说的确实是有其事。
到现在为止灵寿境内,依旧有许多百姓没有活计,毕竟几十万人,想要一次性安置是不可能的。
到目前为止,每家每户能有一人做工都算不错,弊端明显,暂时没爆发出来,只是因为时间短,以及百姓本身就能挨。
江墨见林岚并未打断他的话,顿了顿,继续说道:“若依草民拙见,尽早打开城门,让百姓开垦种田才是正道。”
若是外头没有乐景,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沈惪在一旁不动声色,倒是多看了他两眼。
林岚不置可否,点了点头,道了句:“不错。”
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
江墨一时间不解,心中略有疑惑,缓缓坐下。
林岚没有点评一二,转而看向卫偃:“卫壮士之策,‘兵民一体,寓兵于坊’,颇有新意。不知此策构思,源于何处?”
卫偃立刻起身,抱拳,声音洪亮:“回大人!草民少时曾随父兄在边军辅兵营中待过数年,见过军民隔阂之弊,也见过边民自发结寨自保之力,后游历四方,见有些地方豪强筑堡,其堡丁亦是亦农亦兵,颇有战力。”
他直言不讳,并无掩饰过往经历之意。
真是个爽朗没什么心眼的汉子,林岚笑着问,“若由你主持一坊‘坊兵’编练,首要三件事为何?”
卫偃毫不犹豫:“遴选坊中素有威望、家世清白者为坊正,制定简明易行的操练章程与赏罚条令,公示坊中,并配备基本械具,与郡守府所派指导军士密切协同,定期合练,并建立通畅的警讯传递通道。”
回答干脆利落。
有点义务兵的架势了,不过还是不够完善,林岚自然也没想着对方会拿出十全十美的章程,侧面说明,眼前的男人并没有经历过系统的指导,是个可塑之才。
一人一个问题,不多也不少。
看到卫偃被问后也没了下文,江墨心中微妙松口气。
看来,是这郡守比较怪。
一点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问题,林岚向来只按照自己的节奏,她看向最年轻的周文启。
被打量的周文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周公子经史娴熟,尤擅律法推演,依你之见,灵寿当前,是‘礼’为先,还是‘法’为先?”
周文启显然对这个问题有所准备,但被当面问及,仍显紧张。
深吸一口气才道:“回大人,学生以为,乱世用重典,然教化不可废,灵寿新立,流民初附,良莠不齐,当以简明严正之法度立规矩、明赏罚,使人知所趋避,此乃立信之基,宣讲忠义孝悌、守望相助之理,使法内化于心,礼外显于行,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回答中规中矩,引经据典,虽略显空泛,但逻辑清晰,显示其学识根基。
林岚听罢,未做点评。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用杯盖拂去并不存在的浮叶,目光在三人身上再次缓缓扫过。
“三位才学,本官与沈大人都已看过。”林岚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试卷是死的,人是活的,灵寿草创,万事艰难,正需勠力同心,江墨。”
“草民在。”
“即日起,你暂领户曹佐史一职,协助沈大人厘清全城户籍、田亩、仓廪,并拟定春耕、工坊用工细则。你可能胜任?”
江墨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起身深深一揖:“蒙大人信重,墨必竭尽驽钝!”
“卫偃。”
“草民在!”
“即日其前往铸阳,暂领城防司训导一职,隶属江北校尉麾下,负责协助编练各坊民壮,制定训章,并参与城防巡视,你可能做好?”
卫偃精神一振,抱拳朗声道:“必不辱命!”
“周文启。”
“学生在!”
“暂领典史房书办,协助整理律令文书,参与修订灵寿暂行条规,并负责文书誊录、档案管理,可能静心为之?”
周文启虽略感与期望有出入,但能参与律令文书,亦是所学所用,连忙起身:“学生定当兢兢业业,不负所托!”
第171章 稳搭戏台
夜幕低垂, 周府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空气里弥漫着书墨的气息,伴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二十一!乙等二十一!”
周朗垂手立在书案前, 背脊挺得笔直,失落与不甘的复杂心绪还未平复,此刻又被父亲兜头的怒火与诘问浇了个透心凉。
周家家主亦是他的父亲。
此刻,惯来儒雅的男人面带痛心疾首,一震衣袖,怒目呵斥:“你自幼开蒙,诗赋策论,为父亲自督导, 何曾懈怠?那王珩,王家小子,城中谁人不知他徒有其表?他排在第五!而你二十一!”
“砰!”
他猛地一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簌簌作响。
周朗的嘴唇抿成直线,喉结滚动, 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见儿子沉默, 周霖的怒火更炽, 胸膛剧烈起伏。
“哑巴了?平日里与那些清谈客往来, 不是也能说会道?怎地如今连个辩解都不会?我周家这些年, 好不容易隐隐压过他们一头!如今倒好, 一场莫名其妙的‘举考’, 让王家小子踩着你的肩膀露了脸!”
“父亲息怒。”周朗终于开口, 声音干涩,“此次考试,确与以往不同,试题涉猎甚广,尤重实务。”
他艰难地承认。
“不足?哼!”周霖冷笑, 怒而疾走:“我看是这考试本身就有蹊跷!什么人都能考,什么人都能中!连女子都能位列乙等第一,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林岚……”
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不解,语气都变得平和三分:“这林岚,到底什么来路?乐景大将军亲封的郡守?乐景为何要封一个女人?边城要地,军政繁剧,岂是儿戏?”
此事不是没人提及,只不过众人得了好处,自然默契忽视。
他抬起头,浑浊却精明的眼紧紧盯着周朗:“她搞这‘举考’,选拔的尽是些无名之辈,甚至女子、寒门都能入选,将我等旧家置于何地?为国选才?为哪国?”
怒声戛然而止。
周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林岚,这个姓氏实在敏感,他们这些世家本就是扎根灵寿本土,屠城之时,他们都在城外的碉堡避难,自然是屠杀不到,且即便是再弑杀,也鲜少有对世家大族屠杀殆尽。
某个念头骤然出现在他脑海中,连带着周朗都心中一震。
是那个林?
他之前只专注于考试本身,感慨于其相对公平与新异,却未曾深思郡守此举背后更深层的意图。
现在想来,直叫人惊出一身冷汗。
她大力提拔新人,是真的唯才是举,还是在根基未稳时,急于打破旧有的利益格局,构建班底?周霖重新坐下,神情意味不明。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这个林——到底是何家的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