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若是需要什么帮助,你尽管与我来口,我一定尽力相帮。”
“一切都好,师兄无需挂心。”
“师妹无需跟我客气,师父待我恩重如山,他老人家最挂念的就是你,我必是不能让他老人家担心。”
郭东杰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沓会子,全是三千贯大额的,递到姜茶面前。
“师妹,这是师兄一点心意,还请你收下。”
“师兄,这些钱我是不会收的,咱们还是聊聊耀儿的事吧。”
郭东杰听到这话,有些疑惑道:“耀儿怎么了?”
姜茶没想到郭东杰到现在都不知道姜耀已经离开,不打算继续与他学艺的事。
想到郭东杰刚从外地回来,兴许一些事并不知情,倒也可以理解。
可姜茶明显感受到,郭东杰对姜耀的情况并不了解。姜耀并不是任性的孩子,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更确定这一点,他毅然放弃,必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压抑已久之后的爆发。
姜耀都将所有东西拿走,郭东杰还一无所知,可见这个师父并不称职。
虽然这个时代的师徒关系与现代师生并不同,师父不关心徒弟的心理健康问题,可称职的师父不该徒弟不愿意继续求学也毫无感觉。
姜茶叹了一口气,道:“他与我说,不再与你继续学习,已经打包行李回家了。”
“可是担心家中生计?他一个孩子心思怎么这么重,有我们这些大人呢,再怎么也不会让他一个孩子承担啊。”郭东杰摇头感叹道。
姜茶看他模样不似作假,看来是真不清楚内情。
姜耀虽然跟在郭东杰身边当学徒,却也不是时时跟着,有时候是郭家其他人教他。
郭东杰收了不少郭家人当学徒,他现在也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木匠,更像是个生意人,因而放在木工活上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
姜耀从前跟着姜父打过基础,也不需要师父手把手教导,只要关键时候指点一二即可。
“并非这个缘故。”
“那是什么?”
“我也不知晓,问他也没说。原本打算去找你问问情况,最近事务繁多,一直抽不得空。”
郭东杰皱眉:“难怪方才他看到我神色不对,原来竟是打了这个主意,我这就寻他问问清楚。”
姜茶连忙阻止:“先不着急叫他,你先冷静冷静,咱们捋一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自问虽然严厉,却也是悉心教导的。师妹,我可以跟你打包票,我绝对没有苛待他,那些严厉都是为了他好。而且他也没跟我抱怨过,也没说做不成,甚至每次都超额完成我指定的任务,怎么就突然不想学了?我是真把他当亲传弟子的!”
郭东杰双手搓脸,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姜耀怎么就不愿意跟他学了。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刚把姜耀带回家,姜耀那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神。
姜耀年纪小却极为自觉和勤勉,他布置下去的任务,他全都是超额完成的。
姜耀还极为有天赋,虽然郭东杰不想承认,可姜耀确实比他两个亲生儿子,以及郭家其他孩子都更有天赋。
郭东杰现在的重心虽在生意上,技艺难免退步,可也是真心喜欢的,只不过不是最喜欢的罢了。
看到姜耀这样有天赋还勤奋的孩子,他也升起了爱才之心,想要将自己所学所悟全都传授给姜耀。
他平日十分忙碌,一有时间他就会对姜耀进行教导,自从收了姜耀做徒弟,他花费在他身上的时间比自己还多。
现在,这孩子跟他说要离开,他感受到了背叛。
愤怒,伤心,失望等等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实在想不明白,姜耀有什么理由放下这样的大好机会跑回家。
若姜耀平常偷奸耍滑,对木工技艺也不感兴趣,他会感到失望,为师父感到惋惜。
可姜耀明明很喜欢,为什么会放弃?
依照姜茶对郭东杰的了解,他这话应该是真的。
郭东杰又道:“我也不瞒你,你说我没有私心,倾囊相助,那确实没有。在经营之道上,我确实没有带着他。可在木工之技上,绝对是掏心掏肝,若是师父在我也是敢这般说的。我对亲生的两个孩子,我都没有这般悉心教导过。”
姜茶一听这话,眼皮微微跳了跳,感觉自己似乎大概知道了缘由。
郭东杰比姜茶更早成婚,两个孩子都比姜耀要大。一个孩子已经11岁,一个孩子9岁。
郭东杰从前逢年过节来拜访姜父时,都会将两个孩子带过来。
当时几个孩子在一块玩还是很开心的,他们都是男孩子还是差不多的年纪,很容易玩到一起。
姜宝珠将姜耀送过去,并不感到担忧,也是觉得姜耀有两个玩伴在身边陪着,也就没那么孤单,还能更好地融入新环境。
姜茶之前因为这些记忆和认知,也忽略了很多东西,现在听郭东杰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试问,有哪个孩子愿意看到自己父亲对别的孩子比对自己更加看重?
郭东杰能有现在的家业,离不开他这些年勤勤恳恳地经营,也就难以顾及家里。
两个孩子生下时,郭东杰都不在身边。老二生下来后,都快半岁了他才归来。
即便回来,姜茶猜测,他也忙碌于生意里,将抚养孩子的责任全都放在妻子身上。
虽然这里普遍都是男主外女主内,父亲对孩子的照顾远不如母亲,可平日也要父子相处和教导,否则孩子不成器便是父子过。
孩子不管世俗规矩,天生就对父爱有需求。
原本,他们以为父亲太过忙碌,所以才无暇陪他们。
现在他们发现,父亲其实是可以抽出时间陪伴的,只是想要陪伴的不是他们,如何不伤心难过?
心中有气是不能朝着父亲发的,那会往哪里发?答案不言而喻。
这一切都是姜茶的推测,可越想越觉得极为有可能。
被同伴排挤和欺负,对于小孩子来说天都要塌了。
况且郭东杰两个孩子因为郭东杰的关系,在族里是说得上话的,他们发话,其他孩子也不会搭理。
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能承受得起这样的孤立。
“耀儿与其他孩子的关系如何?”
深陷负面情绪中的郭东杰,被这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很不错啊,耀儿和我家那俩小子关系一直很好,以前我带哥俩过来,他们每次都舍不得回去,回到家里还时不时问什么时候能再去耀儿玩。”
姜茶没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郭东杰被看得头皮发麻:“师妹,你为何这么看我?”
“你再好好想一想,你有没有在夸赞耀儿的时候,顺便把你俩个儿子痛批一顿?”
这一个问题将郭东杰问懵了,心想姜茶竟是如此厉害,好似当时在现场一样。
他经常用姜耀作为榜样教导两个孩子,希望两个孩子能更上进一些,不要这么懈怠。
郭东杰时间有限,人的脾气也就比较急,有时候看着姜耀做的,再去看两个孩子做的,完全是天壤之别,这让郭东杰愤怒不已。
他虽然也用心教导姜耀,以报答师父恩情,可私心还是更希望自己的孩子更有出息的。
因而他对两个孩子更加严厉,他深信严师出高徒,棍棒之下出孝子。
“师妹如何得知?”
姜茶叹了一口气,之前郭东杰将两个孩子带过来时,就发现他对两个孩子非常严厉,孩子笑声大一些,他都要呵斥两个孩子不够稳重。
在姜父面前介绍两个孩子,也都以贬低居多,没有一句夸赞的。
可他面对姜家孩子时,却一直和颜悦色,是个风趣爱笑还大方的好叔叔。
这个世界很多父亲都扮演着严父的角色,极少对孩子进行夸赞,不管好事坏事都要训斥一顿,生怕孩子会骄傲。
“若是你娘子,日日与你说隔壁家老王比你长得好赚得多,你事事不如他,你看到老王你会喜欢他吗?”
郭东杰顿时不吭声了,光是想想他已经开始生气了。
“师兄,你是大人都这般,何况小孩呢?”
“我也是为了他们好,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孩子明白,可伤害就是伤害。”
“那也不能因此欺负耀儿啊!耀儿可把他们当亲哥哥的。这两个小兔崽子,道理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郭东杰还是无法释怀。
姜茶沉声道:“事情还未调查清楚,师兄怎么能先教训人。”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肯定就是那俩臭小子欺负姜耀!”郭东杰又气又臊,“师妹对不住,我没能好好照顾耀儿,回头我一定抽他们,让他们给耀儿道歉。”
姜茶发现郭东杰在外头与人交际,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可这种机灵却没法投射在家庭里。处理家庭矛盾时,脑子就跟降智了似的。
“都跟你说了,先调查。”姜茶恼怒道,“咱们现在只是在分析原因,然后针对性去调查,而不是让你什么证据也没有,就给孩子们定罪的!”
郭东杰被吓了一跳,“师妹,你别激动,我一定会查清楚的。”
“你今天既然来了,就问问耀儿吧。我这屋子不大,咱们说的话他肯定听到了。”
姜茶话音刚落,姜耀从屋里走了出来,脑袋快要压到胸口。
郭东杰看向他表情严肃,又透着些痛心,他刚压下的火又噌地窜上来。
“你虽没有正式拜我为师,可实际与寻常师徒无二,你这般离去,是不是得给我一个交代?这般大的事,为何不能等我回来之后再商议?!你现在回家,以后是不想再继承你们姜家的祖业了吗?!”
郭东杰的声音越来越严厉,姜耀再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杰叔,对不起,我太任性了 。”
郭东杰放缓声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是你师父,也是你的叔叔,有什么事你不能直接与我说,就自作主张?你这般做,让你娘让我多担心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不想在那了。”姜耀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姜耀再听话懂事也不过是个八岁孩子,姜父虽然一直希望他继承姜家衣钵,却也没把压力压在一个孩子身上。
只是让他学的时候要好好学,平常不会说什么继承家业,光耀门楣之类的话。
姜家往上数,也都是普通工匠罢了。他们都做不成的事,哪里会指望一个小娃娃。只是想着祖祖辈辈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技艺,不希望断了传承罢了。
因而姜耀虽然有长兄的模样,比另外两个孩子稳重,却依旧保留着孩子心性。
姜茶看他这般难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没有养过孩子,虽然自己是孩子,却已经忘却了从前身为孩子时候的很多想法,她大体是希望有父母为她撑腰的,只是太过失望早就将这样的想法抛之脑后。
既然事情已经摆在台面上,那就要去面对,不能稀里糊涂地糊弄过去。
“耀儿,有什么事大胆与我们说。娘知道你向来懂事,若非遇到不得了的事,不会这般失礼。娘还是之前那句话,不管你如何选择,娘都支持你,只是娘希望你遇到事情时能跟娘说。你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无法处理,可以交给大人,这是你作为孩子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