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罢。”程家嫂嫂也忙着回家做饭,不能耽误自家官人出门上工。
沈嫖提着篮子往码头的桥上走,下桥拐弯大路上,两边都是人群,还有拉活的大车,叫卖声,她家中该买的都陆陆续续买的差不多,果真也遇到嫂嫂说的那卖梨的老汉,干脆也买上一篮子,又听到有个年轻郎君在叫卖。
“蛤蜊,新鲜的蛤蜊。”周围都围着的都是人。
沈嫖从人群里挤过去,新鲜的蛤蜊外壳是完整的,而且颜色大多数是灰色或者淡褐色,这小郎君没说假话,她过去要了一斤,这才回家。
把昨日晚上剩下的米饭拿出来,蛤蜊放到水盆里,放上些盐,做个炒饭就用小地锅,穗姐儿是到点自动就起床来,这会正在院子里刷牙。
沈嫖把鸡蛋在碗里打散,院子里扒上两颗小葱,葱叶上还有露珠,切成葱花,地锅烧热,在陶罐中放入猪油,油化开后,倒打散的鸡蛋,黄澄澄蛋液随着温度不断加热,用筷子快速在锅里搅拌,又嫩又香的鸡蛋花,米饭倒进去,放上两小匙盐,五香粉,地锅的锅气热腾腾的,米粒香,蛋香,不断被融合,在盛出来之前撒上嫩绿的葱花,翻炒两下,就快速盛出来,还留有一份是给穗姐儿带走的。
姊妹俩到堂屋里用饭。
穗姐儿已经闻到蛋炒饭的香味了,米饭里有蛋黄,还有小葱,看着颜色搭配的都好看,坐下来一大勺送到嘴里,好像每颗米粒都吸收了猪油的香,她原来以为蒸的白米饭就很好吃了,但阿姊做的这个蛋炒饭更香。
沈嫖自己是满满一碗,很久没吃到这么有锅气的蛋炒饭了,高温把猪油化开的刚刚好,鸡蛋的嫩滑以及米粒的清香,香而不腻,米又有嚼劲,是真的香,吃完趁着刚刚炒米饭的热锅,把泡好的蛤蜊,下锅和蒜苗一起爆炒,蛤蜊的鲜和蒜苗的蒜味搭配合宜。
食盒装好,雾气还没散,把穗姐儿照旧送去女学。
沈嫖回来就忙店里的事情,调馅,擀面,醒面,都忙活完,外面的雾气早就散去,晌午的阳光还有些刺眼,但温度还是一如既往的低。
刚刚开门营业,外面已经排满了队。
羊汤烩面卖的格外好,只是她做的面皮有限,每日也就三十多碗,凉菜要少一些,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额外花钱的。
不过今日是立冬,过节日都要是要吃些好吃的,这倒是从古不变的亘古真理。
沈嫖发觉今日凉菜卖的格外快,比如前面排队的漕工都是一份烩面配凉菜,以至于她十几份一会功夫就卖完了,她想着那等穗姐儿放学后,也做些好吃的。
冬日伊始。
店内三张大桌子,一开始是不认识的都能坐在一起,后来大家都常来吃,就都认识了。
吴二郎还带上一壶酒,要了俩猪蹄,还跟同桌一同喝上两口,再吃烩面和凉菜,又热又舒服,但也不会多喝,因下午还有活。
沈嫖把他们要的都给上完,就开始收拾灶台。
徐老头本名徐源丞,曾经也官居一品,前两年请了恩旨,致仕归家,本打算回老家度日安享晚年,但儿女都在汴京,他家娘子前两年因病去世,所以现如今他也是孤家寡人,但还是没舍得下归乡,那在汴京住着就少不得有事找上门,前几日又被皇帝诏进宫中帮着修撰礼仪法典,日日都要应卯,今日立冬,可算是清闲,所以就特从内城赶来,而且今日老邹的果然不在,他跟着皇帝去了北郊。
可一进门就瞧见最后两位客人起身离开,他看看日头,没错啊,晌午才过不到两刻钟,怎的没人了?沈小娘子一手烩面出神入化,难不成生意不好?
“沈小娘子,别来无恙啊。”他进来坐下。
沈嫖灶台已经擦干净,低头在算账,听到声音才抬头看去,是跟邹老先生一同来过的那位老先生,她笑着点头。
“老先生安好。”
徐老头觉得这小娘子性子真好,面相也好,他熟读书籍,周易内大有乾坤。
“还有那日吃的烩面吗?我要一碗,凉菜也来一份。”
沈嫖有些遗憾的摇摇头,“实在对不住,老先生,今日都全部售罄。”
徐老头听闻才觉得自己是想错了,原来都来抢着用过饭,这才几时?“那你晚间呢?什么时候开门?”汴京的食肆几乎没有说歇业的,一般都是热闹到三更,而五更就又开门营业。
沈嫖又解释一遍,她晚上也不开门。
徐老头想了一下,“小娘子我可以与你商量一事吗?”
沈嫖点头,“您请讲。”
“是这样的,我与多年未见的好友约定晚间来你家用饭的,他是从蜀地来的,昨日才抵京,我还托人捎信同他讲,你做的面食一绝,现下吃不到,那不知娘子是否可以做一场席面来?”徐老头又笑起,“不过小娘子请放心,我定不会少了娘子的费用。”
沈嫖想起自己还有一只新的铜锅,“不知老先生可愿意吃一顿暖锅。”
徐老头想着他与蔡诚也是有两年未见,这样立冬的节日里,吃暖锅还能小酌几杯,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也好,也好,辛苦娘子了。”
沈嫖本就有要做暖锅售出的打算,就只做晚上的,且不翻台,就是每日最多就三桌,这样一是她也能忙的过来,二是正巧二楼也只有三个厢房,三五好友来吃暖锅,又有保密性,又不拘泥,只是她担心没人来吃,所以锅也只敢打两个,毕竟那么贵,现下也算是成功推销出第一锅。
“应当的。”
徐老头才想起和沈娘子介绍自己,还付了一两银子做定金,二人约定时间在酉时三刻。
徐老头跟沈小娘子约定好后,心情也算好一些,只是日日在宫内盼着沈家小食肆的饭食,好不容易来到,却一口都没品尝到,随便找家食肆喝口汤,他准备就这么生等着到酉时。
沈嫖午睡后起来精神许多,关上门就去了许家羊肉铺。
宁娘子看沈娘子这会过来,笑着奉上一盏茶,“娘子怎的这会过来?”他们是日日一大早起就把羊肉和骨头送到食肆的,未曾耽误过。
沈嫖午睡起来后也是口渴,一口气全喝完了,“我需要一些羊肉,就与上回一样就好,若是生意能顺利,可能往后也会一直需要,到时我与宁娘子再重新签契。”
宁娘子知道是这样好的消息,一脸高兴,她家的羊肉铺子不算大,生意还算可以,不过都是散客,所以平日里也并不稳定,她家哥儿也要快上学堂,处处都要银钱,若是能与娘子这样长久的做生意,也是一笔固定的收入。
“好啊,多谢沈娘子。”
沈嫖把自己要的羊肉一一跟宁娘子说定,每个部分就都是要上一斤。
同羊肉的价钱昂贵,又是这样上好的部位,价钱就来到了一百五十文一斤,能买上三斤上好的五花肉。这样的暖锅吃一顿也不少钱。
宁娘子不是个小气的人,又把羊杂悄悄送了沈娘子一兜,做生意就是这样,你帮帮我,我帮帮你,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沈嫖提着买回来的肉,拿上水盆拖把抹布就上了二楼,一口气把三间都打扫出来,又把枣木碳烧起来,炭火要全部都烧透需要大半个时辰,其余的也不着急,一些配菜也准备上,蘑菇,哀黄白菜,白萝卜切片,绿豆粉丝,羊肉每片的纹理都格外漂亮,在盘中细细码好。
她备好菜后用干净的布盖上,就去接穗姐儿回来。
尤慧今日从女学出来后,见到沈嫖,书袋都没来得及给伺候的妈妈,忙跑到阿姊面前。
“阿姊,阿姊,我今日吃了你做的蛤蜊,有香味,但还有辣味,阿姊,我喜欢那个辣味。”她眼睛里全是激动。
穗姐儿也是跟着点头,“尤姐姐一点都不怕辣,而且也不流鼻涕呢。”
沈嫖看着尤慧,好吧,有些人的基因里可能就是爱吃辣,“好,等你旬休,来家中,我再做给你吃。”
尤慧忙不迭的点头,她掰着指头算下,大后日,就可以去阿姊家了,她已经恳求过阿娘,阿娘愿意陪着她来呢。
“谢谢阿姊,我觉得我现在是最高兴的时候了。”
沈嫖跟她道别后才领着穗姐儿归家,让穗姐儿去屋里描字,自己把菜都端到二楼,铜锅也一同放上去,炭火已经烧的火候刚刚好,这都做好准备,恰好到时间。
徐老头就已经和另外一个看着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老先生,这位老先生比着徐老先生年轻一些,但也胖些,长相很是慈眉善目。
沈嫖先行礼,介绍自己。
蔡诚看这小娘子年岁轻,但甚是稳当。
“小娘子好,我姓蔡,娘子叫我蔡先生就好。”
沈嫖请二位上楼。
徐老头推开门就看到那形状奇怪的锅已经冒了热气,屋内布置的也很是简单,落座又看到那一排碟盘中似乎都是调味品。
蔡诚看那盘中的羊肉都摆放整齐的样子,就知这位娘子很用心。
沈嫖一一介绍小料。
“这是芝麻酱,葱花,芝麻油,辣椒油,酱油,醋,各色调味品,我可以先为两位调拌蘸料。”
徐老头伸手请她示意。
沈嫖一一调过,但略过辣椒油,“这个味道是会有辛辣味,比茱萸还要辣一些。”
蔡诚从未见过此物,“请问娘子这是如何得来的?”
“一位跑漕运的娘子给我的,外邦商人送她的,我做一些尝试,才做出这样的辣椒油。”沈嫖只能想到这个说法来解释。
蔡诚笑下,“正巧,我平日里的饭食中就很喜欢用茱萸,娘子可以多帮我放一些。”
沈嫖放上一小汤匙。
小碗中的调味料都已经做好分别放到两人的面前,沈嫖又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放到锅中两片,汤已经开了,不过瞬间就已经熟透,两片肉每个人碗里放一片。
“请二位把肉蘸满料就可以用了。”
蔡诚是个敢于尝试一切没见过的事物,他先拌一下就入了口,又香又辣,肉很嫩,他从没吃过味道层次这么多的涮肉。
徐老头也忙吃自己的那块,芝麻酱的醇香,还有羊肉的香,说不出来的味道,但就是好吃啊。
“沈小娘子,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好吃的吃法。”
沈嫖想说秋冬这样的天气里,再没有冒着热气的涮羊肉更能抚慰辛劳。
“二位老先生喜欢就好,那后面涮肉就同我刚刚那般就可,剩下的就请二位慢用,这些菜品也一同可以涮入。”
她说完就离开厢房。
蔡诚又放入好几片羊肉,二人本还想追忆往事的,但就都眼巴巴的看着锅里的肉熟透,然后就是先夹入到自己碗内再说别的,一直吃到后面有了饱腹感,才面面相觑,又同时笑出声。
“徐兄,我从未想到你我还有今日这般,为了口吃的,连话都少了。”
徐老头也颇为感叹的摇摇头,他一生都是谏官,朝堂内的人没少骂,都说读书人的嘴最是难听,少年时更狂妄,现在老了心性也变化很多。
“我是不是没撒谎,虽这位置看着不起眼,小食肆里也多做的都不是什么精致的饭食,但沈小娘子手艺不输任何汴京内酒楼的大师傅,另外今日再看,小娘子性子也极好,怪不得能想出这样的好吃的。”
蔡诚今年五十有六,少年出身贫穷,后十六岁就一次登科,被誉为天子门生,春风得意,又入了翰林院,那会与徐源丞成为忘年交,后来又先后调任致御史台,再致学士院,一路升迁,最后为给好友求情,被贬致岭南,再后来升迁致襄州,回头望,已经蹉跎半生,去年递了辞呈,游山玩水,可依旧壮志难酬,上个月皇上再诏他入仕,此番回京还是入翰林院。
“如何,今日宅邸可有觉得不错的?”
蔡诚昨日来京住在邸店,今日在内城看了一圈的府邸,不是太贵就是位置不好,他都没看上,“未曾,不过我倒是觉得这里不错,人来人往也热闹。”
徐老头看他一眼,“你若是住在这里,那我也要住你家中,左不过我也无事,就在你家中吃茶用饭。”停顿后又笑,“不过你可千万别告诉老邹我今日与你一同用饭。”
蔡诚摊手,“这话怎的不早说,我昨日进宫谢恩,就遇到了他,还与他说了。”
徐老头顿觉得不妙,“他如何说?
“没什么反应,只说再会。”蔡诚知道他们二人年轻时不合,可后来不是已经结为儿女亲家了吗?
徐老头觉得要速速先搬家到蔡家再说。
沈嫖在院子的厨房里做晚饭,她也是下午备菜时才发现,有多出的一包,里面竟然是羊杂,都已经清洗干净,她知晓宁娘子的好意,并没有多事再退回。
院子里埋着的小葱长的也好,沈嫖拔了四五颗,择洗干净,切成葱花,葱花放到一个大碗里,里面以此放盐,五香粉,芝麻油,一点酱油,先腌着。再和面,一半凉水一半热水,这样的面和出来会更软,放到一旁醒着。
穗姐儿写完字就跑过来烧火,烤着火,和阿姊在一起,最舒服了。
沈嫖放上一瓢水,把羊杂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炉子打开通风口,她开始揉面,羊杂汤配个薄脆焦香的葱花饼。
面团醒好擀薄,把腌着的葱花均匀的铺在饼上,再把饼沿着边卷起,最后在案板上用手心按下,这样的饼层次也多,再擀薄,因为就她们俩人吃,所以这样的饼就做了两个。
炉子上把铁鏊子放好,放一点菜籽油,饼放到鏊子里开始烙。
这边锅里把已经过开水的羊杂用笊篱捞出来,小锅洗干净。
穗姐儿看着阿姊忙来忙去,她在灶口边烧火,托着下巴想,“阿姊,做菜这么辛苦,那尤姐姐和杨姐姐来,你会不会更辛苦?”她不想让阿姊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