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去,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躲不过,万年苦行,一朝虚幻,身死道消,无处可寻。”
绛珠仙草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闻言立时恍然大悟:
“我悟了。怪不得诸位前辈都羡煞了秦君,只要这份天子气运还落在她身上,她就等于比别人都多一层护身符。”
痴梦仙姑欣慰道:“正是如此。”
“但寻常神仙少有三灾利害考验,自三十三重天创立至今,度过三灾利害的,也只有瑶池王母、玉皇大帝、九天玄女和北极紫微大帝四者;能与人间天子万民同享气运的,自开天辟地以来,更是寥寥。”
她说着说着,也怅惘地叹息一声,剩下的话,便是她不必再说,绛珠仙草也立时灵光一闪明白了:
秦君得到的天子气运惹人艳羡,并不仅因为它的功效出众,更为着“只有权力金字塔顶尖上的四位需要它”的潜台词;更因着秦君身为瑶池王母的代行者,赢下和玉皇大帝、符元仙翁的赌局后,就处于一个“需要进位褒奖,但是上司的位置似乎已经坐满了,有人上去就得有人下来”的微妙阶段,于是这份殊荣自从被天道加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特殊的政治意义。
正在痴梦仙姑低声为绛珠仙草解惑之时,重重云海排闼,渺渺瑞气蒸腾,仙乐风飘,鸾翔凤舞,传令官高声通报之下,整个三十三重天都要为此人的归来而暗中震动不已:
“报——”
“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自人间归来!”
这一声通报传来,无数双眼睛齐齐转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想要看他如何处理此事:
这位陛下真的会按照赌局约定的那样退位让贤吗,还是说继续找些借口来拖延?
玉皇大帝也察觉到了瑶池中的人心浮动,心中盘算片刻后,虚弱开口道:“……六合灵妙真君。”
哪怕天界的权力,眼下已经全都落在了瑶池王母的手中,可他身居高位多年,积威犹在,他一说话,顿时之前还充满了窃窃私语的瑶池中,立时静得鸦雀无声:
“你既已赢下这赌局,是我等技不如人,目光短浅,不可与你相争,我自当退位让贤,但……”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柄红旗,携风雷、开云雾,带着清越的尖啸,从天门的方向直直飞来,精准而狠厉地直直没入玉皇大帝面前的白玉阶上!
原本应该刀枪不入的天材地宝,顿时就像眼下已经化作废墟的凌霄宝殿下面垫着的那块同类般,碎了长长一道裂口。伴着冰冷的裂金碎石之声,这道纹路一路裂到玉皇大帝的金座之下,才堪堪止住去势。
这一瞬间,天庭的时光似乎静止了。
哪怕现在的瑶池中,已经有不少人都穿上了出自织女云罗之手的霞光锦缎,可万千霞光凝聚在一起的光辉,竟都不如这面红旗半分明艳,便是神仙造物,也要在这迎风招展的曙光之下黯然失色。
无数双眼睛凝视着没入白玉阶的、斜立的红旗,聆听着从上面缀着的非丝非玉流苏相击之下,发出的泠泠声响:
何等触目惊心,何等杀意凛然。
万千神仙齐齐震悚、缄口不言之下,只见秦姝踏云而来,衣袍猎猎,反手从白玉阶上铿然一声擎出红旗,遥遥指向金座上的玉皇大帝。
她倒擎红旗之时,这法宝便不再是法器,而是兵器了。非金非铁的长枪尾端,一点寒芒冷定烁烁、如冰如雪,一个被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遗忘了千万年之久的名字,终于从她的口中吐出:
“东王公。”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到了我最喜欢的打架环节,哦呼。(舒心的叹息)
①天以天下之民、之力、之财,奉一人以为君,非私之也。
——明·邱浚《大学衍义补·经制之义下》
②这里参考了《西游记》的设定:
祖师道:“你既通法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利害’。”悟空听说,沉吟良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常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个三灾利害?”祖师道:“此乃非常之道: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
第127章 求道:三十三重天层层崩塌。
被陡然叫破这个名字后,玉皇大帝的面上掠过一阵不解之色,反问道:
“真君为何突然提起这些往事?”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微微笑了起来,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余裕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几乎都要把他由于“险些被逼退位”而生的窘迫和恼怒压下去:
“再者,便是真君已经赢下赌约,可我毕竟尚未退位,于情于理,你都应该继续尊称我一声‘陛下’才是,怎能如此失礼?”
他试图用身份和礼节去相压,却未曾想秦姝根本不吃这套,就好像千年后一个痛恨酒桌文化的中层领导,在上司试图灌酒的时候,不仅没用头孢和开车这样的借口来打岔,更是直接把桌子给掀翻了:
“我昔日愿称你一声陛下,是看在你执掌天界多年,姑且尚未出错的情分上,礼敬你三分。”
“可眼下,你假公济私在先,要用别人的性命和尊严去填补三十三重天的亏空,好维持你的统治地位;又输却赌局在后,理应退位让贤,却又推诿塞责,意欲拖延——”
“你不配从我这里,再得到半点客气的称呼。”
玉皇大帝见打岔无效,不得不再退一步:“……这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我们还是来议一议真君的职位比较实际。”
玉皇大帝自以为给出了足够好的台阶,秦姝要是识相的话,就该顺着这个台阶下来,然而那柄直直指向他的长枪却没有半点放下的意思,通身帝王之气、玄衣金冠的女子的眼神,几乎都要把他整个人给冻结起来了:
“何必再议呢?东王公,你若真能按照原本的赌约所说的那样,退位让贤,隐居幕后,不再过问天界诸事,我便谢天谢地了。”
玉皇大帝心中一惊,以为自己的谋算被看破了,神色便难免有些僵硬;瑶池王母偏过头去,凝视了他半晌,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玉帝,你该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①
玉皇大帝抬起手,佯装扶额,事实上借着宽袍大袖的掩饰,偷偷擦去了额上一滴冷汗,干笑道:
“啊哈哈哈哈哈,怎么会呢。”
“只是我想,真君诞生在三十三重天中不过百年,在天界众神仙中,更是尚且年轻,资历、经验都不够,不如先暂时补了北极紫微大帝的缺,成为代理辅佐官,再让他继续从旁辅佐教导你,岂不更加稳妥?等日后你心性成熟,再坐上我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玉皇大帝说着说着,声音便不受控制地低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这番折中话语的出口,玄衣女子的神情里,竟然透出一丝悲悯,连带着她的声音,也一同温和起来了。
然而这种温和,却并非是因为“我赞同你的决策”而生的,更像是基于某种更深邃、更令人痛苦的深层的东西:
“东王公。”
“你还记得当年,你与陛下立约的时候,是何等心境么?”
这个问题不算尖锐,更罔论放在眼下秦姝剑指金座、斩开玉阶的氛围中来看,都称得上“平和”了;然而正是这个问题,问得玉皇大帝一个恍惚,竟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当年六合灵妙真君一剑击碎凌霄宝殿,逼上来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和她以天界至高统治者的位置对赌的;可为什么眼下,在临近放开手中权力的时候,我却依依不舍了起来?
在他沉默的时候,秦姝也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于是整个瑶池内,都听见了这一道铿然的金石白玉相击之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唯有长风浩浩穿过瑶池,激荡众人的衣袍与秦姝手中的长旗猎猎。
这一片死寂的重量,几乎能把人的骨头都生生压垮。落针可闻的瑶池里,宛如凭空而生一座巨大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身上,只要被步步紧逼拷问的玉皇大帝本人未曾应答,那么余下诸人,便更是半句不敢多说。
不,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敢开口。
手持红旗,立于玉阶,欺近金座的玄衣女子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口了:
“诸位同僚,千万年来,怎么就没人愿意去想一想,所谓的‘天界’和‘人间’,真的是完全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么?”
然而她这一开口,累积在瑶池中的压迫感便更重,一个被所有神仙忽视了无数年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真相浮现,水落石出:
“早从数百天界年前的‘红线童子渎职被贬’一案起,就该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天界和人间,其实从本质上来讲,是相辅相成,互相影响的。鬼神能影响人间进展,但反过来,人类也能影响鬼神!”
此言一出,便宛如在所有人头上都扔了个炸雷。
无数道窃窃私语声从瑶池的每个角落响起,有疑惑不解的,有不以为意的,但总归都是不赞同的说法,毕竟在天界神仙们看来,哪怕是从人间飞升上来的晚辈,也已经彻底了结了在凡间的缘分,又何来“互相影响”一说呢:
“秦君何出此言?昔年两位陛下从混沌中升起三十三重天后,才有了人间和幽冥,且三界之间互不连通,天界神仙往日下界办事的时候,都是要用化身的呢。”
“是极!如果说三界真的是相通的话,那也该是些年里,因为秦君颁布的一系列新律才导致的吧?比如说让我们真身下界办事之类的?”
“可笑,向来都是上位者影响下位者,有权者掌控无权者,实力为尊,强者至上;若真像秦君所说的这样,难不成还有自下而上的权力么?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秦君向来都冰雪聪明,见微知著,走一步看十步的,为何今日却说了这些糊涂话,做了这些糊涂事?属实不该啊。”
然而在一片反对声中,唯有瑶池王母神色恍惚了一瞬,随即蹙起眉,向前探了探身子,开口应声之时,并非是疑惑的、不赞同的语气,而是另一种格外沉凝的郑重:
“既如此,愿闻其详,还请秦君为我解惑。”
此言一出,便算是奠定了瑶池内的舆论风向,便是对秦姝这番惊天言论再不解、再不满的,也说不得什么,只能听她将这番堪称“邪门歪道”的理论细细分析而来:
“如果天界和人间真的互不干涉,互不影响,只是单纯的‘拿钱办事’的关系,那么两边的观念,就该从来都各论各的,对吧?”
“就好比人间有‘男尊女卑’的观念,但天界不受这牌坊的束缚,就该是‘双方等同’;再比如人间在上述观念的影响下,男人说的话会比女人有力度,两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就会偏向男性一方,但天界以实力为尊,就是更强的一方更有道理,可对?”
先不说这个道理对不对,至少这番话做不得假,于是众人纷纷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一阶段。
于是秦姝又道:
“可是红线童子在人间化身老牛,潜伏在孙……牛郎身边的时候,都被捉回天庭了,为什么还敢反口攀咬我?”
“若论实力、尊卑,我彼时身为警幻仙君,太虚幻境之主,和他的上级月下老人是一个层次的,在人间更是以雷霆之势出手制服他,可谓双方都远胜于他,为什么这位红线童子都被押到了凌霄宝殿上,还在负隅顽抗?”
“月下老人”的名号,已经许久未曾在天界出现过了,毕竟现在他应该还在人间赎罪,戴罪立功以求查看;如此一来,当年能和太虚幻境平分姻缘权力的,眼下竟只剩硕果仅存的符元仙翁一人。
符元仙翁见众同僚沉思不已,没人替月老和红线童子说话,便硬着头皮开口辩解道:“许是那红线童子在孙牛郎身边停留太久,被人间的污浊之气侵染了的缘故呢?这是个例,算不得什么。”
秦姝:???不,我叫他牛郎是因为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然而天界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实力的人,是不会留下具体姓名的。
既然六合灵妙真君都开口说他是“孙牛郎”了,那么他不是也得是,他没有任何主张自我存在的权利!
无暇就此等小事分说明白,秦姝又追问道:
“那么我太虚幻境名下的度恨菩提白素贞,和她的结义姊妹青青,又是怎么一回事?”
“白素贞在下凡之前,已在黎山老母座下修行多年,青青得道后,自然‘生而知之’,她们都该明白这套道理。可为什么到头来,在试图与许宣同归于尽的时候,青青并没有选择把红线绑在别人的身上,来个李代桃僵同归于尽,而是选择了牺牲自己?”
这个问题相对来说,就比较尖锐一些了,连符元仙翁也无法再辩解什么,只得讷讷退下,任由秦姝温和而冰冷的声音继续回荡在瑶池中,指出了一条格外尖锐却也分外有效的解决方式:
“若我是青青的话,我就会用替身术、障眼法、迷魂药等方式,找个罪有应得的男人,诱哄他去和许宣结发恩爱,私定终身,名正言顺把红线转移到这两人身上,再让他们同归于尽,以此向获救之人表功。”
“单凭这一份救命之恩,获救之人也该引荐我去黎山老母座下修行,这怎么就不算是破局之法?为什么一定要牺牲自己呢?”
天界众神仙齐齐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路子!!!但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个办法除去邪门了不止一点之外,的确可行?!
眼见众神仙的面上已经浮现动摇之色,于是秦姝不再犹豫,将她在幽冥界中察觉到的佐证一并倾泻而出:
“按照‘天界和人间并不相连’的观点来看,幽冥界和人间也不该相连吧?可为何我去幽冥界查账的时候,竟发现这里已经成为了一个欺上瞒下、私吞功德、篡改生死簿自成一体的小朝廷,和人间的某些官员作风倒十分类似?”
“不仅如此,按照人间‘重男轻女’的观点来看,死掉的女性绝对要比男性多得多,能‘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男婴,可没有一生下来就被溺死的风险;可为什么十殿阎罗、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竟全都是男性,只有负责做搬运东西、押送犯人这些粗活的鬼差,才是女鬼?”
“难不成这些男鬼个个都是绝顶的修行天才,能胜过人数比他们多十倍百倍的女鬼?真要这样的话,他们待在幽冥界这种地方可真是屈才,北极紫微大帝不能挖掘遗失的人才,无法发现这些沧海遗珠,少说也得有个失察之罪!”
北极紫微大帝立时涨红一张脸,怒道:“我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