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君插手后,我心知仙凡恋的路子走不通,就又去请来符元仙翁。毕竟妖怪的红线不在太虚幻境的管辖范围内,如果能将白素贞许配给许宣,造出些妖怪和人类的混血来,那么也能稍稍缓解人界出生率过低、新生儿不足的情况。”
“但多年来,我已经看穿了秦君的本质。太虚幻境之主有济世安邦、救困扶危之心,若你得知白素贞之事,定会干涉制止。”
秦姝状似十分谦虚一低头:“自然如此。此乃我职责所在,陛下不必客气。”
玉皇大帝:……不,我没跟你客气,我只是受气!!
但这番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否则也太掉价了,于是他假装半点没被秦姝气到似的,继续回忆:
“于是我让符元仙翁去询问你,如果他愿意将执掌妖怪红线的大权拱手相让,可否请秦君在这方面行个方便,要么莫要插手白素贞一事,要么收回金蛟剪。”
须发花白的中年男子话刚刚说到一半,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个撕心裂肺,颇有点险些把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的架势,半晌后才嘶声道:
“话说到这里,秦君也知道三十三重天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了吧?还请秦君把手头的三界姻缘红线略微松松,不要再像以前一样,轻易动用金蛟剪了。”
“若没有人‘自上而下’去开这个头,帮助人间‘阴阳和合之气’重新兴起来,那么三十三重天依然还是要灭亡的!”
玉皇大帝以为自己都把话说明白到这个份上了,总该起点作用;然而他凝神望去,却愈发吃惊,因为秦姝看向他的眼神里,竟有着波涛汹涌的灌愁海般的黑暗与沉静,半点被说服的、动摇的光芒也没有,甚至连她开口说话的语气,也更冷、更愤怒了:
“……陛下这哪里是在救人,分明是在害人!”
作者有话说:
这个玉帝是坏人吗,大概是吧【。但是他其实也做了“不能成功就自己去死”的准备,把自己给分解后填进天道里去,维持三十三重天的准备,下一章细说。
所以要说他彻底坏吧,也不算彻底坏,因为他在把别人的命往里填的同时,也准备填自己的,甚至已经在把自己的命往里填了,才会衰弱得这么明显;但是要说是个好人吧,也算不上……因为他是真的在坑女人……
我建议大家把他当成那种,年轻时候很聪明很能干,结果上了年纪后就开始脑袋糊涂干混事的老干部。谁没个越老越糊涂的时候呢,叹息。
关于玉帝的“压榨女性扶贫婚姻提高生育率维持三十三重天”的计划,大家有什么感想,可以疯狂敲我放在这里的木鱼!!!不要说得太详细!!!否则我很担心大家的账号发言会不会被封和这一章的死活ORZ可以预告的是他这个办法行不通!请这种对基层情况没有了解的领导远离一线工作!
【这是一个不锈钢木鱼】
【这是一个配套的小锤】
【为了防止扰民,这是配备的隔音室】
【这是一只可以和你一起敲木鱼的狸花猫,十二斤,主打的就是一个膘肥体壮】
第65章 对赌:求人不如求己。
玉皇大帝他根本就没想到秦姝会反驳他。
毕竟在他看来,用区区数人的幸福,去换取一整个天界的安稳存活,实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更何况这些被派出去强行牺牲的女仙们,都有能自保的力量,也不用担心她们会受害身亡,这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只要忍过这人间的几十年,调节完毕阴阳和合之气再留个血脉下来,她们回到天界,把所有胆敢嘲笑她们的人打赢了之后,不是还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过和以前一样的日子吗?
因此,在发现秦姝如此强烈地表现出愤怒的反对意见后,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她竟然敢反驳我”,而是“她是不是没听清楚”。
为了防止“秦君太激动了因此没听清楚我的安排”这种乌龙情况的出现,玉皇大帝又耐心解释了一下自己的作为,试图从秦姝这里得到一点认可:
“秦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不是那种只会让下属去送命,但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人。我眼下的情形,便是将三十三重天的虚弱全都揽在我一人身上的结果。”
“如果这个法子行不通,我还有最后的补救办法,那就是兵解道消,将自己化为阴阳和合之气,融入天地,去填补人间出现的不足。”
面容苍老,身型伛偻的神灵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动也未动,就好像让往日里最珍惜的小孙女去降低身份被折辱、嫁给一个凡人,和他要自己去送死,都是一样“正常”的事情似的:
“但不是万不得已,这一步实在不能轻易迈出。因为三十三重天是建立在阴阳平衡的基础上的,两位领头人不管少了谁,都可能会造成一系列无法预料的后果。”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的话,我与瑶池王母牵系过红线,异体同命……纵使我先走一步,她也要随后跟来。”
按照玉皇大帝所说,似乎真的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了。
按照他的这套逻辑看,如果不让天界的女仙们下凡匹配凡人,那么天地间的阴阳和合之气就会减少,三十三重天就会进一步萎缩坍塌,到头来,连两位天界最高统治者的性命也要填进去。
然而因为就连玉皇大帝本人,都不知道把他和瑶池王母真的兵解融入天地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才要保守起见,从前期入手,试图通过“基础维稳”的方式,避免牺牲两位至高统治者。
——然而秦姝敏锐地从玉皇大帝刚刚的那番话里,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于是她强行按捺下满心怒火,半点没有被这位垂垂老矣、在现代社会中被各种神话故事和影视作品捧上神坛的老人的言辞打动,单刀直入地问了个在刚刚的“坦诚相待”中,玉皇大帝一直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
“既如此,请问两位陛下的分歧又在何处?”
玉皇大帝没想到秦姝的着眼竟然如此刁钻,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多说些也没什么。于是他回答道:
“瑶池王母认为,应该徐徐图之,通过提高女性地位的方法,使人间的婚姻模式能够逐渐与三十三重天的一同,从而提高人间新生儿出生率。”
“但我认为,这个方法效率太低了。想要在已经有‘三纲五常’概念成型的人间提高女性地位,没有几百年、几千年的功夫,绝对不可能成功。在秦君到来之前,三十三重天已经出现颓相,只能再撑最多五百年,所以我的主张与她的截然相反——”
身披团龙金袍的老人挥了挥手,秦姝的面前便立刻出现了一副长得望不到头的画卷;而他刚做完这个动作,眉眼间的疲惫之色就更加明显了,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呈现幻象的法术,都能消耗干净他浑身的力气似的:
“——我认为,必须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自上而下的婚姻扶贫。”
“只要天界女仙开了这个头,那么世人在发现‘连神仙都这么做’之后,就会跟着前面人的脚步走下去,将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提升回正常水平。”
“瑶池王母虽然有心推行她的应对方案,但苦于九天玄女不知为何闭关多年,她没有得力助手;我与她斗法之后,她以一招之差惨败于我,无奈之下,只能暂时将行政大权交给我,由我来安排下我的策略中的第一手,那就是云罗的婚事。”
此言一出,秦姝瞬间大彻大悟,心神通明。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瑶池王母从一开始就会对自己另眼相待了,甚至还会在和自己素未谋面的第一次凌霄宝殿大会上,就说出“凡你所求,我无不应”的言语:
她救了云罗,只是让瑶池王母另眼相看的一小部分因素而已。
在这部分因素之外,除去她是“破除天界死局的一枚关键棋子”的原因后;再除去“她在尚不知晓三十三重天要面临怎样的困境的时候,便误打误撞地扰乱了玉皇大帝的全盘谋划”的巧合之外,最重要的因素在这里——
瑶池王母,急需一个没在闭关的,能做实事的帮手!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来打个比方,秦姝就是这对夫妻领导意见不合时,在所有人都要么不明状况要么不敢站队的当口,闭着眼就莽入了战局的愣头青。
结果她这一来,正好赶上女领导因为身边的女秘书请了个长假,脑子有洞的男领导和他那擅长摸鱼的男秘书偷偷摘取了胜利果实的尴尬时刻;而且秦姝这这一莽,便无意中莽出了女领导的胜局。
求贤若渴的女领导当场就要给她升职加薪开表彰大会一条龙,要不是上一位女秘书的手头上还有工作没交接完,秦姝现在恐怕早就升上去了;所以在这两次的大会上,瑶池王母才会对秦姝有求必应:
不仅仅是因为她提的建议的确很有用,更是因为在秦姝救下云罗的那一刻起,她就自动升职成瑶池王母的心腹了!
从这件事上便能发现,中华民族的传统风格之一“委婉含蓄”,在瑶池王母的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我是个含蓄的人,我不会明着招揽你,也不会压榨你去干活,我只会拼命给你升官加薪发奖金。
然而秦姝在这边终于迟到了几百年才反应过来,自己眼下是个怎样烫手的香饽饽、有着怎样光辉的前途与锦绣升官路之后,玉皇大帝那边也没放弃对她的说服;那张悬浮在空中的半透明的画卷,已经徐徐飘到秦姝眼前了:
“秦君请看,如果按照我的策略进行下去的话,不仅天界现在面临的困境可以迎刃而解,甚至连凡间的世道,也可以一同兴旺起来。”
秦姝觉得这番话越听越耳熟。
哪怕此刻端坐在她面前的是一位在后世享有极高声望的神灵,还说着听起来格外“大义无私”的话;但这些话不管怎么好听,归根到底,和上辈子她不得不外出开会时,经常从那些肥头大耳满面油光的男专家们口中的主旨是一样的:
“秦主席,你搞这些虚的到底有什么用?”
“咱们现在缺的是出生人口,急需大量年轻劳动力。如果新生儿缺口一直这样增长下去的话,再过十几年,我们就会提前步入老年社会,到时候整个国家和社会的发展都会被拖慢脚步。这样看来,一直坚持离婚自由的你,就是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是人民的罪人!”
“都说了要保证高生育率,就不能让女性拥有太高的受教育率。秦主席,你一天天儿的在那里越权,去给女孩子们宣传受教育的重要性干什么?我记得这不是妇联的工作吧?”
这种即视感实在太明显了,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于是秦姝在这种阴影的笼罩下,皱着眉往那幅画面上凝神一看,当场便拍碎了她坐的那张紫檀椅的扶手,惊怒交加地站了起来,怒道:
“贼子安敢——实在放肆!”
六合灵妙真君一怒,整个凌霄宝殿内便瞬间风起云涌。
浩荡的长风急速涌动之下,卷得那些原本垂拂在玉帝身边的、只在慢慢飘摇的金线刺绣的帘子猎猎作响,宛如长旗漫卷‘坠在上面的奢靡的珠玉流苏更是被当场撤下,崩乱满地明光。
无数道紧闭的大门被猛然推开,从殿外呼啸而来的云雾一瞬间便将空中的幻象给冲了个七零八落。然而即便如此,曾经在这幅画卷上出现过的影像,还是烙印在秦姝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连带着将她前世的记忆也一并唤醒了:
因为画面上呈现的,显然是从现代社会而来的秦姝,最熟悉的无数个旧版神话故事!
——牛郎在偷走织女的羽衣后,与她结婚成亲,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来织女意外拿回羽衣后,立刻就披在了身上,想要回到天界去;然而牛郎在得知自己拐来的仙女妻子竟然跑掉了之后,披上牛皮,带着两个孩子便追了上来。
虽然他最后还是没能追上织女,被瑶池王母拔下发簪划出的银河挡住了;但在玉皇大帝的“开恩”下,牛郎织女就这样保持着分居两地的婚姻事实,每年七夕都要见上一见,为后世留下“白富美下嫁矮穷矬,生了孩子就是他的人了,别想着逃跑,跑也没法离婚”的思想钢印。
——许宣在迎娶白素贞后,日常吃穿用度用的全都是白素贞的钱,就连那间药店也是在白素贞的帮助下开起来的。但他对自己的妻子半点感恩之心也没有,甚至还偏听外人的言语,把一张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作用的符咒带回去给白素贞喝。
虽然最后白素贞的身份暴露了,许宣懦弱自私、贪财好色的真面目也一并暴露无遗,但她完全没有与此人一刀两断的想法,一片痴心完全就牵挂在许宣的身上,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找来法海降服了白素贞;而这个故事,也给读者们留下了一种“凄美人妖恋”的错觉,认为不同种族之间的爱情,最普遍的下场就是这样“分道扬镳”,而不是“算清总账再分手”。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拼凑起来,便是一个“男主外、女主内”,人口兴旺的太平盛世,也难怪秦姝会如此愤怒。
自从秦姝成为神灵之后,对“投胎转世”之类的规则已经有了隐约的感触;因此眼下,她甚至都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及她死而复生的缘由:
她在这个世界重生,并非意外,而是必然。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她,如果她不来的话,那么这个原本阴阳平衡的三十三重天,这个姑且来说还有救的人间,就会在玉帝的决策下,变成她前生熟知的样子。
她从千年后,背负着无数女人被压迫了千百年的血泪与控诉,带着一身打不断泡不软的硬骨头,裹挟着满腔锋锐意气,在天道的指引下来到这个世界,不仅仅是为了救那些神话里的女子,更是在救自己,救后世。
就好像秦姝不久前在人间披着普通道士的皮,装神弄鬼的时候,因为一时间想不出应该喊谁的名号,便理直气壮地喊了自己这位“六合灵妙真君”一样;就好像符元仙翁在被她调虎离山送走的那一刻,秦姝心里想的是,若换做是我,我定然不会走,因为“与天斗与地斗其乐无穷”,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
求人不如求己!
很明显,冥冥中的天道想的,十有八九也是这么一件事:
与其把“醒悟”的希望,寄托在已经在岔路上越走越远了的玉帝身上,还真不如从后世运一个能办大事的受害者来得方便!
因此真要论起来秦姝这句“贼子安敢”的怒斥,或许对秦姝身世真相不甚了解的玉皇大帝,会认为这是“以下犯上”;但从最客观的角度去评判,这是一位天道宠儿、一位被钦定了来辅佐女仙们救世的英杰豪侠,对腐朽的制度与官僚体系发出的再合理不过的抗争!
秦姝长身而立之下,整个凌霄宝殿都在摇摇欲坠:
原本高耸的坚固的浮雕金墙上,顷刻间生出数十丈的裂纹,如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般不断延伸;玉皇大帝原本虚弱地端坐其上的白玉高台,也在一道清脆的响声后居中裂开,断口平滑得仿佛被一把无往不利的剑当头劈下似的。
无数繁琐的装饰眨眼之下化作飞灰,在人间千金难换的摆设顷刻间崩解消失。就连玉皇大帝本人周身,因为“小五衰相”而泯灭下去的宝相光华,都被秦姝大怒之下的这一击给震得压榨出了最后一次潜力,一明一暗地闪烁了起来,让一片狼藉的凌霄宝殿内的气氛更加诡谲了。
曾经在太虚幻境出现过的那一笔,曾经在符元仙翁的身前斩落的那一剑,此时此刻,化作一只清瘦的、手上还有着隐隐凸起的青筋的有力的手,并起食中二指,以手作剑,向着大惊失色、狼狈不堪的玉皇大帝凌空点去:
这一击,有摧枯拉朽,毁天灭地之势!
凌霄宝殿内的和谈已经彻底没了希望,而殿外的情形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原本“闭门和谈”的气氛被骤然打破后,秦姝甚至都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无数“天哪凌霄宝殿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惊呼,还有一道不甚明显的、符元仙翁的绝望的声音掺杂其中:
“——这都能谈崩?!”
而符元仙翁作为玉皇大帝在“压榨女性价值去结婚生子”这个计划上,最忠实的狗腿子,此时此刻,他的所思所想基本上和玉皇大帝的完全保持一致,终于有两位神仙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灵魂共鸣:
要么是秦君疯了,要么就是她脑子不正常!
秦姝这破天一指所过之处,清气纵横,鸣声阵阵。哪怕她的手中其实没有任何成型的金铁武器,但这一指之下的威力,却有着比她数百年前还是个小小文书官的时候,就能凝聚出的、斩下月老殿匾额的飞剑,更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一时间,饶是掌管三十三重天数亿年的玉皇大帝,也有了种只有在面对死亡时,才会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恶寒感:
她这一招,来得半点水都不掺,是实实在在要和自己真刀实枪地斗法动手!
于是玉皇大帝的心中终于有了姗姗来迟的,被冒犯的愤怒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