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后来我看她天天都这么熬着,刚养出来的一点肉眼瞅着瘦了下去,心想也不是个办法,就偷偷请了个医师来,开了些安神方子,结果这孩子第一时间竟然没想着吃药,而是去跟医师学怎么治病。”
贺贞越听越觉得这个描述耳熟:“……你说的这个医师,是不是从城门义诊区拉过来的?”
谢爱莲半真半假地打了个寒颤:“我知道你能掐会算,料事如神,但精确到这个地步就怪吓人的了,贞贞。”
贺贞哭笑不得解释道:“不是,阿莲姐姐你想到哪儿去了呢。”
她迎着述律平和谢爱莲饱含好奇的目光,解释道:
“我之前带的学生里,有个叫钱妙真的奇才,学医的成绩只能说是中规中矩,但在制毒方面很有一手。所以后来我就让她转了行,没再继续学岐黄之术,而是叫她专门调配毒药去了,毕竟各有各的用途嘛。”
“但是这姑娘在离开正常学医的大部队之前,曾经去给一户大人家的养女看过病,开了她学医以来最后一个救人的方子,还是个安神补身的养生方。”
贺贞说完这番话后,转过头去看了看谢爱莲,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我当时听她说完情况,心里就一咯噔,心想,坏事了。”
“能吃得起这种方子却还要来城门这边找人开药的,要么是身体长期不好,把脾气都搞坏了,正常医馆里都没人敢揽这桩麻烦生意;要么就是高门大户里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为了避人耳目,才会找到我们这些‘野路子’身上。”
谢爱莲:???好一口平白无故从天而降的黑锅……不,这么想想这口黑锅扣给我真是该死的合适啊靠北,烂摊子屡见不鲜的豪门世家,忙于政务因此无暇顾及家事的高官,半途加入进来的养女,好家伙,说着说着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人渣了!!!
贺贞看着谢爱莲微妙万分不断变化的神色,温声道:“阿莲姐姐放心,我们都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今日听阿莲姐姐一说,似乎妙真弃医从毒之前开的最后一个安神方子,就是给你的养女开的?那可太好了,若是阿莲姐姐的话,那我就什么担心都不必有啦。”
贺贞不说还好,一说出钱妙真的名字来,连述律平都兴致勃勃加入了这场对话。
毕竟在刚刚打响的京城守卫战中,弓箭队能守住城池,以箭雨之势把身经百战的雁门军牢牢压制在外面一步都不能前进,钱妙真配的毒当居首功,对政事格外上心的述律平自然记得这位现在还泡在太医院里倒腾毒药,把一干太医都吓得活像褪毛鹌鹑似的大功臣:
“钱妙真!我记得这孩子,前段时间雁门军都打到门口了,城楼上在放箭,她就带着医师们在后面,把腾出来的民居正房用一块屏风隔开了,这边在给箭簇淬毒,那边就在给新抬过来的伤员包扎。”
“我赶过去的时候匆匆看了那边一眼,真是条理分明,合作得当,当时我就在心里想,不愧是贺相带出来的人,果然有一身好本事,只是没想到之前竟然还有这段前缘在呢?”
谢爱莲笑道:“可见世间诸般缘法,都是天定的,实实在在躲不过去——总之,这孩子后来好容易把身体养好了,却也没能在谢家待太久,就带着一箱子的书和药草,和阿玉两人一起去了边疆,所以我是真不知道她有这种本事。”
她说着说着就又担心起来了,对述律平道:“陛下,既然说到金钗这孩子,微臣还有一事相求。”
述律平对手下向来很宽容,闻言立刻道:“但说无妨,不必多虑。”
谢爱莲回想了一下两年前,那位笑容温和柔软、容姿清理出尘的白衣女郎,在短暂借住在自家的时候,似乎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姓名,于是谢家的下人便一概以“二小姐”称呼她。
那段时间她因为刚被述律平选中,君臣二人就算平日里再怎么投契,在公事上也要慢慢互相磨合一下,因此谢爱莲便久居宫中——后世史书上都说她“受宠优渥,常居宫中”——很少回家,等到回家后,听着下人们口口声声称呼自己女儿的结拜姊妹为“二小姐”,连秦慕玉都只称呼她“贤妹”,才后知后觉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对啊,那她的本名是什么?下人这么叫也就算了,毕竟论起身份尊卑来,她们不能直呼主家的名字;可你和她不是要好得很吗,不是都升堂拜母了吗?我还站在这里呢!怎么连你都称呼她称呼得这么生疏?
可谢爱莲一问,秦慕玉便面露难色,牙关一咬,好家伙,口风比浇铸在一起的生铁来得都要紧,竟是半个字都不愿往外说,最后还是在得到了她的好贤妹的允许之后,才遮遮掩掩地说了一些据说“不那么气人”的部分。
结果就这部分,都能把谢爱莲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最不能得罪的是什么人?是经过千年的流传后,已经被扭曲了原意的“唯女子和小人难养”吗?
——不,只要是手握大权的人,就都不能得罪。
——因为只要掌权者在脑海里轻飘飘转一个念头,现实世界里便要有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性命被扭转人生。
谢爱莲虽然不是个喜欢弄权的佞臣,但眼下,她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手握大权”的滋味有多好。
她只略微提了提金钗以前可能吃过的苦,述律平和贺贞两人一个在幻梦中吃过苦,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苟了十几年,都感同身受得很,一合计,立刻就把相应章程都完善出来了:
“她没有去官府递状子离婚,可见要是有些妇人在家中受苦,却又被圈禁了起来的话,实在是叩天无路,申诉无门。”
“左邻右舍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清楚?我看未必,不过人人都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不愿意管别人家事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桩事,并不是‘婚姻’这样的‘小事’,而是‘窝藏逃犯’之类的‘大事’,那邻居们还会继续装聋作哑吗?怕是逃犯在进他家门的第一天,官府的人就得顺藤摸瓜追过来。”
“归根到底,无非是‘家事’要付出的代价太少了,才能让在婚姻中,天然占据‘夫为妻纲’这一有利地位的男人愈发有恃无恐,只要没闹出人命来,对自己的妻子做什么都可以。”
“因为她再怎么苦、再怎么受委屈、再怎么生不如死,只要没真的死,他的所作所为,都只违反‘道德’,而不违反‘法律’,不会被依法处决。”
“所以,只能如前例般,将‘默认的道德’,变成‘明文的法令’。”
于是在这一番交谈后,述律平展丝帛,执朱笔,蘸浓墨,加宝印,随即,在北魏历史上饱受好评,数年后,更是直接有几万名因此受益的获救者齐齐跪在太和殿外请命,把她推上帝王宝座的一道法律,便在她的笔下逐渐成型了:
“知邻舍苛待女眷而不报者,连十户,或杖五十,或罚钱三千;罪者本人,杖七十,流放五百里,净身出户,女眷自得全部家财,另立女户,免三年赋税;与此同时,官府不得以任何名义阻拦,违者停职查看,副官补位。”
“眼下战事胶着,人心不稳,为大局计,战后推耕织、兴桑麻时,再行此令。”
在一同写完这道新律后,述律平立刻便把谢爱莲和贺贞两人赶去吃饭了:“去去去,快去吃饭,再不吃的话那砂锅在火上炖着都要烧干了。”
两人谢过恩赐后一同出门,述律平凝视着谢爱莲和贺贞并肩离去的背影,沉默了良久,笑了一声,轻轻道:
“真好。”
——只不过被她寄予厚望的这两人愣是没一个去吃饭的。由此可见,不能把一对工作狂姐妹放在一起,因为她们自己就会进行一个积极向上意义的卷。
她们还没走出多远,贺贞便先开了个话头:“阿莲姐姐,我想去太医院看看,你随我一同去么?”
谢爱莲略一思忖,便颔首道:“也好。”
于是两人脚下齐齐换了个方向往太医院去了,正好逮住了一只还在那里调配毒药的钱妙真。
钱妙真见贺贞来了,立刻放下手中活计,仔仔细细把东西收好后才迎上去道:“见过贺大人,怎么,城外战事又起了?正好我新调配了一批药剂,这次的药性更强……”
贺贞立刻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来找你的,你可下去吧,今天这事儿还真用不上你。”
钱妙真还不死心:“真用不上我吗?老师,要不你再想想?”
贺贞无奈道:“那便说与你听听,反正等会陛下肯定会晓谕六部,调配人手,筹集物资——西南地区突发疫病,陛下要调人过去。怎么,你的毒术派得上用场?”
钱妙真:算了算了,专业不对口,告辞。
等钱妙真继续坐回她的位置上后,贺贞神态自若地抖了抖袖子,在太医院正中站定,沉声道:
“陛下有意从宫中征召医师,前往西南赈灾,你们哪个愿往?”
“先说好,西南边境,穷山恶水,物资匮乏,兼以此次疫病来势汹汹,染病者不计其数,这场仗打起来,只会比京城的更难。”
眼下太医院里的政治立场可以说是壁垒分明,哪怕再眼瞎的人,也能察觉到其中的微妙氛围:
坚持“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的男医师们聚在一起,碍着不能对有功名的女官说什么,就只能扎堆冷暴力她们;结果如此一来,眼下正在做实事的,竟全都是贺贞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们。
这帮人本来就实诚得活像几千年后清澈而愚蠢的大学生,一听贺贞这么说,立刻争先恐后欣然道:
“老师,我可以去,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也去吧,京中最近的伤员都是外伤,我一身本事派不上用场,憋得很哩。”
“我也要去,虽然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小时候出过痘,后来有次喝凉水打摆子发疟疾也挺过来了,多多少少有点经验。”
“……奇怪的经验增加了!你能活到今天是真命大啊!”
贺贞将这些踊跃报名的人的名字一一记了下来,又往另一边还在沉默抱团一言不发的太医们看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问道:
“看看,这么多的英雄好汉呢,你们要不要也选一个人出来去西南抗疫赈灾?别什么事都指望我们,你们也多多少少做点有用的事情吧?就算诸位没有家国天下的情怀,难道连‘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的道理都不懂了?”
太医们面面相觑半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位新上任的贺相会突然把矛头对准自己,可又不敢像冷遇那些女医一样冷遇她,纠结了半点后,推了个德高望重的中年人出来,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对贺贞赔笑解释:
“贺相,贺大人,是这样的,我们都上有老下有小,实在走不开……”
贺贞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强求,在将前往西南的医师名单记录下来之后,便和谢爱莲一并出门,去吃那顿迟到的午饭去了。
只不过在出门后,行至无人之处,贺贞这才拉了拉谢爱莲的袖子,小声道:
“阿莲姐姐,这段时间来西南和中原的往来,是不是有些过于频繁了?”
只不过这个“频繁”,不是很显眼的那种,是和贺贞本人走的一样的路子,即不显山不露水,闷声发大财。所以这种既视感让同样风格的贺贞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好比西南和中原之间的贸易商队,平均三月来一次,可考虑到路途中的突发情况,这个“平均三月一次”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波动。比如说这一波商队中途遇到了雪崩,因此延缓了半个月才到;这一波商队走水路的时候正好遇上顺风,所以提前了半个月;平均一下,才是“三月一次”。
可这两年来,西南商队和中原的往来,竟然全都是整整齐齐的三月一次,运来的货物还量大质优,连带着京中都有专门的特产铺子了,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贺贞看谢爱莲的面上无不愉之色,这才继续道:
“这可不是人力能做到的,必是神仙手段,才能有这般景况。”
“阿莲姐姐,你我同受过秦君恩惠,又相识多年,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眼下西南地区状况十万火急,若是能借助这一手,尽快将京中物资人力运输过去的话,定能立时解了西南困厄,日后……”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身后太医院,低声道:
“……也能叫她们过得好些。”
本朝医师待遇沿袭前朝,虽有官身,唯有院使一人有三品大员的待遇,左右院判可至四品,余下的普通太医、吏目,不过是八至九品的小官而已。
因战时医师人手紧张,所以述律平已经给能上战场支援的钱妙真等人提过官职了,虽说还是太医的名目,但事实上领的俸禄,是和左右院判一样的四品官员的级别。
换做没什么志气的普通人来的话,估计觉得这个待遇其实也差不多了:
寒窗十年,青灯黄卷,为的不就是有个官身么?就算是正儿八经地去考进士科,拼死拼活考到一甲进士及第,入翰林院,最高也只能做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从品级待遇上说,就已经比四品的正经官员要低很多了。
虽说翰林清贵,前途无量,可这个“清”分明是“两袖清风”的清,想要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日子,那可真是“居大不易”;再者,就算翰林能长久接触到国家统治者,看似前途一片光明,可机遇与风险并存,很难说在一步登天之前,会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先一步坠入地狱。
这样看来,这帮身在太医院的女官,实在是赶上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好时候:
因为是战前开考,所以竞争对手大大减少,她们的成绩看起来就很漂亮,任谁来都无可挑剔这一点;因为战时太医院人手急缺,所以她们一来就能享四品官员的俸禄,可以说她们的起点就已经是很多人的终点了。
——可是这样,就够了吗?
“我觉得这样还不够。”贺贞喃喃道,“我教她们学以致用,教她们知行合一,又让她们深入民间实践多年,可不是为了让她们只能在太医院这种小地方,给皇室中人看病的。”
“她们将来一定能走出皇宫,走到民间,名垂青史,流芳千古……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势,能够外放的人,总得有些东西傍身,才能压得住当地的豪强,保得住自己的功劳。”
谢爱莲立刻明白了贺贞的顾虑。事实上,正是因为她们是世家出身,所以她们对北魏眼下门阀贵族与布衣百姓之间的对立情况一清二楚:
的确如贺贞顾虑的那般,眼下北魏各地世家林立,豪强无数。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秦慕玉外放成为宣慰使没有受到阻碍,那是因为她的背后有谢爱莲给她撑腰,再加上她本人又武艺高强,不怕那些腌臜手段;便是有人想要对她下手,也得考虑到当年太和殿上“玉剑光出怀中”的神迹,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几根骨头够不够和神仙手段拼一拼。
可贺贞的这些被分入太医院的学生们,一来没有足够强大的背后靠山,二来没有能让人敬畏不已的神异事迹,三来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往日里她们外出义诊的时候,能护着她们的姊妹,眼下要么去了兵部要么已经在白再香麾下杀敌了——落在虎视眈眈的外人眼里,这些女医可真是上面发下来好喂饱豺狼的肥肉。
死一个普通的七品太医、四品院判的话,对当地官员的惩处,最多是停职关押、杖责流放了事,没准这些刑罚,还能够通过交钱来避免,这就是所谓的“赎罪钱”,就连秦姝本人,在数百年前下界的时候,也曾为耕牛一案交过五十文。
但是如果死的是被国家实际掌权者亲口褒奖过,加封过,赏赐过的一品大员呢?
不,如果她们身上真的能有如此殊荣,那她们根本就不会死,因为没有人会在“血洗太和殿”的前车之鉴后,还敢壮着胆子去捋述律平的虎须。
于是谢爱莲沉吟片刻,对贺贞道:“我今晚回去替你问问罢。”
贺贞大喜过望,当场折腰拜下,恳切道:“多谢阿莲姐姐,如此深恩厚谊,贞贞没齿难忘!”
当晚,谢爱莲便回到了谢家,来到了自己以前住过的小院子里。
她已经很久不曾回到这里了。
以往她居住在这里的时候,谢家的掌权者还是一位男性家主;可自从她被选为状元,眼下更是掌六部诸事后,谢家的家主之位就空了出来。
谢家人众口一词,明面上都说是“上一位家主因年事已高引退,还未来得及选出新的家主”,但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明摆着就是为谢爱莲留的。
可以前的旁支女他们爱答不理,现在的朝中重臣他们高攀不起。便是留了这样的位置给她,谢爱莲也从不曾回到谢家,给他们攀龙附凤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