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不曾。”秦姝平静道,“因为你不仅从来没有去幽冥界看过那里的真相,更因为你是‘受益者’。”
“只要幽冥界能平稳运行,不管这份‘平稳’是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上的,就都能算你‘节制鬼神得当’的功劳;你久居三十三重天,从来不曾下界去体察民情、详知民生,因此幽冥界中最能直接反映这一问题的景象,也不曾入你眼、入你耳。”
这一连串的真相冲击之下,便是之前对秦姝“互相影响”这一理念相当不屑的神灵,也不由得面露动摇之色:
“……好像如此,是有那么些道理。”
“对哦,当年红线童子都死到临头了,却还要攀咬秦君,我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他是猪油蒙了心,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想的话,那的确是他在人间待了太久,被人间影响了的铁证。”
“可要是人间和天界真的互相影响了的话……那咱们的两位陛下……”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瑶池中的众神仙齐齐抬眸,看向金座上虚弱苍老的玉皇大帝,还有他身边法相华美的瑶池王母,一切意义尽在不言中:
这样就真的说得通了!
三十三重天是以“阴阳和合之气”为基础的,既然人间失衡在先,那么天界受此影响,岂有不崩塌之理?
同理可证,在当年还是警幻仙子的秦姝到来之前,天界已经被人间悄无生息地影响了,所以才会出现天孙织女险些遇害、玉皇大帝袖手旁观一案,连带着瑶池王母也率先出现了天人五衰相——因为人间已经失衡了,怎会不影响天界?
直到后来,六合灵妙真君、警幻仙君持金蛟剪断开凡间无数红线,又责令一干罪臣下界弥补过错,后来更是亲身前往凡间和幽冥界考察良久,这才引发了玉皇大帝和北极紫微大帝的天人五衰相——人间的失衡,是不可避免的;但是瑶池王母已经不衰弱了,所以这份衰弱,便要转而在他们的身上体现出来。
想通其中关节后,便是最冷静的司法仙君云霄,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喃喃道:“竟是如此……看来人间的说法果然有几分道理,‘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②
秦姝颔首,认可了司法仙君云霄的观点,又道:“连‘天子之气’,都是汇聚了万民的供奉和气运而成的;为何诸位明明还在享受人间香火,却半点也不往‘民为本’的方向上去想?”
“由此可见,三界相辅相成,日久月深,即便再怎么说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时间久了,受人间香火供奉过多,鬼神们还是难免会受些影响的。”
在分说完如此一长串道理后,秦姝终于将目光,投向沉默了太久太久的玉皇大帝,将之前的那个问题又详细问了一遍:
“东王公。”
“之前天界和人间的影像传送通道尚未打开之前,你派代行者与我立下赌约,可未曾如此拖延塞责,只有孤注一掷、意欲与我同归于尽的狠劲;怎么眼下,你却像你以往最看不起的凡间天子一样,大难临头,反而要握着手中的权柄恋恋不舍了呢?”
“如果这也是你受人间影响的表现,那么是否可以说,你以往的观念、作风,乃至这个位置,从一开始,也都受了人间的影响,是有谬误的?既然有谬误,为何不能考证清楚,反而要任由它一错再错下去呢?”
她将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只见长枪尾端的红旗迎风招展,霞光万千,在这令人目眩神迷的颜色里,似乎有大欢喜、大恐怖、大悲痛与大忧愁,携着金紫之气、丹凤朝阳、太平盛世、海清河晏的虚相,一路席卷而来:
“我换个方式,问得再深一点——”
“昔年三十三重天成立之时,选用‘阴阳和合之气’为根源,就真的没问题么?”
在秦姝犀利点出“三界互相影响”的这件事后,玉皇大帝的面上原本是有仓皇之色的;然而秦姝这番话一说出来,他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两眼中陡然爆射出一股精光:
“三十三重天自成立以来,便始终如此,真君你在想什么呢?你可以质疑我的决定,但你不能质疑三十三重天的根本……”
秦姝慢条斯理地截断了他的这番辩解,温声道:
“如果这天‘始终如此’,会不会从一开始的‘自来’,就错了呢?”
秦姝越是要做大事,面上就会表现得越冷静、越温和,惹得北极紫微大帝当场就心里“咯噔”一声响。
当年北极紫微大帝没和秦姝撕破脸的时候,还在心里夸赞过她的这个作风,觉得“这是做大事的人才有的城府,是有出息的晚辈”;然而眼下,当这份温和的对立面是自己的时候,北极紫微大帝可就十分不好受了,这种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知悬在头顶的利剑什么时候会砸下来的感觉令人格外惊惧担忧:
“……秦君此言何意?”
然而与他一同开口的,还有瑶池王母。
这位三十三重天上现任的掌权者,自从秦姝开口分说“三界互相影响”的真相之时,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双目中有混沌浮沉、星光隐隐,就好像有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力量,正要从名为“瑶池王母”的壳子底下挣扎萌发、破土而出。
玉皇大帝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力量,诧异不已地向瑶池王母的方向看了一眼,面露关心之色,迟疑道:“你……”
瑶池王母却半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他。
文采鲜明,光仪淑目的神灵开口之时,虽然声音不高,却把北极紫微大帝和玉皇大帝二者的声音给压得那叫一个严实,丁点儿也透不出来,偌大的瑶池里,只有身居高位的她一人的声音:
“既如此,以秦君之见,我三十三重天应该以何为根基,方能长久?”
秦姝又将手中的红旗在地上顿了顿,发出一道铿然的、金石相击的响声,与她坚定的答案混在一起,便有种寒彻入骨的冷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了:
“应该以‘道’为根基。正所谓,‘有道者得,无心者通’。”③
瑶池王母闻言,喃喃重复了一遍秦姝的话语:“……道?”
在她将这个字说出口的这一瞬间,三十三重天千百年来都未曾改变过的整体景象,开始产生剧烈的波动:
长风呼啸,云海翻涌,星辰移位,上下颠覆,“阴阳和合之气”的根基,开始由下而上层层碎裂,便有雷霆、大风、山崩、海啸、闪电,流星齐齐现身吞没毁灭一切,整个天界就像是煮沸了的水一样翻涌不休。
亿万繁荣,无尽尊贵,一朝倾覆。华轩绣毂皆销散,万般回首化尘埃。④
欲界六天无声崩塌,色界十八天紧随其后,无色界四天轰然倾颓。无上常融天、玉隆腾胜天、龙变梵度天与平育贾奕天依次消解,居于三十三重天最高处离恨天的凌霄宝殿和瑶池也随之碎开,十丈白玉基地裂作千千万万,漂浮在空中的时候,就像是汪洋小舟,上下飘摇,身不由己。⑤
众神仙惊呼之下,或御剑或驾云,闪躲不休,偶有不能浮空的走兽草木,便只能险之又险地挂在巴掌大小的玉片上浮在空中。痴梦仙姑本来就做好了“秦君要做一番大事”的心理准备,当即长袖一舒,将绛珠仙草化回原形,安安稳稳地放在袖里,半吊在空中的神瑛侍者见此光景,便长舒一口气,继续活像一条咸鱼似的,安安分分待在自己那块玉片上了。
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的。
一块顽石直接从天而降,“扑通”一声砸进碧霞元君道场,碎裂成千千万万片;千里眼顺风耳叫苦不迭,扒着玉片的指尖几乎要用力得抠出血痕;司法仙君云霄当年闭死关的成果可算出来了,在战斗本能没退化的情况下,一秒之内唤出青鸾白鹤,稳稳接住了一整个司法宫的人;织女云罗长袖漫卷,明艳的霞光锦缎迎风便长,涌动到跌跌撞撞的织女三星脚下稳住了她们。
北极紫微大帝天人五衰相已显,只能堪堪把住玉皇大帝的金座椅脚,好让自己不至于落入虚空;然而被他当成救命稻草的玉皇大帝本人也苦不堪言,因为从涌动着的空虚和混沌里,正传来一种无可抗拒的威严,几乎都要把他的一身骨头当场碾碎成齑粉。
在无可逃避的痛苦和惊恐之下,曾经的天界统治者之一终于狼狈不堪地嘶声尖叫了起来:
“六合灵妙真君!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眼下的玉皇大帝已经半点天界统治者的威严和尊贵都没有了,一把长髯乱七八糟结作一团,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尽是恐慌之色,身后的法相光华虚弱,闪烁不停,无精打采,活像下一秒就要烧断灯丝的昏黄灯泡似的:
“你若是反了我也就算了,连瑶池王母的地方你也下得去手?!实在是倒反天罡,不成体统,忘恩负义!”
——原来秦姝刚刚在地上顿了三下红旗,并不是顺手的动作,而是有意为之,整个瑶池便是从她手中的长枪尾端裂开来的。
这三顿之下,之前便遥遥延伸至玉皇大帝金座下的那道裂隙,终于成功切金断玉、毁灭王座,连带着将整个三十三重天,都一击湮灭,归入“混沌”。
在连绵不绝的惨叫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玄衣女子神态自若虚浮于半空,朗声道:
“若天道也认可这种三十三重天的存在,便该降三灾利害杀我。”
“否则的话,我就要捅破这天!”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终于要从道教仙话回归先秦神话了,喜极而泣,好一盘饺子!端上来罢!(嚼嚼嚼)(嚼嚼嚼)
话说当年免费章的时候还有朋友疑惑,说神仙不该御剑,应该踏云,觉得是我写错了——朋友,因为御剑是仙话,你看聊斋里那些剑仙,还有明清时代的话本小说,比如绿野仙踪什么的,连带着现代网文中的修真剑修,都是这个仙话体系,踏云是神话体系,传承至今的绝大部分传说故事其实都是这样的杂糅体。
虽说大家都被归为“神仙”,但其实“神”和“仙”是两码事,“道”和“佛”更是两码事(哪怕排除暗讽嘉靖的隐喻,西游记里佛道两边打得头花乱飞也能说明这一点)。
道教仙话体系的兴起把上古神话给杂糅了,等外来的佛教再分一杯羹后,就形成了博采众长的各种传说,比如西王母变成瑶池王母、嫦娥退位让贤给太阴星君、灵山的佛祖菩萨和天庭的天尊星君并存、佛教的龙女和本土的龙王成为一家人……但是三言两语又解释不明白我的二设,再解释得详细点就直接剧透了……今日我终于可以抬头挺胸、撕心裂肺、理直气壮、气吞山河大喊一声,同志们,我真的没设置错!!!我连二设都是有理有据的!!!
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就是你要写神话题材,你就永远绕不过去“神”和“仙”的区别;你一旦绕不过去,认真考据起来,就一定会返回古今中外都有的、最原始、最混沌的大母神去。这是先民崇拜的根本,后世一切传说的起源,石器时代的画像还在墙上和碗上刻着呢,铁证如山。(背着手)(嚼着饺子)(哼小曲儿)(溜溜达达离开)
下文预告,含大量已考据私设:
太古混沌旧事解密,开天辟地的女娲,万物之祖高禖神,还是少女的昆仑主人,玄鸟化身的九天玄女,高禖神的崩解,遗孤与钥匙,三十三重天成立的真相,天界自古以来第一桩离婚案马上进行!
(此处应该有一段慷慨激昂的BGM,但是晋江服务器不允许)
①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论语·颜渊》
所谓的“人无信不立,事无信不成,商无信不兴”,和“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样,都是后人加上去的。
②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强,得百姓之誉者荣。
——《荀子·王霸》
③有道者得,无心者通。
——《六祖坛经》
④华轩绣毂皆销散,甲第朱门无一半。
——韦庄《秦妇吟》
富贵歌楼舞榭,凄凉废冢荒台。万般回首化尘埃。
——杨慎《西江月廿一史弹词第一段总说开场下场词二首其一》
⑤统统掀了,马上搞一个全新版本的出来!其实从根上说,三十三重天的说法就不对劲,因为这个说法是咱们民间的,不是道教和仙话里的。心虚擦汗,谢天谢地,没有人认真考据这个数字,要不从一开始就要被剧透了没法写了……
PS,我觉得没人考据这个数字的原因,是因为大家都看《西游记》和《红楼梦》,然后被这两本集民间传说于一体的大作给带偏了。实不相瞒,我也是!毕竟谁当年没被这两本书拼在一起的设定“警幻仙姑和太上老君是邻居”的设定给震惊过呢!
【上古神话版九天】
孔盖兮翠旍,登九天兮抚彗星。
——《九歌·少司命》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天问》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
——《淮南子》
【道教版三十六重天】
道有三清、三界。其三清境者,则玉清、上清、太清;三界者,则欲界、色界、无色界。其下,欲界,有六天。其中,色界,有十八天。其上,无色界,有四天。三界之上,复有四种人天,合有三十二天。从四人天已下,三界之中,犹未免于三灾劫坏。从无色界以上,则三灾所不及,劫会所不干。其三清境中,各有一天,则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此三清三界各有诸天帝皇、真仙品格、僚属极多,非可具述。又有大罗天弥复三清之上。合三清、大罗、三界等为三十六天。
——《道门经法相承次序》
【佛教版三十三重天】
一者名曰住善法堂天。二者名住峰天。三者名住山顶天。四者名善见城天。五者名钵私地天。六者名住俱吒天俱吒者山名也。七者名杂殿天。八者名住欢喜园天。九者名光明天。十者名波利耶多树园天。十一者。名险岸天。十二者。名住杂险岸天。十三者。名住摩尼藏天。十四者。名旋行地天。十五者。名金殿天。十六者。名鬘影处天。十七者。名住柔软地天。十八者。名杂庄严天。十九者。名如意地天。二十者。名微细行天。二十一者。名歌音喜乐天。二十二者。名威德轮天。二十三者。名月行天。二十四者。名阎摩娑罗天。二十五者。名速行天。二十六者。名影照天。二十七者。名智慧行天。二十八者。名众分天。二十九者。名住轮天。三十者。名上行天。三十一者。名威德颜天。三十二者。名威德焰轮天。三十三者。名清净天。
——《正法念处经》
【民间版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倩女离魂》
便好道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相思病最苦,兀的不害杀小生也。
——《张天师断风花雪月》
吾居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
——《红楼梦》
好大圣:摇摇摆摆,仗着酒,任情乱撞,一会把路差了;不是齐天府,却是兜率天宫。一见了,顿然醒悟道:“兜率宫是三十三天之上,乃离恨天太上老君之处,如何错到此间?——也罢!也罢!一向要来望此老,不曾得来,今趁此残步,就望他一望也好。”
……
好大圣,此时有半夜时分,别了他师徒三众,纵筋斗云,只入南天门里,果然也不谒灵霄宝殿,不上那斗牛天宫,一路云光,径来到三十三天离恨天兜率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