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都是兵对兵、将对将、王对王;你不过是一位小小仙君,就连真君的名号,也是数百年前才新加上的,你怎么敢冒犯我到这个地步?!
于是他捏起法诀,袍袖一挥,却惊恐不已地发现,哪怕自己已经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拦下秦姝的攻势,更不可能将其化解。
玉皇大帝大惊之下,只能将秦姝袭来的法力转向拨去门外,然而这道力量刚一落地,就在数丈外堆金砌玉、铺设锦绣的地面上,砸出了方圆半里的一大片空荡荡、光秃秃的空白区域。
如果玉皇大帝前几天有幸醒着的话,他就会得到“太虚幻境秦姝很武德充沛地去把符元仙翁给揍了一顿”的消息;他要是能细心地沿着这个消息往下打听打听,就会惊恐地发现,符元仙翁和自己的遭遇在某些方面上是完全重合的:
根本没人能拦下秦姝的这一招,不管是掌管妖怪姻缘的神灵,还是天界最高统治者之一,都只能将她的法力换个方向拨去一边,而不能将其消弭。
如此超规格的本领,如此悍然不畏强权的精神,恰恰于无形之中,将玉皇大帝内心的那套“你怎么能越级来挑战我,还对我一点都不尊重”的上下尊卑的观念给彻底推翻了:
从来都是兵对兵、将对将、王对王,不错。
但既然我来了,便要越级而上,小兵对王,管你什么官职什么统治者什么规矩,来,吃我一将!
玉皇大帝发现正在虚弱下去的三十三重天对自己的负面影响实在太大,使得自己此刻对上秦姝,半分胜算也无;于是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和尊严了,扯着嗓子对秦姝嘶声喊道:
“……我曾以为,秦君能着眼大局,济世安邦,甚至在自己受封赏的时候也不忘为人间的凡人加封,应该是个能理解我这番作为的聪明人。”
“请秦君好生想想,与一整个天界的存亡相比,区区几十年的婚姻又算得了什么呢?连我眼下,都在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来维持天界的存在,还请秦君切莫再固执了!”
此言一出,仿佛不知道戳中了秦姝心中的哪根弦似的,还真让她停下了要捏法诀的手。
亦或者说,其实秦姝的内心对玉皇大帝这番言论半点认可也没有;但眼下是瑶池大会刚刚结束的下朝时间,不少神仙们还在路上呢,一听到凌霄宝殿这边有大动静,这一堆堆的吃瓜咸鱼们就忙不迭赶来看热闹了,达成了秦姝想要的结果:
为什么要把所谓的“天界死局”遮遮掩掩地藏起来,又要偷偷摸摸地隐瞒真相,把女仙们往里填,让凡间的女人们跟在这些先导者的后面去送死?
不如把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看见,两位陛下的分歧到底是什么,又险些有人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凌霄宝殿已经在秦姝的攻势下摇摇欲坠,几成废墟;可到头来,她只在震怒之下,出了一掌、点了一指而已。
眼下,在这满地凌乱的狼藉中,在远处不断传来的神仙们的惊呼和议论声中,秦姝终于收起了那双看似清瘦、实际上却有着能搅动风云的力量的手,将其拢在玄色衣袖中,朗声反驳道:
“陛下试图通过牺牲天界女仙,让她们下嫁给凡人,多多诞育子嗣,调和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可曾问过她们的想法?”
“谁愿意许配蝼蚁,谁愿意与一个根本配不上自己的人同眠?陛下分明打着‘大义’的旗号,可归根到底,还是要靠‘勉强’他人!”
“便是凡人,都知道‘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的道理,为何到了陛下这里,反而连凡人都不如了?”①
秦姝话音一落,便从她身后的人群中,爆发出无数道难以置信的声音;如果此时有人能静下心来,细细分辨一下,就会发现这些怀着愤怒、震惊、疑惑和不甘之情的,都是险些被当成“耗材”填进人间的女仙:
“秦君……陛下……怎会如此?”
“陛下这番话说得也太吓人了……只以大义来压我们,却事先一点风声也不露,真叫人越想越恶心。”
在这嘈嘈切切的无数声音中,又以织女云罗的声音最为清亮:“那为什么陛下不愿意身先士卒,自己去这么做呢?陛下明明化身千万,可以自己化身为女性下界去许配凡人,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们?”
在她出声的那一瞬间,昔日那个会慈祥地将她抱在膝盖上玩耍的祖父的形象,便如烟云般散去了;她也终于看清了面前这个跌坐在高台废墟中的长辈,眼下是何等衰老、腐朽、逼近死亡的境况。
过往的无数美好回忆做不得假,血缘亲情割舍不断;但在此之外,又有生死威胁,阴谋算计,与大恐怖、大忧愁。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使得她再度开口的时候,虽然尾音里带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她的语气却格外坚定,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神中,也有了与秦姝十分相似的冷静与锋锐了:
“因为陛下分明也认为,‘女仙许配凡人’是十分丢脸的事情,所以陛下宁愿去‘死’,也不愿受‘辱’!”
此言一出,从人海中爆发出来的议论声便更大了。
饶是玉皇大帝管理天界多年,积威深重;但率先出声反对他的是天孙云罗,无形中便将“天威不可侵”的那张遮羞布给往下扯了扯,一时间,众仙人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与此同时,秦姝又继续道:“人间阴阳和合之气不足,归根到底,的确就像瑶池王母所说的那样,是人类女子地位过低所导致的。”
“女婴一生下来,就可能会被溺死在水中、被失望的双亲掐死;她们尚未长成时,若家中有变故,首先被卖出去换钱的就是她们;等她们长大后,还要有无数不顾母亲死活、只想传承香火的人,要从她们的身体里剖出一堆血淋淋的孩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陛下,你怎么还敢去要求天界的女仙,带着凡间的女人往火坑里跳?人间的男子想娶妻?想提高出生率?那怎么不问问挤在地府里等着投胎的,那些被掐死被溺死的女孩呢?”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分出一点法力来,留意了一下身后神仙们的神情,果然不意外地见到,哪怕是刚刚为女人仗义执言的神仙们,他们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种“被过分可怕的事情震撼得大脑一片空白”的呆滞,就更不用说那些原本其实赞同玉帝观点的人了:
简而言之,就是这帮九重天上的神仙们,在“领导干部”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对人界的“基层一线”的情况半点认知都没有,甚至连玉帝本人也难以幸免。
秦姝看着同样满脸空白,显然是被自己带来的过分残酷却又真实的这些消息给震得险些没能回魂的另一位天界统治者,只觉心头涌上一种格外复杂的悲凉:
这位玉皇大帝,严格意义上不是个百分百的坏人,却也算不上是个真正的好人。
他在将女性们当成耗材,往天界的死局里填的时候,也是实打实在把自己也当成可消耗品往里填的,一切都为了天界的存续。
他端坐在三十三重天上不问世事太久,对人间的情况并没有很深的了解,所以才会做出如此草率的决定;且深究起来,他其实也认为“下嫁”是一件很侮辱人的事情,而当这个潜意识的认知实打实反映在他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是他可以去“死”,但不能“受辱”。
他年轻的时候,能够在一片混沌间与昆仑山上的西王母联手,借天地阴阳和合之气,造出三十三重天,可见其曾经是个多么果决的聪明人。
然而太阳总是要落山的,人总是要老的。可以说他昔日有多辉煌,眼下的决策就有多糊涂、多病急乱投医。
但无论如何,不管他是一个何等可悲、可笑、可恶、可叹的人,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他可以准备退休了。
于是秦姝凝视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睛,为今日的这番相争画下了句号:
“要我说,长此以往,在‘国将不国’、‘天界坍塌’之前,我们自己就已经先‘仙人不仁’了。陛下此举,实在失策,请恕我不能苟同!”
这番话落在随便哪个神仙身上,都能将他给斥责得无颜见人,当场破防;但玉皇大帝却在沉默了很久后,这才抬起头来,远远地凝视着秦姝,甚至还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半真半假的夸赞来:
“好,好,好,不愧是太虚幻境的六合灵妙真君。”
此刻的玉皇大帝本人,恰如一头被逼到了绝境却还不肯认输的孤狼,正要对山岩般不可撼动的强敌发起孤注一掷的最后一击:
“……既如此,秦君,我与你对赌。”
秦姝在身后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声中,拢着袖子,眉眼淡淡,平静问道:
“可以,请问陛下想赌什么?”
按照《天界大典》的规定,若两位神仙对赌,那么赌约的内容就要由提出挑战之人决定,这也是秦姝之前能够将符元仙翁拉来处理白素贞案件的缘故。
然而眼下,被骤然发起挑战,失去主动权后,秦姝的面上也未曾有半分动摇的神色,只听玉皇大帝继续道:
“我听闻秦君与符元仙翁对赌之后大获全胜,将三界姻缘大权尽数收拢,真是年少有为,春风得意。”
“既如此,我再与秦君赌这三界姻缘大权归属。”
在满眼烟尘中,年迈的玉皇大帝撑着身子强行直起身来,遥遥望着身形笔直的秦姝,只觉心头发酸,嘴里发苦,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海潮般席卷了他,使得他接下来说话的底气都弱了几分:
“若我赢下,还请秦君将姻缘大权归还月老殿与符元仙翁,太虚幻境从此只掌管文书。”
“若秦君能赢下,便请秦君只掌管人间红线,交出金蛟剪,莫要过问多余的事情,做个无为而治的姻缘领袖。我甚至可以让出部分权能补偿秦君,让秦君成为半个‘九天玄女’……”
这个安排虽然乍一看对秦姝非常不利,但是如果用现代人的标准去衡量一下,那简直就是血赚不亏:
你输了,就要从民政局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但如果你赢了,哪怕你上面还有个同等级的前辈压着,我也能把你给提上去做国家副主席!
虽然这种升职方式会丢掉对婚姻的掌控权,但有更高一层的、更诱人的大权与职位做交换,绝大多数正常人都会同意的。
而且秦姝虽然交出了权柄,但她留在人间的信仰传说,哪怕除去“姻缘神”的部分,依然供奉她的茜香国女子们还是可以带给她源源不断的法力的,可以说一边升职一边吃着旧职位上的俸禄,妙啊,真是妙。
——只可惜秦姝不是个正常人,她是个铁血无情的卷王社畜。
于是秦姝突然长笑一声,打断了玉皇大帝的言语,朗声道:“陛下,我认为这样不妥。”
此时此刻,她那向来平和的端丽眉目间,竟终于姗姗来迟地有了一点“少年得志、大权在握”的狂放与潇洒:
“要赌就赌得大一些,才能配得上陛下的身份。”
“在我看来,不如这般,请陛下拿出真正‘玉帝’的位置来与我对赌!”
此言一出,天地皆静,便是最支持秦姝的云罗也被这番言辞给当场惊得险些下巴脱臼,正眼泪汪汪地托着下巴往回装呢,就又听秦姝那清越如寒梅白雪的声音又在一片寂静中响起:
“如果陛下赢了,我自然愿意交出手中所有权力,去随便什么地方做个最微末的文书官,太虚幻境从此在三十三重天中,便是一段过往云烟。”
“但如果我赢了……既然两位陛下都说,天地间需要阴阳和合之气,那么我不求陛下退位,只求陛下从此告罪闭门,再不过问三十三重天上的事务,就是我等勤恳理事的人最大的好消息了!”
她这番话说出来,落在不明真相的神仙耳中,颇有点“悍然不畏死”的孤勇;落在玉皇大帝的耳中,就是“好家伙你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的胆大包天;但只有秦姝自己,才知道她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既然瑶池王母需要我,赏识我;而我又迟到了数百年,天界和人间此时此刻都需要我,那么不管她现在能不能赶来帮我,眼下有这样一件事等着我去做,我便去了。
再者,后世还有那么多“玉帝王母”的故事在描绘这对在天界拥有最高权柄的眷侣,还有那么多的文学作品与神话传说记载着他们的般配,导致已经在多年工作经验中被背刺出习惯来的秦姝,半点也没想着去求援。
就这样,她只带着一身法力、一身正气、一腔决意,便踏上凌霄宝殿,与人间千百年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刺客便凭空有了几分相似了: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秦姝听见周围再无声息,又见玉皇大帝被自己这番言论给震得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上前一步,步步紧逼道:
“请陛下与我对赌!”
秦姝此言一出,别说是玉皇大帝本人了,就连她身后站着的那些,原本想上前来帮她说话的神仙们,也被骇得停下了脚步,半点都不敢再往前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秦姝注意不到的地方开始拼命挤眉弄眼、交头接耳,想要确定一下自己刚刚没听错,毕竟这可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千古奇景:
不是,这……秦君,你是认真的吗?陛下他再怎么衰弱,也是天界统治者。你与这样的人斗法或许能赢,但对赌的话……陛下他在三十三重天中经营多年,根深叶茂,人脉繁多,你要怎样才能胜得过他?
金光圣母本人倒是想上前,毕竟她觉得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经过封神之战的人,是实打实打上来的,眼下还掌管雷部,多多少少也算是有点本事,能帮上秦姝的忙。
可她的脚步甚至还没迈出去,便被雷公拉住了衣袖,只听他骇然道:“……你这是要作甚?秦君疯魔了,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她一起犯痴?”
金光圣母愕然地看着丈夫拉住自己衣袖的手,随即又抬起头来,端详着雷公,就好像站在她身边的,不是与她同床共枕多年的最亲密无间的人,而是某种陌生的怪物,从他的皮囊里破土而出了:
“我们难道不是和秦君一直站在一起的吗?我们难道不是因为仰慕秦君不与天界同流合污,品行高洁,这才与她交心的吗?眼下秦君有难,你我怎能坐视不管,袖手旁观!”
雷公急道:“自然如此,但……但是秦君根本不可能赢。陛下法力高强,修行有成,三界都持诵他的尊名,为他供奉香火,增强法力;而秦君不过是新修成的神仙,便是得了另一位陛下的加封,也不过是最近几百年的事。”
他自觉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秦君若要与陛下对赌,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再说了,上面的大人物打得一团热,你我这样的小卒掺和进去做什么?给人垫刀么?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先等一等,看看最后分出胜负后,谁掌权我们就站在谁的那一边。”
朱佩娘惊骇不已地望着雷公,在这一瞬,她几乎都要不认得这位与自己朝夕相伴千百年之久的伴侣了。
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她一时间都失却了言语,连原本灼灼如朝霞桃花的红衣都黯淡了颜色,只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声音干哑艰涩,完全不复以往的清亮之态,因为在发现雷公的想法有所变更的那一瞬,某种更沉重、更疲惫的无形之物,便压上了她的脊背。
在如此沉重的千钧重担下,饶是执掌雷霆的金光圣母都险些被压得魂飞魄散、筋断骨折,短短一番话在她唇边,竟是绕了三四番才说出口:
“你时常跟我说,你看不惯现在的三十三重天,等有朝一日你有了本事后,肯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让别人都刮目相看,也好好正一正天界的怠政懒政之风。”
“你怎么……现在就看得惯了?是因为你有了权力、受了香火、得了名声,所以现在的三十三重天,就又是你想要的了,这样的风气有利于你,所以你就完全不用管了?”
——以前他们夫妻二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好啊?他们都看不惯天界的奢靡之风,又和那些过分懈怠的同僚说不上话,便时常手拉手、肩并肩地坐在云端,悠然看人间沧海桑田。
——他们曾无数次畅想,“等将来有能赏识我们的上官后,我们可以做什么”,又演练过无数次,等这一天真的到来后,他们要怎样整顿雷部,惩恶扬善,清扫人间;而在秦姝得瑶池王母封赏、成为天界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后,他们也的确得到了这样的待遇,把昔年的梦想给完全实现了。
——可以前不都一直好好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就全都变了呢?
在朱佩娘失魂落魄、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向来雷厉风行的雷公那张多毛的鸟脸上,也难得也出现了一丝羞惭的神色。
他唯唯诺诺伸出手去,想要再拉一拉朱佩娘的衣角,试图跟她分说眼下的情况:
“你看,这、这话是怎么说的呢!以前我不喜欢天界,是因为这里没有让我施展本领的地方,成天只在人间打打雷放放闪,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