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周太医来说,功名利禄,金银财宝皆是浮云,唯独那些平日难以摸着的药材,对他才是极大的诱惑,作为于活阎王白大夫齐名的神医,当初他会受邀进宫做太医,便是因为皇宫聚集了天下最珍稀的药材。
天下所有找不到的珍稀药材,皆都汇集在了太医署的库房内。
所以,太子现在对周太医的奖赏,那真的是赏到了周太医的心坎里去了。
“殿下圣明!”周太医立刻道。
太子笑了笑。
将木盒合上,太子拿着东西兴冲冲的回到了东宫,苏明景看见他舒展欣喜的眉眼,心里对他太医署这一趟的结果大概有了猜测。
“这丹药没什么问题?”她问。
太子点头,说:“周太医说,这药丸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虽然药用得乱七八糟,炼制手法也极为粗糙,但是人若是服用,并不会有什么妨碍。”
说完,他顿了顿,想到周太医心疼的表情,有些好笑的补充了一句:“就是周太医有些心疼,嫌弃浪费太多了好药。”
苏明景轻轻颔首,道:“若是那些道人一直这样,宫中倒也不是不能容下他们。”
太子点头。
当然,若是可以的话,他们自然是想直接把这群道人赶出皇宫的,可是谁让明昭帝追求长生,如此信任他们,他们作为晚辈,只能忍住了。
二人皆是放下了一件心事,但是在登仙楼,刚服用了一枚丹药的明昭帝心情不错的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丹药。
这枚丹药却是和太子所收到的那两枚完全不同,颜色暗红,按照道人们献上之时所说,这为:血丹。乃是聚灵阁道人们耗费修行,放血所制,声称对人体大善。
明昭帝服用之后,发现精神大好,倒是颇为受用,不然他也不会复用那群道人。
“血丹的事情,勿要与太子提起。”明昭帝吩咐庆荣,“那孩子心善,若让他知道血丹是道人们放血所制,定是又要多嘴了。”
庆荣听出他语气中并无多余的情绪,只笑说:“太子殿下也是担心陛下您的身体,您贵为龙体,入口的东西自是要小心谨慎些才好。”
明昭帝哼笑道:“这点朕自是知道,太子打小便孝顺,就是在一些事情上,太过迂腐善良……朕养着聚灵阁那帮道人,他们放血为朕炼药,也是理所当然的。”
庆荣微笑,没多嘴。
明昭帝将手中血丹丢入桌上的白玉匣中,只见在那匣底,竟是铺着十数颗暗红的药丸,指头大小,圆润细腻,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腥味。
*
转眼间,季节便来到了春日,春光日暖。
第97章
春节过后,又过了十五,天气很快就暖和起来了。
光秃秃的野地仿佛在一夜之间就长出了葱茏绿色,人们脱去身上厚实的冬衣,换上了稍微轻薄一点的春衫,不过,以防还寒,冬日的衣裳倒还不能收起来。
而在开春后没多久,太子便忙碌起来了,因为今年是三年一度的春闱,太子被明昭帝任命,和礼部一起共同筹备此次的科考。
所以,这段时间,太子几乎吃住在礼部了,已经有好几日未归了。
苏明景这边也忙。
这个时节,也是农桑繁忙之际,去年下了几场大雪,好在并未酿成雪灾,并未影响今年的春耕。
在京城郊外的地中,随处能看见在地里耕种的农人。
此时,在一处田坎上,身着窄袖短衣,长裤软靴的小娘子正蹲在那里,正有一句没一句的与地中的老丈闲聊着。
“……老丈家中几口人?有多少地?”她问。
得到老丈八口人,地有三亩的答案,她又问:“地里主要种植什么?产出多少?三亩地的产出,可够家中人饱腹?”
老丈看了一眼这个奇奇怪怪,明显是贵人的小娘子,也不敢不答,老实道:“主要种植黍麦,年岁若好,一亩也能产出一百到两百斤,若老天爷不给面子,却不过百斤……”
苏明景认真听着,心中对京城这边的农业产出有了数,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产能实在低下。
不过这也不奇怪,一方面是百姓耕种依靠的是代代相传的经验,并没有系统性的学习过该如此种地,还有就是太过依靠天时……这一点,其实在后世一些落后的地方也是如此。
其次……
苏明景伸手抓起一把地中的土地,喃喃:“土地也太过贫瘠了。”
旁边老汉听到这话,却是有些不满,不服气的说:“我们家的地,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肥沃,哪里贫瘠了?”
被人反驳,苏明景也不生气,心平气和的说:“我这么说,自然是因为我看过更肥沃的土地,所以在我眼中,你们这的土地,还是太过贫瘠。”
她思量片刻,问:“老丈,不知你们平日可有什么肥田的法子?”
“肥田?”老丈表情懵懂,挠了挠头问:“浇粪水算不算?我们家八口人的屎尿,可是足足可以浇两亩地的!”
老丈脸上的表情还有些骄傲了。
福禄忍不住道:“什么屎屎尿尿的,在我们夫人面前,你岂能说如此腌臜之语,辱了我们家夫人的耳朵?”
福禄的语气有些严厉,老丈脸色一白,下意识的就想跪下求饶。
苏明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人给扶住。
“辛苦老丈回答我的问题了。”她开口,将早就准备好的二两银子塞到老丈手中。
老丈拿着银子,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的拒绝:“贵人,这太、太多了!”
苏明景已经站起身了,道:“不多,老丈回答我这么多问题,这点银子,就拿去给您孙女买糖水喝吧……您孙女很可爱。”
苏明景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田坎上,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小脸有些蜡黄的小女孩。
……
苏明景往回走,和不知道何时过来,站在远处的苏五汇合。
走过去,苏明景一边用手帕擦着手上的泥土,一边问苏五:“苏十一可有回信?”
苏五早有所料的将一封信递上,苏明景接过来,低头拆开将信看了一遍,看完,她脸上表情舒缓了不少。
“苏十一已经来京了,这段时间,你们若是有空,就多去码头转转,看看能不能接到人。”她说,“若接到人,立刻告诉我!”
苏十一点头。
突然间,远处有哭喊声传来,喊着:
“……贵人,求求你们了,不要拔了,不要拔了!这是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的粟苗,这是我们家一年的粮食啊……求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苏明景抬眼往那边看去,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只见在不远处的田地中,正长着一层如细绒毛的嫩苗,指头那么长,颜色嫩绿,几道身着华服的少年少女站在那里,弯腰抜着地里刚冒出头来的嫩苗,一边抜一边还嘻嘻哈哈的大笑着。
而在边上的田坎上,则站着一个衣着简朴,身形消瘦的小娘子,她此时正着急的冲着田里抜粟苗的几人哭喊着,声音绝望,满脸是泪。
只是她这番姿态,非但没让田地里的几人心软,反倒让他们更加兴奋了,指着她嬉笑着说着什么。
见状,田坎上的小娘子茫然无措,无助之下,她只能跪在地上,哀求道:“几位贵人,我给你们磕头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抜了,这些粟苗,是我阿爹阿娘辛苦种下的,好不容易长出苗来了,还没长大……”
她哭喊:“求你们不要再拔了!”
要知道春耕讲究一个时节,过了这个时节再种,就算勉强生出苗来,往后长势也不会太好,秋收自然也不会理想,而秋收事关着一家人一年的口粮,秋收不理想,就代表一家人往后一年都会挨饿。
而挨饿,可是会饿死人的,所以,这小娘子此时会这么绝望,这并不奇怪。
不过很显然,那田地里作乱的几个少年并未将这小娘子的哭喊放在心上,甚至还以此为乐,指着她哈哈大笑,喊着:
“哈哈哈,你们看她那个样子,也太好笑了……不过是拔了几根苗罢了,竟然就这么哭哭啼啼的,跟死了爹娘似的!”
“乡下村姑,目光短浅,毫无见识!”
“就是,这粟苗能博小爷一乐,那是它的福气,还在这哭闹……拔了,你们都给我把这地里的苗都拔了!”
几个少年越发得意猖狂了,大手一挥,让旁边跟着他们的奴仆也动手,将这地里的粟苗都给拔了。
奴仆们面面相觑,面上颇有难色,不过最终还是没敌过自家小郎的吩咐,苦着脸开始奋起拔起地里的粟苗起来。
看着这个情况,跪坐在田坎上的小娘子不由面露绝望,喃喃道:“怎么办?这要怎么办啊?阿爹阿娘这么辛苦种下的粟米……”
至于她只知道哭闹,却不去地中拦人?可是她又哪里敢,那可是贵人,贵人们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命,除非她是不要命了,不然她哪里有这个胆子?
小娘子想着今年再撒种,怕是已经来不及了,不由心生绝望,忍不住捂脸哀哀哭泣起来。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唤她:“小娘子。”
小娘子茫然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如春风般温柔的脸,对方俯着身体,柔声关切的问她:“小娘子,你无事吧?”
小娘子心头一紧,身体往后缩了一下,结结巴巴的问:“你、你是谁?”
绿柳笑了一下,站直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这下,小娘子方才看见在她身后竟还有好几个人,各个气质不俗,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而在这几人中,又有一人显得格外的出挑,小娘子的视线不由看了过去,却是直接与对方的视线相触了,吓得她立刻缩了缩脖子。
“你们是谁?”她又问,声音很紧张。
“我们不过是出城踏青游玩的闲人,偶然路过这里……”绿柳蹲下身与她说话,声音柔和而体贴。
绿柳容貌秀丽温柔,极易让人心生好感,果然,她不过和这小娘子聊了一会儿,这小娘子面上紧张的表情就淡了不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
她姓于,家中都唤她晴娘,天晴的晴,据说是因为她出生那日是个大晴天。
“……这是你家的田地吗?”绿柳说到正事,指着旁边正被一群人糟蹋了粟苗的田地。
晴娘看过去,眼中的泪水又哗啦啦的流了出来,她哭道:“是我家的,我家一共就一亩地,我阿爹阿娘好辛苦才种下这些粟苗,现在全没了……”
绿柳安慰她:“你别难过了,他们既然糟蹋了你家地中的粟苗,那等下就让他们依价赔偿就是了。”
晴娘却摇头,情绪低落的道:“他们是贵人,我们怎么敢要贵人赔偿?那是会死人的!”
绿柳眯起眼睛,语气淡淡的道:“别担心,我们娘子会帮你的……”
娘子?
晴娘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视线不由又往之前所看的那位娘子身上看去,偷偷的看着。
苏明景站在田坎上,环抱双臂,看着地里那几个不知道是哪家出来的小郎君,面色平静,只手指轻轻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自己的手臂。
红花问她:“娘子,我们不去拦他们吗?”
苏明景语气懒洋洋的:“拦他们做什么?他们既然喜欢抜人粟苗,那就让他们抜去,别过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红花和大花相视一眼。
“娘子心里肯定又在冒坏水了?”红花小声说。
大花赞同的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