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霍腾西随口抱怨的那句“男的,不行”,在被某位都能奉她的随口吐槽为圭臬、兢兢业业的书记员记录和提交过后,在被青鸾宝镜回放和储存过后,在不知哪一届大罗天紧急代表大会上,和“幽冥界改革进度”一同提交上去,被整个天界的同僚们都观摩学习过后,这事儿就微妙起来了。
总之,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之后,才发现,就这么一句抱怨,一句充满强烈“同僚无能我擦腚,全体加班他邀功”之强烈愤怒的吐槽,在不知不觉间,竟然通过了天道的审核,成为了一条看起来更体面一点的法律,写在了幽冥界的相关法律法规中:
男性犯罪应该从严从重处理,以杜绝高拿轻放的传统量刑方式继续纵容地之浊气的残暴本能,持续造成不良影响。
霍腾西:啊这。
青鸾:啊这。
秦慕玉和秦金钗:啊这?这也行?!
情况就是这么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情况,但成效却相当显著。或许世界的真理就是这样的,总是蕴藏在一句轻飘飘的话、一件随处都能发生的小事里,进而散发得到处都是。
只看谁能从这些琐碎得令人头大无数倍的“小事”里,悟出“大道”;只看谁能从这些看似只是普普通通的抱怨里,窥破“饱受数千年优待的群体已经痴肥怠惰得难当大任”的真相。
于是接下来,青鸾给出的判决,也同样参考了这条“从严从重,将恶劣影响扼杀在摇篮里”的新法,也很正常了:
“综上所述,经金陵法院调取其生前档案,并查青鸾宝镜回放,请受害人与证人到场作证,开庭审判后,最终判他生前身后,俱要受罪,程序无误,援用条例无误,即刻执行。”
“生前,他要逐渐失去他所倚仗和自得的一切,包括且不仅限于他的政治权力、身家财富和健康的身体;死后,他将被挫骨扬灰,罚入十八层地狱,被日日飞刀钻心、油锅炸骨、水银剥皮。等到被他杀死的、伤害的和背叛的所有的人的阳寿都尽了、怨恨都消解了,再观察一百年,在确定此人的思想的确被正常改造后,他才能投胎。”
昆仑王母对这个惩罚很满意,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刚刚怎么没听你说这件事?”
青鸾失笑道:“……我的好陛下哟。他是什么身份,我是什么身份?他再积一百辈子的德,也高攀不上我脚下的一根树枝;我能从最底层的文书记录里找着这人,你都得表彰我修仁行义、勤政爱民!”
“毕竟这种级别的案子,金陵本地就能办妥。在犯罪事实确凿无疑的情况下,便是他有通天的手段,也不可能把状纸递到我面前。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又忘恩负义的家伙,敢替背叛养母、谋害发妻、罪大恶极的这种人申辩?也不怕蹚混水把自己也扯下去?”
说话间,青鸾伸出化作羽尖的手,点了点光洁的镜面,一个骨瘦如柴、病容支离的中年男人的形象,便随之出现在了镜子上:
“这,就是王贞仪她不信鬼神的原因。在遇到犯罪分子的时候,我们都按照各自的流程,把事情处理得太好了。”
“按照我们的流程,他现在已经患上了花柳、肺结核、肾炎和多发性骨髓瘤,这些病症随便拿哪一个出来都挺要命的,更何况叠加在一起呢?现在金陵城内外,所有药房都不敢给他抓药,大夫也不敢给他看病,生怕医治无效叫他死在自己的手上,反而堕了自己的威名。”
“但这件事在我们的眼里,是‘一部分处罚落实到了实处’;在不信鬼神的普通人眼里,就是‘这人得病了’,仅此而已。所以她才会对我们‘时信时不信’,因为她发现,不管信不信我们,到头来,在人类的世界里,用人类的方式,真正解决了问题的,还得是人类自己。”
昆仑王母沉吟片刻,疑惑道:“可是,凡人不是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用后世的话来说,蕴藏在其中的,就是人们对世界的朴素二元论认知,和简单的道德观形成,为什么在大家都相信‘善恶有报’和‘天道轮回’的时候,她却独独不信后者?”
青鸾答道:“她们真的相信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不见得。这番话无非是在坏人倒霉的时候,用来说出口加强和坚定自己的善恶观罢了,因为在这句话之外,还有一句更广为人知的‘好人没好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神仙妖鬼和人类的世界,是不互通的,信息也是不流畅、不对等的。况且即便能在某个地区降下神迹,却也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便是全天下的人都看见了,可一百年后,五百年后,一千年后呢?谁会把这些故事当真,谁能保证这些传说在流传的过程中,不会被篡改?”
“于是,我们天然便只有‘威慑力’,而缺乏‘公信力’。”
“不仅如此,在此基础上,王贞仪认识到了一件事,鬼神对人类,乃至高层权力对底层人民施加的影响,都是有滞后性的。尤其是今天,在见识到,数代之前的皇帝手谕,竟然在地方上比拼不过香火宗祠的观念之后,她的这个认识便越深刻、越具有可参考性和现实意义。”
“所以她才会喊出‘不靠鬼神靠自己’的口号,因为在她眼里,要等着虚无飘渺的天罚降临,不如先自己办点实事出来,解决现实难题;所以她才会对我们处于‘半信半不信’的状态,因为她知道我们可能是存在的,但我们有时候来得太慢,也没有办法直观地把报应降在人类的世界,倒不如先自己撸起袖子加油干。”
昆仑王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照这么说,此人是不该回归天界的。”
“怎么会有人质疑自己的根脚呢?怎么会有人背叛自己的阶级呢?按照传统封建统治者的观点,这岂不是在自取灭亡、动摇国本么?”
青鸾答道:“是这样的。”
昆仑王母又沉默了很久,而且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才继续开口:“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该来我们这里啊!”
“因为只有敢于质疑权威的人,才能敢于反抗权威;只有敢于反抗权威的人,才能真正弯下腰、俯下身,去倾听广大人民群众的声音,而这些声音,终其一生,都是传不到‘权威’的耳中的。”
她身在昆仑,远望八荒,于是,这天下一切的生息繁衍、吉凶祸福,只一瞬息,便被至高处的神祇收入眼底,她也就一并窥见所有的动物、人类、族群、家庭、国家,乃至无数人类统治者或早或晚都要关心的所谓劳动力、生产力和国家延续的问题:
“国家没了统治者,依然还能存在;但一个国家没了人民,就必死无疑。”
“想要保持国家的长治久安,什么提高结婚率生育率、降低离婚率、加强治安严刑峻法、给人们分配工作之类的,都是雕虫小技,因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人当人’!”
“那么,怎样才能让人真的去当人呢?就要让这些吃过苦的、受过罪的、知道什么是最渺小的痛苦和幸福的真正无产阶级,在不忘初心的同时,进入权力的中心。”
“她们既已知道什么是痛苦,便要教后世的人如何规避;她们对所谓的正义与公平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便要终其一生,将其作为终极理想去追寻。”
青鸾笑道:“是这样的。”
于是昆仑王母舒广袖,展绢帛,取昆仑天池之水研墨,斫扶桑之木做五色仙笔,启玉音,发大声,动天地,慑四海,礔砺激而增响,磅盖象乎天威:①
“擢,金陵王贞仪、九天玄女化身之一,去凡骨,削死籍,降青云接引,赐朱紫冠带,随青鸾、彩凤各十,与众文书、衙役一同,入三十三重天。”
——简而言之,就是一场原本只需要司局级干部到场的面试,惊动了国级和副国级领导,且后面来的排头更大的人十分赏识她,直接给她发了录用公函,这接吗?
——这死都要接啊!
在万里之外的昆仑,尚未完全退位的天界至高统治者发下圣旨;在这风雨潇潇的金陵,只入山了不到一日便匆匆携众归来的王贞仪,决定升堂办理李二狗一案。
金陵城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有一个算一个,几百号人一块,竟然连一个完整的脑子都凑不出来,死活想不明白:
“有什么事能比寻访神仙更重要?她不怕惹怒神仙也就算了,神仙宽宏大量不跟她计较……她就真的不怕陛下一怒之下,把所有赐给她的东西再都收回去?”
“年轻人就是糊涂,哎!要是换我,我哪里会为这点小事下山,肯定得先寻访完神仙再回来升堂啊,反正证人和尸首都在这里,一时半会也跑不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算了算了,人家就是想半点实事,咱们再说风凉话有意思吗?也不怕闪了舌头,都积点口德吧。”
众人议论未果之下,只得将注意力投向匆匆登上主位的王贞仪,听从她接下来发出的一切命令:
“速拘乌石村里正李二狗来,同时提其岳母,岳父与妻兄,重审‘李二狗疑似谋财害命毒杀发妻’一案。”
她连头发都来不及擦干,衣角溅上的泥点子也没弄干净,却没有任何人敢对她这甚至称得上“狼狈”的形貌给出劝说:
因为她这一年来展示出的雷霆手段已经说明了,她不是一个在乎小节的人;在办案的时候,更不是一个会拖沓的、会被轻易说服的人;在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前脚刚看完砍头现场,后者就去吃浇着玫瑰酱的梅花糕,一点“颜色和形状都十分相似”而造成的心理压力都没有,
而从这样的一个人手中发出的命令,是极具说服力和调动力的。
于是他们不仅不敢置喙她那狼狈不堪的形貌,甚至连她的命令,也都一并不敢违背了。
朱漆的签令被掷下,便有数骑快马从衙役后门飞奔而出,行至大路便分作两班:
一班前往乌石村,提审李二狗,如此一来,便不算“民告官”,因为王贞仪的官职和爵位要高于在场的所有人的总和。
另一班便前往其岳家,那为了女儿的暴病身亡而终日以泪洗面的女人,在听到这个好消息后,当场悲喜交加得险些晕过去,却还是强撑着上了马,和面色突然变得惨白的丈夫与长子一同,前往金陵县衙。
数盏昏黄的风灯被匆匆挂去屋檐下,在凄风苦雨中,为冤魂、为亡者、为家属,也为最终难以逃脱恢恢天网的犯人,指引出一条或生或死的路。
众人被提到时,王贞仪正端坐公堂之上,细细审阅之前的状纸和尸检结果,面沉如水。
说来也巧,之前的仵作班子,恰恰是给上一任暴毙的金陵监察御史韦君验过尸的那帮人。
不知道是因为接触的尸体太多了,人气不足、疾病缠身,这才导致英年早逝,还是之前干了不少缺德事,现在正是一报还一报的时候了,总之,这帮人竟然死的死,散的散,直接导致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王贞仪却不得不临时抓壮丁,找了新的一批仵作过来。
新来的这一批仵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都是女性,无一例外。王贞仪在问过后,她们才苦笑道:
“因为死去的那些人,无不是我们的父兄和丈夫啊。”
“家里向来都说,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让我绝了这念想,好好嫁人生子,将来也就不用跟死人打交道受罪,更体面。”
“但我总觉得,如果这不体面的活计,是不好的,那为什么不把它广泛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都学会这门手艺,让别人来‘跟死人打交道受罪’,自己不就可以解脱出去了吗?可见还是有赚头的,只要吃的是公家的饭,那么就算这饭里掺着沙子,也比外面吃不上饭强。”
“但这样的想法我又不能让别人知道,因为他们肯定会说我大逆不道、有悖伦常,于是,我便开始从书房里偷书,又买通了他们身边的丫鬟小厮,带些卷宗和记录给我看,我才堪堪学到一点皮毛。”
“她们是这样的,我也是这样的,被聚集在这里的人,泰半都是这样的,大人。我们没接受过什么系统的培训,也没有真正学习过相应知识,要么是不服输不认命自学的,要么是家里实在没人了被抓过来强行顶上来的,立了女户决定招婿上门、自己来干这一门手艺的、有真才实学的人,其实只占很少的一部分。”
王贞仪听后,沉吟片刻,便对这支介于正规军和草台班子之间的队伍给出了相应安排:
“这话也是。并不是人人都爱吃苦受罪的,并不是人人自出生起,便命中注定只能做这种世袭的活计的。《史记》里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怎么到了底层人的身上,便要贱命天定了呢?”
“但眼下翻案在即,日后也不是就天下太平、无事可做了,衙门里还是需要备着些仵作以便查案的。我许诺会给诸位正常的、甚至更好的待遇,只要你们认真办事、恪尽职守,那么你们能拿到手的工钱,绝对不会比你们的父兄少,逢年过节发下去的节礼和冰炭,也都一两不会缺。”
“那么,接下来,愿意与我同进退、共同查案的,上前一步;依然觉得这是个不吉利的苦差事,只想去做别的活计的,原地不动,我甚至还会帮你们谋条新出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了半晌后,发现大家依然都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因为所有的人,都往前迈了一步,于是看起来,就跟没动过似的。
就这样,在山外的金陵人眼中就从来没有停过的雨声与风声中,在昏黄的灯光之下,身着官袍的金陵郡王坐到了那把黑沉沉的椅子上,敲了一下响木,声音又沉闷又清脆,像是冤死的鬼魂终于借着能够明察秋毫的人的手与眼,从阴间发出一声喜悦的咆哮,一声愤怒的嘶吼:
“升堂!带李二狗来!”
站在她身前的,是她仿效前朝镇国大将军,一手训练出来的女衙役,她们握着杀威棍顿在地上的时候,便能敲击出气势万钧的、宛如骤雨一般的急促声响:“威——武——”
坐在她身边,正恨不得把她的每一声呼吸都记录在纸上的,是她最惯用的女文书,上山下乡无所不能,前脚刚刚跟着她进了山,后脚下山来,便要继续跟着她升堂办案。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位文书目前为止记录详实从无疏漏的最高记录是一年,因为她才刚刚上任一年。
藏在帘子后面,正在室内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的,是她新招揽来的女仵作们。不管她们的父兄和丈夫,当年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态,才不想让她们走上这条“不体面但永远有公家饭吃”的路,现如今,她们也已经坐在这里了。
而端坐高位上的王贞仪,便是所有人的目之所向,所有人的主心骨。
她快速却又详尽地看着手中的卷宗,每看一行,她眼中的怒火便炽盛一分;等到她看完了尸检报告,再看到抖抖瑟瑟站在堂前,还在哆哆嗦嗦为自己辩解的李二狗的时候,她的声音便宛如平静却凶猛的惊雷:
“李二狗。”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在之前那一帮子仵作给你亡妻验过尸,发现没有七窍流血、面色青紫、指甲发黑等经典的中毒症状之后,你就完全洗清了‘毒害’的嫌疑,可以逍遥法外、为所欲为了?”
李二狗在被拘到现场的时候,虽战战兢兢,却还真有一种几可以假乱真的无辜和迷茫,从他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抓我干什么,怎么又要重审?说过多少遍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干,是她自己没那个福气,没法跟着发达了起来的我享福!
甚至他跪在堂下,缩着脖子,身形佝偻,摆出一副受尽冤屈的懦弱模样,带着哭腔絮絮叨叨的时候,那种“无辜蒙冤的老实人”的感觉,就更明显了:
“大人,您明鉴啊!小人那苦命的婆娘真是暴病而亡,之前的老爷都查过了,不是中毒,小人是清清白白的……”
然而,在被王贞仪当头棒喝,打断了这番絮语后,他的脸上竟然真有一丝心虚掠过:
不多,但切实存在;的确有,却又转瞬即逝。不是对人的心理变化和微表情知之甚详又能把握得很好的人,是很难察觉这一点的。
但王贞仪是什么人啊。
哪怕抛去她在金陵城这一年里,见过的各路牛鬼蛇神不谈——凡俗意义上的牛鬼蛇神,有的时候她的同僚们因为怠工渎职而闹出来的破事,让王贞仪都会有种“你们才是真正的妖怪”的错觉——单看她在之前的二十三年间,都在什么地方干活,就知道了:
司天台再怎么清水,也是中央机关之一啊,还是最容易被卷入政权更迭、继承人之争与后宫纷乱的机关!
那么,一个能从这种地方混出来的人,会是笨人吗?
——必然不是。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
后世某部相当有名的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特别著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等量代换一下,这句台词的逻辑其实就是“有多少本领吃多少饭”;再延伸一下,就是“为了得到这碗饭,你所付出的努力必须与之相等”。
你在金陵城里,于是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土地,一些店铺,一些金银财宝之类的财产,一个最高也只不过是地方官员的位置;但如果你在京城,在权力的核心,那么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可就要往那泼天的富贵与祖祖辈辈的荣耀上走了!
那连绵不断的红墙里不知道浸着几朝几代人的血,那大殿的青石砖底下搞不好还压着无数至今未能投胎转世的冤魂。毕竟是京城啊,是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为了争夺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曾有无数命案在此发生,且每一桩命案都极尽人类的智慧与残忍。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口耳相传的过往与白纸黑字存着的档案,都是可以学习的东西,只要有心,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知识储备,且含金量高得恨不得扔进炉子里就真的能炼出金子。
那么,一个要去金陵,担任和自己之前做的“数学”与“天文”等领域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监察御史”的人,会半点不看这些东西吗?
——必然要看!
于是,几乎在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王贞仪便在心中,对此人的作案手法有了答案:
“枕上有血,疑似抓挠所致……李二狗,你知道吗?这个仵作不管有没有被你收买,他都做了一件很聪明也很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