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嫖选了一大块石头,两个人合力搬过来给盖上。
“差不多得十五日左右。”
程家嫂嫂深吸一口气,“若是好吃,这冬日里可不缺菜了。”她家日子虽然没赵家婶婶紧迫些,但也要省着点花销,对于他们穷人来说,过冬是要多一大笔开销的,煤炭,衣裳,还想给月姐儿买皮子,来年还准备送月姐儿去女学,所以能省点就省点。“你同我说的包包子,我觉得最好。”弄点肥肉,熬猪油,猪油渣再和这酸菜包成包子,自家官人出去干活也能多带一些,大姐儿说的好吃,那定然是错不了的。
沈嫖点下头,想着到时去郑屠夫铺子里提前预定一些猪血,猪血在汴京并不属于下水之类的,猪血做成血肠,是酒楼里的一道常见菜,酸菜炖些猪血,大骨头也够香。
书院。
柏渡正在学斋内来回踱步骂人。
“你说我好歹与陶谕言多年好友吧,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他和邹家那小子一起去剿匪,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还是他昨日收到其他好友的信件才知的,真是好个没良心的,以后他再也不会同他一起玩了,更别想让他把自己新认识的好友介绍给他,哼。
沈郊坐在书桌前,手中还拿着书在看,他已经练就了柏渡随便囔囔,他基本不受影响的功夫。
“你说是不是?”柏渡见他不说话,干脆到他身边,凑近到他脸前,非要他说两句。
沈郊这才把书放下,“是是,你说得对。”
柏渡听完还是不解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你说后年开考,我们能考上吗?”
陈尧之是斋长,来分发博士评过的作业,在隔壁的斋舍就已听到柏渡的话,这会正巧进来,笑着开口。
“柏兄,刚刚不还是在说好友吗?怎的这么又开始担心后年的考试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很多人都不会一次登科的,考几次的大有人在。”
沈郊接过文章,才接话,“尧之兄还是不了解柏兄,他也是想迫切的进入仕途,不想被他的好友落下太多,所以才会这般问。”
陈尧之哦了一声,“确实是,不过柏兄这几日进步颇大,后年我觉得定能一次就中。”
其实沈郊也是这么觉得,柏渡人聪慧,只是这聪慧总不愿意放在做学问上,还十分的坐不住,总觉得那凳子上有钉子一般,说到这里还是柏叔父知道他的脾性,直接送到辟雍来,强按也要坐在凳子上。
柏渡接过自己的文章,看到博士在上面批注的倒是比往日少一些,他又看向沈郊,凑过去,笑嘻嘻的。
“沈兄,后日就要旬休了,你要归家否?”
沈郊拿着文章的手下意识捏紧,警惕的看他,“你要作甚?”
柏渡看他这样,不由得严肃起来,“沈兄,我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
“可称得上至交好友?”
“我看?”沈郊上下打量他一下,“不曾。”
陈尧之哈哈笑起,他还有文章想与沈郊讨教呢。
柏渡无奈的瞅他一眼,“罢了罢了,我不去你家还不行,不就是你怕阿姊只喜爱我,不喜爱你吗?我自然知晓我这样的人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
沈郊气极反笑。
“所以你应当去御史台,做谏议大夫,话如此多,还格外会颠倒黑白。”
柏渡充耳不闻,吸吸鼻子,随地躺在垫子上,翘起腿拿起文章看起来。
陈尧之见二人不再斗嘴,才上前和沈郊探讨今日的文章,俩人在文章上的探讨总是很合的,这也是为何二人能做好友这么多年,等探讨完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
陈尧之起身才看到柏渡本在地上躺着看文章,书都盖在脸上,不知何时已经睡过去,可能闻着书香能睡的踏实些吧,他叹声气,走过去蹲下轻拍他的肩膀。
“柏兄,不要在这里睡,会得风寒的。”
辟雍内的炉子烧的并不旺盛,这屋内还是凉的。
柏渡被叫醒就睡不着了,不过很渴,喝了一盏茶水,看要用晚饭了,又想着今日膳堂能做出什么吃食来,总不能是没蒸熟的太学馒头罢。
三人一如既往的到膳堂用饭食。
一直到夜里大概子时。
沈郊听到柏渡嚷嚷的自己难受,他忙起身点上蜡烛,到柏渡的床前,看他已经昏昏沉沉,甚至脸颊发红,皱紧了眉头,应当是发热,按照章程,得让斋长上报给学长,他又去找了陈尧之。陈尧之看柏渡这样去找学长,不过一刻钟,医官就到了斋舍。
太医院是在太学有外派的医官驻守,拿药也有熟药所,价格也因为是太学学生会便宜不少。
学长也有些担心,柏渡这些日子学问上多有进益,当时把他和沈郊安排在一起,也是希望能多影响他一些的。
医官看诊后,“并无大碍,风寒引起的发热,一副汤药下去就能退热。”和学长说完后,就快去抓药熬药。
学长盯着柏渡喝了药后,斟酌再三还是找人去告知柏家。
柏渡用完药半个时辰就退热了,沈郊和陈尧之守在舍内,两个人也是叹气,白日还活蹦乱跳的人,这就得了风寒。
俩人一夜都没睡好。
柏渡晨起后脑袋还有些昏沉,不过有些鼻音,得知柏家并没派人来瞧,他嫂嫂向来疼爱他,这样的吩咐定然是他那老爹和大哥哥做的,他谢过两位好友,沈郊还特意去书院外面给他买的粥,本不能在斋舍用饭的,但柏渡病了可以通融。
柏渡看着粥很是感谢,“沈兄,你简直是我的亲人啊。”
沈郊听他还有精力调侃,就知晓他不严重,“以后不要再躺在地上睡了,看书就要好好端坐着。”
柏渡抿抿嘴,是是是,你说的都对,他肚子里空空,才喝口粥,太难喝了,哪家食肆卖的啊?这让生病的人喝这个,不等于草菅人命,简直不能原谅。
“沈兄。”他脸上惨白。
沈郊听闻他叫自己,坐在书桌前才回头看他,“怎的了?”
“太难喝了。”柏渡想念阿姊那天熬的粥了,又香又甜,“我准备请假。”请病假。
一般像书院的学生,小病并不需要归家的,除非得了不治的大病才让家人接回的。
沈郊无奈的看他,“学直不会准假的,博士也不会。”因为柏家都没派人来看他,就知柏家人都知晓他的性子,所以学长心里也是有谱的,定然不会允假。
柏渡听闻就摊在床上四脚朝天想法子,他晌午过后就去了学谕厅,学直和博士们平日在此批阅文章。
因明日要旬休,沈郊在加紧抄书,这样把这做完,明日就有空归家看望阿姊和穗姐儿。
陈尧之拿着一本书来寻他,“你明日归家不?”
沈郊手没停,听闻才点头,“听闻穗姐儿读书,阿姊的食肆开的好,我总得回去看看。”他说完又一顿,“不然真的像柏兄说的那般,他才是沈家二郎呢。”
他在书院自己抄书赚的钱其实够花,还能节省出给家里些,他并不想用阿姊的钱,阿姊自己凭手艺赚的,那自然是她的。
陈尧之听见这话笑意更深,“柏兄确实适合去御史台。”
他说完转头看去,“柏兄人呢?”
“到学谕厅请病假去了。”沈郊想他上午还去上课了,晌午就要请病假,学谕肯定不会应的。
俩人说完就听到外面人哼着声大步进来。
陈尧之见他回来。“柏兄莫非请到病假了?”
柏渡了然的点下头,“正是,不过我得到申时才能离开。”等于提前让他多走几个时辰,按照规定,他们一般是酉时就能离开。
“怎么答应你的?”沈郊抬头看他一眼就猜到不会这么简单。
柏渡坐在椅子上,喝口茶水,“学谕让我写篇文章论南方漕运税收改革,我答应了。”
陈尧之听闻这个题目,有些心动,坐在他身边,“我能否也写一篇,一同给学谕看看。”
柏渡听闻瞪大了双眼,再看他犹如看病人,不是吧,作业也有人抢着写?
沈郊也跟着附议,“那我也来写。”
柏渡觉得自己认识两位病人,且病的不轻,比他这场来去都快的风寒都重,简直是苍天啊。
“我先收拾包裹了。”他起身兴冲冲的收拾衣裳,然后想着今日归家,在家里听话些,问大哥哥多要些银钱,后日呢,一大早就去阿姊家,多吃些好吃的,打定主意不跟沈兄说,反正他也不回去。
沈嫖正在家中忙着,今日乌记铜铺把两盏打的精致又好看的铜锅送来,上面打磨每个扣环都很还原,甚至比现代的还要好看,不愧是乌记,价钱贵,但物有所值,付完钱才把小哥送走,到院子里开始开锅。
这样刚刚打磨好的铜锅先用温水清洗一遍,用柔软的布擦拭干净,再用厨房的醋进行擦洗,彻底擦干净后,再把这铜锅拆开,分别放到炉子上用小火加热,再用猪油在锅里角落里都要擦一擦,然后放到边上晾凉,剩下那只锅也是这么做的。
李木匠来送打的浴桶,李娘子也一起来的,夫妇俩怕大姐儿一个人不会装,还特意到房间里给安装好,正好把出水口处给对着排水管道,这样也方便很多。
沈嫖这一下午就没闲着,等都忙完就到去接穗姐儿下学的时间,回来的时候去郑屠夫的铺子上买一块五花肉,还有路边水灵灵的芹菜,现在正是芹菜好吃的时候。
不过据她了解,现在汴京的芹菜多为水芹,而汴京就多水域,汴河蔡河沿岸都适合种植,金明池旁也种植的很多,所以价钱上也相对便宜,回家擀点面条,做个五花肉芹菜焖面吃。
今日慧姐儿给了穗姐儿两张好看的手帕,都是小女孩用的,穗姐儿一到家就去找了月姐儿,也要给她一张。
沈嫖在家里和面,做焖面,面要切的细一些,面也要和的硬一些,醒面也最关键,她和好就放到厨房里醒着。
五花三层切成大大的薄片,芹菜切成小段,先把叶子揪下来放到木筐中,明日早上蒸着吃,再捣些蒜泥给蒸菜调拌着吃,放些香油,正好配着粥吃。
面醒过两次,沈嫖擀出一锅排,面条切得很细,对她的刀工来说这并不难,一抓面条就直接散开,十分漂亮,小锅里放水,竹篦子放上,面条平铺在篦子上,表面再撒些油,防止面条粘连,然后灶里直接点上火。
穗姐儿记得阿姊要在家中做饭,她跟月姐儿玩一会就赶紧回家帮忙烧火。
焖面还是要在地锅上蒸出的好吃,热锅凉油,五花肉先下锅煸炒出香味,一直到五花肉炒的焦黄,再把花椒八角放进去,油滋啦啦的炸出香味。再把花椒和八角捞出来。
沈郊推开门就闻到这香味,晌午在膳堂只吃俩馒头,喝了一碗汤,闻到这味才觉得自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沈嫖正巧把芹菜放到锅里一起翻炒,盐,五香粉倒进去,酱油调色,翻炒几下后,才把壶里的热水倒进去,基本上没过菜就行,再把另外小锅上蒸好的面条用筷子和锅铲一并铲着放到这边的菜锅里,再用汤汁从上面浇下去,盖上锅盖。
“穗姐儿,小火烧。”
穗姐儿人比灶台高一个头,这样坐在灶前,基本看不到人影,听到阿姊的话她还努力地探出一个脑袋,然后点点头。
沈郊提着包裹没进屋,直接走到厨房门口。
“阿姊。”他叫人。
沈嫖听到声音还没反应过来,“二郎。”她这猛地瞧见他,又在心里算下,也是,该旬休了。
沈郊把包裹放到院子里,进到厨房里,一并坐在灶前,这么暖和很多。
穗姐儿更开心,“二哥哥,你回来的正巧,阿姊今日做蒸面条,可香了。”
沈郊点下头,“我知晓,刚刚闻到香味了。”他说完又看向沈嫖,“阿姊辛苦了。”
“等会多吃点,下次归家提前说,幸而我今日这面和的多。”沈嫖让他去把隔壁的小锅又重新烧起来,大锅的面条已经把汤汁都吸收了,再在小锅的篦子上蒸一遍就好了。
沈郊虽然干的活少,但他上手很快,火烧的还不错。
沈嫖把锅盖盖上,大锅里放上水等到饭后好刷,“上回柏二郎来家,他吃的就多,我就想你们膳堂的饭食应当一般。”
沈郊点下头,确实很难吃。
小锅里蒸上不到一刻钟,掀开锅盖,吸了味道的面条用筷子两下抄散,给沈郊盛的一碗结结实实的,穗姐儿也是大半碗。
夜里凉,三个人坐在堂屋里,点了油灯,堂屋内的炉子上放了陶罐,里面煮的是甘蔗水,也是正好和蒸面一起吃的。
沈嫖拿出来辣椒油,放在蒸面上,还有蒜瓣,沈郊给阿姊和妹妹各自都剥了两瓣,一家人才开始吃起来。
沈郊还没吃过这样的蒸面,面条吸的汤汁是五花肉煸炒出的油香,咸香味正好,上面还有薄薄的五花肉,一口面条一口蒜瓣,他吃的太快,吃下去半碗都没品出味道来,只觉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