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男人无法占据绝对话语权的时候,喜欢林黛玉的人便多了起来,正是因为她的活人感打动了同样作为“活人”,而并非作为“贤妻”的广大女性读者。
即便有人能试着去理解薛宝钗,也只能得出一些不甚深刻的结论。比如说她有扑蝶的兴致,可见她不是刻板的温柔,还是有一颗活泼的心的;再比如说拼命考据她劝林黛玉不要被闲书移了性情,可见是“端方君子”,是“山中高士晶莹雪”……
对,这很好,这都没问题。
但大家为什么不去感受更深层的,也是更可怕的东西?
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能变成冰雪吗?
一个从小就要为家里不成器的兄长操心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做得到温柔大方、举止端庄?因为利益是要去争夺,才能落进手里的;如果是女人,就要更凶狠、更努力、甚至更恶毒,才能争取到和男人一样多的东西。
从这方面来看,夏金桂都比薛宝钗更有活人感,因为夏金桂的毫无人性和狠毒,是符合“在男性为主的社会中争取利益”的女人,应有的状态的,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而薛宝钗的端庄背后隐藏的逻辑,其实是“男人什么都不用干资源就会自己流过来”,竟然也符合他们的刻板认知。
即便不讨论这个问题,那么,一个从小就要吃冷香丸压抑着体内热毒的人,一个尚且留存着活泼少女心的人,要怎样才能把自己,变成一个完全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贤惠端庄的人?
这是闷着一腔热毒却抒发不出来的人啊!是要在冰层下点燃火焰的人啊!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在压抑中疯狂,就是在自我洗脑中完成精神上的自杀。文正公谢爱莲在於潜洗手作羹汤的那十年间,不就是靠着这样的自我欺骗,差点把真正的自己给扼杀掉,才活下来的吗?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真正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名门闺秀?”
综上所述,我要说,薛宝钗是一个虚假却又真实的、可爱又可悲的存在。
说她虚假,是因为她太完美了,而只有纸片人,才是完美的;尤其是寄托了男作者对女人一切美好想象,还把自己的政治抱负混杂了进去的纸片人,才是他们眼里真正的晶莹雪。
说她真实,是因为只要世界上还存在这种“晶莹雪”,潜藏在其背后的成因,这成因会带给人的压迫和痛苦,乃至在薛宝钗之外的千千万万个没有姓名没有面容的“薛宝钗”,就都是真实的。
说她可爱,是因为如果去掉所有的娴雅妩媚端方之类的限制,将她放在一个更正常的——比如眼下的三十六重天的环境里,这就是一个会为了大统考和司法考试熬夜、会在大统考放岗的时候去烧香求神说“拜托了国考给我个岗位吧我愿意接受调剂哪怕让前男友摔断腿换我一次上岸我也是愿意的”、会在你闯祸的时候永远能给你兜得住底、在原生家庭无比糟心的情况下还记得给你带补品监督你健身的,可靠的学姐。
说她可悲,是因为她生不逢时。她没有生在这样好的大环境里,所以,以上所有的公平竞争,所有的姐妹情谊、同窗情谊与同事情谊,所有义务教育、参政议政、走出家门参与劳动并捍卫劳动成果的权力,她终其一生都见不到,也无法拥有了。
这吃人的世道啊,硬生生把一个人,变成一捧血、一捧雪。
我不要她做晶莹雪。我要她也做人。
【抄送完毕】
【本次下基层表决心誓师大会,暨深度研读《红楼梦》以求借用书中身份读书会,到此圆满结束。除薛林二人外,其余被录取者答卷会陆续公开。】
【现以北极紫微大帝牵头的下基层活动正在进行。为确保该项工作顺利、高效推进,请各相关单位本着协同配合、保障公务的原则,有序进行下基层人员的相应工作接洽、户籍与身份转移、数据核查和福利保障等各项工作,并在通行、场地准入及必要的工作协助方面,提供相应便利。】
【特此函告,请予支持为盼。】
第226章 宝钗:杀人何须惜手劳!
单看这林薛二人的选拔正进行得如火如荼,且按下不表,总之,在这大好的形式下,倒出了个不轻不重的小问题:
根本没人愿意去演贾宝玉!
对,没错,书中的贾宝玉在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里,过得都很快乐,除去挨了一顿打之外,再没受任何苦楚。不想念书就可以偷懒,还有人帮忙做功课,贾家上下都把他看得跟个凤凰蛋似的,好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
问题是,这人肯定是要被优化掉的!
三十六重天搞出这么大规模的选拔和下乡活动,为的就是撬动女人这一群体,乃至这个国家,最后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在时代的浪潮里,个人的悲喜本就渺小得完全不足道,更何况一个本身就带有局限性、有进步性但也不多、甚至从根源上就和“女性”这个群体完全格格不入的“男人”?
从上位者的角度来看,这事儿可麻烦:
你要如何确保去扮演贾宝玉的这个人,到最后不会偏离人民的道路,甚至利用这个身份之便去压榨和剥削别人,给大家的主线事业添堵?
但从办事的人的角度去看,这事儿更麻烦:
这个人的身上有时代局限性、阶级局限性和性别局限性三重负面buff压着,而且还是在一个充满变革的故事里,是个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哪怕扮演他的,是北极紫微大帝本人,到头来也无法取得太大的成就。
这完全就是个清水职位,半点好处都见不到。吃苦受累十几年,到头来计算绩效评选职称的时候,所有的工作经验还不能换算,换谁谁都觉得头皮发麻、无比闹心。
于是,和林薛二人的抽选现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边的满场愁云惨淡和唉声叹气。要不是大家自己已经是神仙了,搞不好现在已经有人在烧香拜神,“求求这个苦差事不要落到我头上”。
秦姝第一遍过来巡察的时候,大家都面如菜色,半点动静也不敢出;等她第五遍绕过来的时候,那边薛林二党都已经从泣香亭打到风雨词了,这边还是没一个人愿意动笔;等她第十次绕过来的时候,那边的党争里都已经异军突起了一个“薛君才合配湘妃”,这边依然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秦姝无奈之下,不得不停止了巡视的脚步,专门留在了这里,环视一下全场,叹气道:
“哎,就没个有担当的男人能出来挑一下大梁吗?”
“那边连卐儿都要选出来了,咱们这边就不能也赶紧出个人?”
这个激将法如果用在人间,那可真是百试百灵,但用在天界就没那么好使了:
男人吃激将法,是因为他们个个都觉得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滑铲能干掉老虎和北极熊;但男神仙,是真的见过女神仙不用滑铲也可以干掉老虎和北极熊的!
况且真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的男神仙,多属东王公一派,现在不是在欲界六天进行改造和搬砖,就是在畜生道里历劫,再执迷不悟一点的甚至都死在大清洗里了!
有个胆子大一点的红线童子,见秦姝是真的发愁,便硬着头皮上前劝道:
“帝君,主要是这个人……他真的不好当啊。他有叛逆的精神,却又没有真正反抗的内核;他试图用消极的态度对抗世道,但在他本身就已经占了这么多便宜的情况下,他的消极就是错的。”
“我们当年用摸鱼偷懒的方式对抗错误的红线,是因为我们手里没有太多权力,所以做的越少就错的越少,错的越少就害人越少;但他是作为统治阶级和地主阶级的男性,只要他想,他是真的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的,然而他却不去做,这跟害人又有什么两样呢?”
“况且他在书中还和人有过露水情缘!若是能成,也就罢了,但他成事后却没有正儿八经提交报告……”
秦姝:“等一下,先打报告走审查后结婚是咱们天界的习惯,人间还不兴这个。”
红线童子卡了一下,随即丝滑地转换了表述方式:“……那他占了这么多便宜,却根本没给女方长久的保障,这就更可恶了。”
“现在能留在天界的男性神仙,都是作风和观念正常的,结果去了一趟人间,沾上这么个道德败坏、拈花惹草、四处留情的坏名声……这不是坏人风评、断人政途吗?毕竟并不是所有的坏名声都能用‘身不由己’和‘忘却前尘’洗脱了的。”
“帝君哪,这放在以前,绝对是个美差,人人都要争着抢着去干的那种;但放在现在,就是个粪球,表面光光的,谁沾手都觉得臭!”
秦姝闻言,愈发头疼,这一刻,她竟奇异地体会到了跟比格犬的主人们十分相似的某种心情,大概就是“反正已经这么乱了那就把我心爱的狗拉出来助助兴大家一起疯得了”:
“……实在不行,我去灌江口,把清源妙道真君的狗借来用用算了。之前接引度恨菩提前来时,它演过汪娘子,想来应该不介意再演一个贾宝玉……”
话音未落,从角落里爆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真可谓闻者伤心听者落泪,这已经不是细犬和比格犬之类的犬类能发出来的叫声了,是人类饲主误食比菜才会发出的凄厉的尖叫:
“我介意!我很介意啊!!”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好一条油光水滑的细犬,正是清源妙道真君座下哮天犬本人……本狗。此时,哮天犬正在拼命狂叫以表达内心的悲愤:
“帝君,之前我愿意扮演汪娘子,是因为我那时神志尚在,又不会伤到人,你还给我大红花戴,有好处拿,所以我觉得这事儿能成。”
“但现在,是真的下凡、下去人间啊!要抛却过往的所有记忆和法力,仅在留存本心的情况下,模拟出这个人的一生,但本心可不是永远不变的,谁都不敢担保自己一直能做个好人,更何况我还是一条狗!我没让贾宝玉扑出去逮兔子和挖洞抓老鼠,就已经算很对得起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间,突然一道对不少人来说,都相当陌生的,温吞吞的声音从重重人群之外响起:
“那么,我去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粗衣、脚蹬布鞋、高挽衣袖的俊秀男子越众而出。
在靡丽之风尚盛行的旧天界,他的装扮便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锦衣玉冠,和那些恨不得把所有的法宝都披挂在身上,以证明自己法力高强、法相完美的家伙们截然不同。
眼下在新天界,他更是直接返璞归真地改换了装束。再加上他的确远离权力的中心——和灌江口的清源妙道真君不同,他远离权力中心是因为他随时都可以从下界及时提供支援,也不算真正远离——以至于许多人都根本不认得他:
“这位是……?”
“这位同僚,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换做旁人,可能认不出这人,但秦姝已经跟他打过很多次交道,自然认得把绛珠仙草这一员大将,送来她麾下的功臣:
“赤瑕宫神瑛侍者,原来是你。”
神瑛侍者含笑点头,缓声道:
“反正我在天界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透明人,也没人注意得到我,所谓的名声对我来说,无非就是找个边边角角待上几百年,就能被忘掉的小事。”
“而且只要这件事放在这里,那就总得有人去做啊。难不成诸位同僚所用的金丹和仙草,是平白从地里长出来的吗?门庭都改换了,统治者的人选都变动了,为什么你们的俸禄却还是稳定的、甚至更多了呢?”
他长揖到地,语气恳切又坚定:“帝君,让我去吧。”
“我已经种了千百年的地,已经习惯了处理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眼下无非就是再多一桩,有什么难的呢?”
秦姝闻言,只停顿片刻,便追问道:“有没有什么更深层的、能打动我的理由呢?神瑛侍者,我把我的心腹爱将、我的手足姊妹派去人间,是要见她名垂千古、流芳百世的,你须得给我一个‘她会安全’的理由,给我一个‘你不会把她牵扯进不平等的婚姻趁此占她便宜’的保证,我才能真正放心。”
“有的,帝君,有的。”神瑛侍者不急、不惧、不躁,因为长久的种地已经成功磨炼了他的心性,使得他不仅能够挨过政治变动而毫发无伤,更能让他在这一刻,说出以下这番保证的话语:
“诸位同僚,你养过花吗?你养过猫猫狗狗吗?如果你养过的话,那么就会发现,书中人对‘还泪’这件事的误解,完全局限在了一个浪漫有余但实际不足的领域里。”
“我之前都是在种仙草,但最近,仙草的大规模种植已经在被秉政院的农业部接手了,于是我得以闲下来,新养了一盆花。”
“我天天去修剪枝条枯叶、浇水施肥、调整光照,不是为了和它谈恋爱的,也不是为了让它有朝一日来报答我的。”
他望向遥远的楼阁玲珑的太虚幻境,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洒脱,没有半点缠绵悱恻,只是在笑,如见云开月来、花谢花开、潮涨潮落,仅此而已:
“这里有一朵花,开了,就已经很好了。”
“还有什么别的好求的呢?”
第227章 宝玉:护花心性,一样温柔。
有道是,春日迟迟春草绿,野棠开尽飘香玉。这般好的光景,须得寻三五好友,访春踏青,才不负这窈窕暮春。①
可这般好的光景,今上方钦点的巡盐御史林如海却无心观赏。
此人乃前科的探花,后升至兰台寺大夫,因政绩卓然,被今上御笔钦点为巡盐御史,携家眷前往扬州赴任。②
说是“携家眷赴任”,然其子嗣不丰,又与嫡妻贾敏恩爱甚笃,连个姬妾也无的。虽年轻时曾与贾敏育有一子,可惜这孩子堪堪养到三岁便夭亡了,眼下除去贾敏腹中尚未降诞、甚至不知是男是女的一胎之外,竟再无半点蕃息,真真是膝下荒凉,想来是夫妻缘深,子嗣缘薄,可见世上从来无十全十美之事。
今林如海唯带了贾敏一人与十余仆从,轻装简行抵达扬州。然而不知是车马劳顿之故,还是昔年诞育长子时所留的暗伤未愈,今日一并发作出来了,总之,贾敏方到官邸,便腹痛不止,又隐隐见了红,怀相相当不好看。
林如海发急下,只得急急寻访扬州城内的妇科圣手,许以重金,并承诺如有人能保他发妻安然生产,他定将此人之子收入门下,将全副本事倾囊相授。
众医师闻言,自然心动,想着便是没有这重礼相赠,也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然而众医师入得内室,隔着帐子略一把脉,便个个面露愁色,借家中有事、医馆离不得人、火上还煎着药等借口离开的,比比皆是,竟连多待一刻都不肯。
偶尔有个心善的,见林如海神色渐慌,实在不忍,便如实相告:
“大人,尊夫人怀相也太坏了些。她本就身子怯弱,骨架小,初次生育时又过分年少,已然伤及根本。这底子坏了,各种妇人病就要随人一生的,哪里有那么容易养好?”
“大人,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赶紧说罢,依我之见,只怕尊夫人是熬不过今日了。”
林如海见此情形,又听产房内众接生婆和医女慌声连天,心中大恸,知是不好了。若不是这巡盐御史关乎民生,担子重,撂不得,林如海是只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阶下,悲声道:
“天也,天也!我林海一生未尝造什么孽,也常有布施粥饭、开坛讲学之举,便是要罚我,罚我一人也就罢了,叫我看敏儿受这般罪是为何!”
正在林如海万念俱灰下,忽闻门房来报,说门外来了个稀罕人物:
“说是大人的堂族,久在扬州内经营,为各家妇人小姐看病的女医。”
看官有所不知,既说是久有经营,又是对症的、懂行的女医,这般人物,为何起初并未被请来呢?
因着眼下,这大雍虽为九州四海之宗主国,然而也难免有些疥藓之患,其中,居于西南边陲的茜香小国便是一斑。
这小国昔年也辉煌过,出了十八代女帝,又有兴修水利、远行海外、推行良种等种种明君之举。然而数代女帝之夫君,一旦能育得储君出来,不出数年,便要身染怪疾、不治身亡,竟无一例外,可奇也不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