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只是出宫,没有回家。
众人在京中经营多年,早已建立起了一套上至王官贵族下到三教九流的班子,近年来在京中格外火爆的攒玉班,就是她们一手捧出来的。
于是封十八娘派人买通了负责护送她们的两位提塘官家附近的闲人,传些类似于“某家青楼精心培养多年的花魁今日要梳拢起来,但她只想选一位合自己眼缘的恩客,真是可歌可泣的风尘奇女子”,“据真实可靠的小道消息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此处视情况填入两位提塘官的详细个人信息,务必让人觉得她爱的就是自己)的男人”的闲话出来。
对这种怎么看怎么像是定制仙人跳的圈套之成功率,娇杏表示持有相当程度的怀疑:“姐姐,我们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封十八娘信心十足:“包的,妹妹,包成的,你且看着就是。”
娇杏是个聪明姑娘,但她输就输在没结过婚,没跟一个从生理构造到思考方式,都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物种深入交流过,最多只狠狠痛殴过贾雨村,信息壁垒和短暂的胜利误导了她的思考,使得她对男人的劣根性可以可怕到什么程度,完全没有全面的、正确的认识:
这么说吧,你要是跟这两位提塘官,说些什么国家大义、中华民族、天朝上国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他肯定会听,而且不仅会听,还会附和,还会一边附和,一边觉得“这些道理只有我们才能懂,你现在也能懂,看来是深受我的影响你才开了智”。
但你如果在说这句话之前,先说些跟下三路有关的裤裆里的话,那么他们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让他们欺师灭祖、叛国谋逆,只要手段隐晦一点,那么他们也做得,还会一边做一边自欺欺人地说些“我什么都不知道”,“好色是人之常情”之类的话。
家国大义固然很重要,但下面二两肉的重量,可远远在这些之上啊!毕竟他是真的有一头牛……不对,毕竟他是真的有香火要传承!
果然不出封十八娘所料,这两人一听这个消息,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用,就喜洋洋、乐颠颠地上钩了,还特意去做了新衣服,叫了剃头担子来整理面容,根本顾不得这些要被他们护送回乡的女官了:
哎呀,今上圣明,万邦来朝,四海升平的,天底下哪来那么多坏人?大不了让她们先走,在随便哪个地方等我们几日,等我们和花魁娘子春风一度完了,再追上去也不迟。
这一等,一岔开,就让两位提塘官不仅没能见到传说中“慧眼识英雄”,会带着全副身家和自己的清白倒贴过来的花魁娘子,更是彻底失去了这帮女官的踪迹,只吓得两人魂飞魄散,也不敢说实话,只得出京鬼混了几个月后,才灰溜溜回来,说“已将她们护送回姑苏”,再不说其他。
总之,封十八娘她们就在攒玉班里安顿下来了,负责攒玉班的安保工作,时不时还走街串巷,捡些无家可归的、受苛待的女孩子回来,属实是打一份工赚三份钱:
攒玉班自己赚的,宫里时不时送出来的,还有……等等,薛家姑娘为什么也时不时送些钱过来?
如果她真的只是大发善心,那随便找个育婴堂不好吗,或者冬天的时候开粥棚布施也行,为什么偏要选中她们?选中她们也就算了,可为什么明里暗里都在打听攒玉班,就好像要收拢她们似的?
封十八娘一边继续招揽人手——你别管她招揽人手是为了干什么的,反正她救了不少人,这就足够了——一边危机感很重地往宫中送信,没多久就得到了太子的亲笔回复,上面只有四个大字:
不用管她。
封十八娘:彳亍口巴。
总之,在这一连串怎么看怎么是草台班子的操作下,攒玉班还真的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苟住了;不仅苟住了,甚至变成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都是青壮年女性,足足有数百人呢。
可能这就是草台班子的精髓所在,也是这个名词真正的意义:
能读书的、能明理的、能起到号召作用的,永远都是自身已经富足到一定程度了的小资产阶级;但能被这些人号召集结起来,汇聚成一股足以让任何统治者都畏惧的力量的,永远都是饱受压迫、大字都不识一个、最底层的穷苦人家。
总之,这一连串的变动过后,出现的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封英莲和薛宝钗,这两位在原著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作为“丫鬟”和“小姐”交集的两人,眼下竟以不同的身份和同样的目的,都出现在这里了。
封英莲又确认了一遍流程:“说是等所有人都被调走了,我再去取,但如果有下人看见我怎么办?”
娇杏:“啊,这个呢,要是被丫头婆子们看见了,她们的表情一定很严厉,让你赶紧走,说步军统领大人的书房,不是外人能逗留的地方。”
“但外面正在唱戏,咱们的人又在发红包散财,绝大多数人肯定都看热闹和抢钱去了,毕竟白给的钱不要才是王八蛋嘛。那怎么可能就这么巧撞见你呢?退一万步讲,就算被撞见了,只要你没动手,那她也不可能一直在原地守着你。”
“等她们走了,你怎么办,告诉我!”
封英莲:“呃,我绕回去继续?”
娇杏:“没错!等这人一走,你绕回去继续偷,一回生二回熟,啪地一下,很快就偷到手了。再说了,她不让你拿你就不拿啊?你死都得拿!”
封英莲:“那娇杏姐姐,万一我不是被丫头婆子逮住的,是被提前退席的步军统领夫人本人逮住的怎么办?”
娇杏战术性后仰:“她不可能回来!她这个月已经约了攒玉班五次,落空四次,这次好不容易才约上,但今天才初六……你看看这个时间安排,她现在没把屁股粘在座位上不肯扯下来,就很不错了!”
“而且就算她看见你,又能怎么样呢,只要你手里没抓着虎符,她最多只能警告你,小姑娘,别再在书房外面打转了。”
“你这不算违法,法律它有等级的呀!难道就因为你在人家书房门口转悠,只是转悠几圈而已,就把你抓进大牢里?”
“更何况之前那两个负责押护送你们的提塘官,是步军统领的同宗兄弟。他要是想处罚你,就先得把他弟弟办事不力的这个陈年烂摊子给掀开;他要是不想处罚他自家人,那就只能把你当良民看。假使如此,步军统领只是个从一品的官儿,他是要造反啊,就无缘无故弄死良民?他都不敢,何况他那没什么权力的夫人呢!”
封英莲:“懂了,只要没被抓个正着,这事儿就能成。”
娇杏:“其实被抓住了也不要紧,你就按照之前我们说的那套‘我一介穷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来就行。”
“那我们继续预演一下,如果你被抓了个正着怎么办?啊,如果抓住你的是丫头婆子,一般会说,‘你是谁,你在干什么’,她的表情一定很严厉,但你不要被吓住!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啊,唱戏的道贺的上级家的自家人的,她分得过来吗?她分不过来!”
“咱们就先悄悄撤退,你先理直气壮说‘步军统领大人派我来取东西’;她再问,你就说你是宫里来的人,把你以前当宫女时的腰牌给她看,这也不算撒谎嘛,毕竟咱们真的是从宫里出来的;她要是胆子大,还不信,你就看着她笑,很尴尬地笑,笑到她自讨没趣走掉,我们就成功了。”
封英莲:“但是姐姐,我不会尴尬地笑……”
娇杏:“你会!你可会了!因为当一个人瞪着眼看你的时候,你还要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而然就尴尬起来了。来,看着我的脸,我给你表演一下。就这样飞速把手里的东西扔掉,然后看着她笑,就行了,一定不出事。”
封英莲想了想,还是觉得这个计划太草率了。
但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能指望那些被留在宫里的,生死不明还要承担高压工作的姐妹们,顶着莫大的压力在重重监控下把皇帝勒死,再把虎符给偷出来吧,那也太压榨人了:“好吧,我这就去。”
娇杏叹了口气,在封英莲一个鹞子翻身翻出窗,爬上屋顶之前叫住了她:“傻姑娘。你就觉得你的姐妹们,是那种‘为成大事不惜小节’的,会毫不犹豫让你去送死的人吗?”
“拿着,这是给你的保命符。”
一阵风声迎面而来,封英莲下意识伸手一捞,就捞到了一块沉甸甸、黄澄澄的东西:
“……龟纽金宝!这不是陛下当年册立太子时,给她特授的信物吗,还特地发过公文昭告京城上下,说但见此物,如朕亲临?!”
如果这东西只是个普通的“太子的信物”,那也就罢了,毕竟太子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威严有限。
但老皇帝当年终于把皇后熬死,解除了“外戚当道”和“生长于妇人之手”两大忧虑后,乐得跟什么似的,在赐下仪仗封地、金册金宝和各方面人手后,更是赐下一方金质印玺,印纽为乌龟的形状,还亲口许诺说“但见此物,如朕亲临”。
如此一来,原本暧昧不清、可大可小的“太子的权力”,就摇身一变被镀了金,变成了至高无上、不容反抗的“皇帝的威严”。
一念至此,封英莲只觉手里这玩意儿简直跟烫手山芋似的,让她只恨不得左手倒腾到右手给这玩意儿降降温,但不管怎么倒腾,也没有真的扔掉的想法:
“姐姐,我们出宫的时候,竟然把这玩意儿也一起偷出来了吗?”
娇杏:“你可盼我点好吧。”
“这是太子给我们的保命底牌,说如果翻旧账、装糊涂和跑路都没用的话,就把这玩意儿拿出来唬人。她说,毕竟陛下再怎么忌惮她也不能明目张胆杀了她,只要能保全我们的性命,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都可以以后再想办法。”
封英莲听了,只觉又感动又窝心,还有一种隐约像是触及了什么跨时代终极奥秘的星团宇宙猫猫头的感觉:“那你之前铺垫那么一长串是为了干什么啊,姐姐?”
娇杏:“不知道,反正是太子叫我这么说的。”
封英莲:“那没事了,太子办事素来有条理……不行我还是想不通,太子她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要说这一长串?”
娇杏能怎么办啊,她就是个忠实执行上司各种奇怪命令的老实打工人,勤恳牛马。
不管上司给的命令有多匪夷所思,她都能执行到位,属于在现代社会里上司说“明早八点来看公开套驴”,她的第一反应都得是“咱们单位哪里有驴竟然还有套驴这种技术活”,而不是“是不是手误或者语音转换把条例写成了套驴”的那种。
所以她诚实地把秦姝的原话转告给了封英莲:“呃,其实太子也不太清楚,但她下意识觉得这样说能提高成功率。”
封英莲:彳亍口巴。
然而不知是因为攒玉班的戏太火爆,把所有应该在书房附近当值的人都吸引走了,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确有神仙鬼怪等超自然生物,连带着所谓的“玄学”都格外有用,总之,封英莲一路摸过去,别说活人了,就连小猫小狗都没看见。
她轻而易举地就摸进了步军统领的书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没多久,就从书柜的暗格里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此间事毕,封英莲长出一口气,开始飞快地把犯罪现场还原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结果正在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她突然听见窗棂一声轻响,紧接着,一张银盘般和善可亲的脸就探了进来,跟正在归拢奏折的封英莲四目相对,场面一时间十分尴尬。
很难说漫画这种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会在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但至少“尴尬得恨不得能在脸上看见对方的心理活动”的情况,在这一刻是真的出现了。
最后还是试图翻窗未遂的,后来的这位小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冲淡现场的奇怪氛围:
“你是步军统领家的丫头?我怎么之前没见过你?”
封英莲一听,就知道这姑娘也是今日来步军统领府上做客的,赶忙道:“小姐是贵人,哪里能见过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丫头呢?若不是今日姐姐们都去前面伺候,我怕是连书房都进不来。”
后来的这一位,便是假借赏花逛园子的名义,一路绕到书房附近的薛宝钗。
她蹙起眉,把封英莲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只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得笑道:“那你在这里可累得慌,要不要去歇一会子?”
封英莲:对了,对了,就是这个感觉,这种被逮了个正着无处可逃只能拼命转移话题的感觉……不对!你是来做客的小姐,怎么能跟我的脑回路搭上边?这怎么想怎么不对吧?
于是封英莲答道:“小姐说笑了,统领大人的书房怎好没人看守?倒是小姐怎么迷路到这里来了,可要我叫人送你出去么?”
亏得她胆大心细,才敢这么说,而薛宝钗也心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成大事的人,都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大将风范,看来我还差些火候。先不说这丫头到底是不是步军统领府上的,她敢这么问,难不成我真的就敢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么?倒是说多了不美。这一遭不成,不如暂且退去,待周遭无人了再来,岂不更加便宜?且让我想个理由出来,糊弄她一番,才好不惊动更多人。”
心念电转之下,薛宝钗笑道:“有位姐妹离席后一直不曾归来,我心想莫不是迷了路,便出来找一找她。只没想到贵府竟然这么大,没走几步便连带着自己也迷了,这才绕到此处来。”
她一面说,一面不动声色地后退,只看得封英莲眉头直跳:
对了,对了,娇杏姐姐教的“尴尬地笑”和“不动声色撤离”就是这种感觉……不对,这也太不对了吧!重合的地方已经多到完全无法用巧合来说服自己的地步了!!
很难说这一刻,封英莲的脑海里都转过些怎样的念头。
她是良家子,母亲更是姑苏赫赫有名的仵作,家道殷实。
她若是不曾因为险些被拐,被迫进京讨个说法,又误闯天家,现在留在家乡,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也能跟薛宝钗一样,安心读书,施舍粥饭,根本不用做这些在鬼门关门口来回蹦跶的事情。
而且她能看出来,这位小姐也是习武之人,但走的却是正统的路子,练得一身上战场的本领。若论飞檐走壁等旁门功夫,还真不如她和娇杏这些专门被训练出来的情报人员。
既如此,她对这位跟自己格外相似,却有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命运的小姐,就没有怨恨与嫉妒吗?
她要学各种偏门功夫,锻炼得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无所不能;可这位小姐只要去学正统本领就行了,她真的不会有种“别人的起点是我的终点”的痛苦吗?
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要早起晚归,用一身本领去不断和死人、凶手打招呼,才能为她堪堪换得一个说得过去的家境;然而这位薛小姐,只是生在“贾王史薛”四大家族里,便已经胜过她千万倍了。
那为什么不闹起来呢?只要闹起来,她完全可以把薛宝钗扔在原地,自己施施然走掉。
这样一来,自己的任务也完成了,这个让人眼红的对照组也落不得好下场,还能戳破她那张完美得宛如画皮一样的“杨妃姐姐”的,誉满京城的面容——
为什么不呢?为什么不呢?
她在羡慕什么,嫉妒什么,恐惧什么,向往什么,期待什么呢?
于是到头来,封英莲也不曾大吵大闹,只对薛宝钗轻轻道:“小姐,别回来了,这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薛宝钗陡然一惊,煞住脚回头望去,恰恰与封英莲四目相对,一时间只觉神魂动摇,肝胆冰雪。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偏遇打头风。恰此时,又有一道声音传来,赫然是之前娇杏信誓旦旦说过“她现在肯定一心忙着看戏绝对不会出来找你们”的,步军统领夫人:
“薛小姐,你在和谁说话?”
薛宝钗一惊,下意识便道:“在和夫人府上一个小丫头说闲话顽呢。这丫头生得好,眉心一点红痣,灵秀又乖巧,说话也体面,怕是只有夫人府上才能养出这样的好人物来……”
“等等。”步军统领夫人一怔,厉声道,“薛姑娘,你莫要诓我!我虽然被陛下以‘不中用’为由遣回来了,但我只是俗了点,可不是真的傻。”
“我虽不能记得所有下人的面孔,但能出入我的书房这种重地的,都是大家身边的贴心人,至少这些人的模样我还是认得的,哪里来一个‘眉心一点红痣’的小丫头?你是白日见鬼了么?”
“而且你不是说,要逛我家的花园子么?怎地一去便久久不归,我生怕你在我家出事,才出来找你,结果倒好,请问你是怎么从本应该在正北大后方的花园,一路逛到东南的前院书房来的,还愣是没让一个人看见?”
薛宝钗又一惊,只觉在这接二连三的打击下,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糨糊,四肢百骸竟没有一块听自己使唤。
饶是如此,她却还是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不能强行抗辩说“我迷路了”,因为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心细如发、沉稳可靠的人,是不会做出这种失礼又鲁莽的事情来的。
也不能真的跟她讨论“那个小丫头到底是谁”,因为一旦她也是来窃虎符的,此举便与出卖自己人的叛徒无异。
于是到头来,薛宝钗只能抓住步军统领夫人话头里,再微末不过的一点语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