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佛堂里的婢女婆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直到叩门声在外边响起,她们看过去,原以为看见的会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未料竟是一张秀丽张扬的脸。
婢子们倒是迟疑了:“你,你是谁?”
苏明景走进来,道:“我是奉令来抄家的……钦差?”
婢女婆子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苏明景环顾四周,问:“你们夫人呢?”
“大人是找我吗?”一道声音从里间传来,苏明景抬头,便见谭夫人的身影安静的站在珠帘旁边,青衣素面,不着钗环,神容平静。
苏明景唤她:“谭夫人。”
……
佛堂的婢女婆子被屏退,佛堂内便只剩下苏明景与谭夫人了。
苏明景跟着谭夫人走进隔间,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檀木香气,而在里间,则供着一尊菩萨像,此时谭夫人走在佛像前,垂眼为菩萨重新上了三炷香。
上完后,她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苏明景扫了一眼空旷的这个小佛堂,再看向已经闭眼继续礼佛的谭夫人,心底有些稀奇,便问:“谭尚书如今可被扣在宫里,谭夫人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吗?”
谭夫人未睁开眼,只面色平静的道:“生死有命,若他出事,这也是他的命。”
苏明景玩味一笑,突然道:“那端王妃呢?”
在谭夫人倏地睁开的双眼中,苏明景很和善的问:“照谭夫人您这个说法,端王妃重病去世,这也是她的命吗?”
谭夫人抓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将珠子攥在手中,喃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明景蹲下身子,道:“我听说端王妃在嫁入端王府之前,身体是极为康健的,可是在嫁进端王府后才两年,便因为重病去世了……谭夫人,我很好奇,您的女儿,她真的是因为重病去世的吗?”
谭夫人复又将眼睛闭上了,她道:“大人为何会这么问?端王妃当初重病,宫中太医来看了数次,我也去探望过数次,她的确是生了病,就连太医也治不好。”
“唔,原来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苏明景沉吟。
谭夫人仍旧闭着眼睛,她听见了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蹲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站起了身,而后往外走了……脚步声突然停了。
“谭夫人,”苏明景一手掀起了珠帘,转过头来,问:“您见过从端王府内,被抬出来的那些小娘子的尸体吗?但是我见过。”
说完,她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出去了。
佛堂内。
谭夫人怔怔睁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苏明景的那句话,她仰头看着上方慈眉善目的菩萨像,猛地闭上眼,嘴中迅速又不断地念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苏明景大步从佛堂走出去。
佛堂里燃着很浓的檀香味,此时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只觉得身上都被这股味道给浸透了。
“娘子……”苏四不知道何时跑过来的,此时凑了过来。
苏明景吩咐他:“你盯着谭夫人,对于端王妃的死,她一定知道什么。”
苏四忙应了:“是!”
苏明景走出正院,谭管家站在外边,身边还站着金吾卫的一位小队长。
“太子妃!”这位队长冲苏明景拱手,道:“我们已将谭府其他地方都搜查了遍,并没有搜出任何不当之物来,如今只剩下正院和谭府的祠堂了。”
苏明景道:“正院我已经搜过了,没什么问题,直接去祠堂吧。”
一群人便转道去了谭府的祠堂。
听说谭尚书原是农家子弟,他年少聪慧,不过十三岁便考上了秀才,而后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因着老家已经没人,他便将家中长辈的灵牌都请到了京城,在府上建了个小祠堂。
如今这祠堂中供着的,便是他谭家的祖辈,不过也就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因而祠堂中摆着的牌位并没有几个。
“哦?”苏明景却看到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牌位,“谭满月之牌位……”
她问谭管家:“这是端王妃的牌位?”她记得,端王妃便被人称为满娘的。
“是。”谭管家的视线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叹道:“当初我们娘子、就是端王妃因病去世,我们老爷和夫人悲痛欲绝,夫人更是无数次哭晕在了王妃的灵前。”
“为了安夫人的心,老爷特意和端王商量,将王妃的牌位请了回来。”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谭管家低声与苏明景说,“没听说哪个出嫁的小娘子死后,牌位还能请回娘家的,所以这事都是私底下进行的,除了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脑海里似乎瞬间闪过了什么。
“大人……”
谭管家偷偷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语气诚恳的道:“我们老爷真的是个好人,他向来为民争利,与其他大臣都没有多余的往来,住在我们谭府周围的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个天大的好人,所以,这案子是不是弄错了啊?我们老爷绝对做不出收受贿赂的事情的。”
苏明景揉了揉头:“……闭嘴!”
她皱着眉,回忆着自己脑海里刚刚闪过的东西,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瞬间的灵光了。
“我刚刚到底是想到什么了?”她喃喃。
很快的,将灵堂内外都搜了个遍,甚至连牌位底下都敲了敲,看看有没有空心的金吾卫过来了,道:“太子妃,这灵堂上下都搜遍了,没找到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谭管家面上一亮,暗戳戳的看了一眼苏明景。
苏明景的视线还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闻言随口问了一句:“确定都搜遍了?”
金吾卫队长点头。
苏明景终于将注意力挪开了,她在祠堂里转了转,视线扫过祠堂中的所有东西。
小小的祠堂,空间并不大,放的东西也不多,属于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头的,这也代表着这里能藏的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太子妃!”突然,外边冲进来一个金吾卫,大声喊道:“太子妃,不好了,外边有百姓闹事,正叫嚷着朝廷处事不公,冤枉好人,要打进来了!”
苏明景眼睛一动。
“端王那边,竟然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她心想。
而后苏明景吩咐:“拦着他们,别让人闯进来,若真有人敢闹事,不用留手!直接将人拿下,我看大理寺的牢狱如今空得很,若有人愿意进去,那就让他们进去。”
“可是人太多了!”来回话的金吾卫欲言又止,“又不能随意对百姓动手,若引起暴乱怎么办?”
苏明景奇怪的看着他:“你们是金吾卫,你们会怕引起暴乱吗?”
金吾卫和一般的侍卫官兵不同,不同在于他们是皇帝的亲兵,他们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谁若敢妨碍金吾卫办事,那就是在反抗皇帝的命令,金吾卫是有着可以直接将人斩杀的权利的。
苏明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此言。
“不过,最好别闹出人命来……”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百姓们也是被人煽动,小惩大诫便可。”
金吾卫:“是!”
而在此时的谭府门外,确是一片吵闹。
“大人,谭大人真的是好人,当初他在我们鹿城做县令,多亏了他,才有我们如今的鹿城,我们鹿城每一个百姓都记得谭大人的恩情,他真的是好人!”
“谭大人是无辜的!你们快将谭大人放了!”
“天道不公啊!那么多的酷吏贪官不去抓,却要抓谭大人这样的好官,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吗?”
在一片吵嚷着,围在四周的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亢奋了。
在此时,有一道声音高声道:“大家,这些金吾卫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现在嘴上说着是在谭府搜查,保不准正在里边搞栽赃陷害之事,不如我们直接闯进去!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
这声音才落,立刻有其他声音附和:“对,我们直接闯进去,他们肯定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不然就做实了他们想栽赃陷害谭大人!”
说完后,又是一道道声音,原本心中还有些犹豫害怕的百姓,情绪被这些声音携裹着,也是脑子一热,这时候身边的人又推搡着他们往前,不知不觉的,就连百姓们都没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冲去了。
眼看拥挤的人潮开始不受控制涌过来,守在门口的金吾卫眉头紧皱着,只能大声喊着:“退后!都退后!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可是百姓情绪正是上头的时候,他们的话直接淹没在百姓们的叫喊声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眼看百姓们就要冲破谭府的大门,金吾卫们中厉色闪过。
“唰!”
雪亮的光芒闪过,伴随着鲜血飞溅的红色。
一只断手从空中落下来,砸落在地上,还顺着门槛往下滚了两圈,然后是有人捂着断手惨叫的声音。
“啊!!”
吃痛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刚刚还推攘着不断往前,情绪亢奋的人们看到这一幕,只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有人尖叫:“啊,杀人了!”
人群霎时变得混乱,大家毫无秩序的四处乱窜,有身材矮小的人跌倒在地上,立刻面临的是无数只往他身上践踏的脚。
眼看此人就要命丧脚下,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拎着他的脖子,在将周围的人拨开之时,一边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够了!”如惊雷的声音在这一片炸开,“不想死都给我停下!”
原本慌乱得胡乱窜动,好似失去了领头羊的羊群,此时听到这个声音,耳中一嗡之余,却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什么?
门口的金吾卫顺着声音看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声音。
等人从人群中走过来,越近他们就发现,对方的身材是真的高大,壮硕有力,而在脸上,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凶悍。
此人走到金吾卫们面前,在他们警惕的眼神中,将两个人丢在了他们面前,说道:“我刚刚看见了,就是他们两个一直在人群中撺掇大家,你们可以好好调查一下他们二人!”
听到这话,金吾卫们脸上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些,问:“郎君身手不凡,倒不似普通人,不知郎君是?”
脸上有疤的青年咧嘴一笑,回道:“在下周八!来自潭州!”
*
谭府祠堂。
谭府门口的闹剧却是没传到里边,苏明景站在祠堂中,视线打量着祠堂里的一切物什,慢慢在祠堂里走了起来,一步、一步……她的脚步不急不缓的。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的动作。
突然,苏明景的脚步停了下来,停在一根柱子旁,举起手在柱子上敲了敲。
“笃笃笃!”实心的柱子传来沉闷的声音。
余光中,苏明景看到了谭管家骤然发紧,却又很快放松了下去的表情,她挑眉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