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跃还想要再说,接触到母亲严厉的目光,心里叹气,道:“我帮你烧火。”
雪慧哑然。
不过,有人陪着比自己一个人做饭要好,万一做得不好,还可以推到他身上。
火没烧好,自然是做不好的。
两人往厨房去,姜氏看在眼中,暗暗又气了一场:“明跃,你都好久没有回来了,赶紧过来跟我们讲讲你过去一年是怎么过的。”
回来之前夫妻俩就已经商量好了,如果说他们只在外头租了院子住了一年,银子霍霍得差不多了就往回走,家中长辈肯定不会满意。所以,两人已经对过口供,就说朱明跃这一年在外头做账房,之前的银子没有花,反而还攒了一些。只是回来的路上遇上了贼,被偷光了。
朱父没想过儿子会在这种事情上骗自己,听到遇上贼人,他满脸紧张,见儿子一脸后怕,忙出声安慰:“人没事就好,银子乃身外之物,回头再赚就是了。”
楚云梨早早歇了,隐约能够听到隔壁的说话声,她却没搭理。
雪慧家境不好,嫁了人之后又被婆婆磋磨,算是见识够了人间疾苦,所以才会特意选中朱明跃这个家境富裕的年轻人。与他在一起之前,她没少干家里的这一摊子活,如今重新捡起来,生疏是生疏一点,却也不是干不动。
并且,朱家从来不在吃食上亏待自己,厨房里面什么食材都有,她挑挑拣拣一番,做了两个拿手菜端出来,恭恭敬敬请了公公婆婆一起品尝。
姜氏尝过了饭菜,面色缓和许多。吃过饭后大方的表示不用洗碗,明早上再说。
其实他们谁都明白,这些碗筷留到第二天早上,那就是康三娘的活了。
楚云梨又岂会让他们如愿?
一大早她就出了门。
理由都是现成的,初八那天要请村里人吃饭,得去定菜,要去早一点。
只是,她没有直接去镇上。朱家所在的村子分上下村,朱家住在下庄村,上庄村在镇子的方向,楚云梨绕了一段路,去找了姜氏的妹妹。
当初朱家人并没有想救康三娘,是姜氏的妹妹冬梅看不得一个孩子被人煮了,大着胆子将孩子藏了起来。后来康三娘冲着朱家人磕头,求他们带自己走,也是冬梅没出言求情。之后康三娘为了留下忙前忙后,朱家才愿意将她带上,到了村里安顿后,冬梅嫁人,朱家习惯了让康三娘照顾,就没提出让她离开。
认真论起来,康三娘心底里真正想要感激的人是冬梅,另一个愿望就是想让冬梅得善终。
冬梅的夫家,有些不像样子。
楚云梨到的时候,隔老远就看见冬梅在院子里扫地:“姨。”
说起来她也才二十五六岁,可头发花白,身子佝偻,像是四十岁的妇人。
冬梅惊讶,抬头看到是她,脸上欢喜起来:“三娘?怎么得空过来,快进屋坐。”
楚云梨进门,就看见了一个同样佝偻的汉子探出头,看见她来,笑了笑后,伸出黝黑的手搬了个小马扎出来:“三娘,坐!”
他嗓子似乎受过伤,说话时声音沙哑,像是想咳嗽又咳不出来,听得人只想清嗓子。
“谢谢姨父。”楚云梨接过马扎,又接过了冬梅递过来的茶,道:“姨,跃哥回来了。”
冬梅一愣,点点头道:“回来就好,这一回该安心与你过日子了。”
“不是的,他跟那个女人孩子都生了。且昨天已经商量好这个月初八请村里人吃饭,算是正式成亲,我是来给你们报喜的。”楚云梨捧着碗,“姨,到日子你早点来。你也别忙活着给我做饭,我得去镇上定菜。”
冬梅手有些抖,声音尖锐:“他不娶你?”
“孩子都生了,还怎么娶我呢?”楚云梨笑了笑,上辈子康三娘并不知道,冬梅为了让她留在朱家付出了一些代价。那边承诺过要照顾康三娘一生的。
“说好了的事情,怎么能改呢?”冬梅有些愤怒,起身就要走。
她没有出院子,正房的窗户打开,探出了一个把花白的妇人,满脸的横肉,语气不善:“你要去哪里?这大早上的,家里这么多活,经不起耽搁。一会儿还得下地!”
冬梅的男人陈箩筐低着头跟鹌鹑似的,鼓起了勇气道:“娘,我不去,我做……”
话没说完,就被亲娘给蹬了回来:“你也你的事,大男人进厨房有什么出息?又不是没媳妇,箩筐,没你这么惯着媳妇的。家里的事该做就得做,养出一个懒货,要笑死人的。”
陈箩筐所有的勇气都用在开口上了,被母亲这一骂,低着头就进了后院。
冬梅这些年下来已经习惯,道:“娘,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
“老大他们一会就回,今儿可是商量过继的事,你把这院子里打扫干净,赶紧做一桌好菜,说话客气一点,我这个当娘的也好帮忙撮合。”陈母眉头紧皱,这么大的事情放在眼前,你不着急,反而去管外甥娶谁,也是闲得慌。”
第995章
过继?
过继人家已经十二岁的儿子才是自找麻烦呢。
陈母目光落在楚云梨身上:“三娘,你姨母忙得很,家里一大堆事呢,你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再说了,你也不是朱家亲生的孩子,这姨母……也就是喊一喊罢了,羊肉贴不到狗身上,不是亲生的,没有血缘关系,那是绝对亲密不起来的。别再拖累你姨母了,她已经够惨,一把年纪没有自己的孩子,还得求着人过继,要不是看她这些年勤快,我早就把她休了!”
冬梅这些年在婆家委曲求全,什么样的苦都咬牙受了,以为这样能换得一家子的安宁。结果婆婆却在晚辈面前露自己的面子。她当即又羞又愤:“娘,你说的都是什么?三娘在朱家养了那么多年,就跟我的女儿一样……”
“你就是自己没孩子,所以才会把别人的孩子当做亲生。”陈母一脸不悦,“这丫头以后是要嫁人的,嫁人了就不会管你了,她的事人家知道看着办,用不着你。赶紧把院子打扫干净,再去炸点花生米,你大哥喜欢喝酒,拿花生米给他下酒。不然,光是酒怎么喝?”
她语气不容拒绝,脸色已然不悦。
换作以前,冬梅就妥协了,可是今日不同,她执意往外走:“娘,我跑着去,很快就会回来,绝对不会耽误家里的事。”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还扯了楚云梨一起。
上辈子康三娘受不住养母的哀求,虽然没有打算留下来给朱明跃作妾,却是默认了养母的话的。当时她想的是如果朱明跃心意不改的话,她再嫁人不迟。
冬梅这件事情之后,回去找到了姜氏,姐妹俩狠狠大吵一架。后来是陈母过去把人拖走的。
楚云梨若有所思,记忆中姜氏姐妹俩成亲后只有逢年过节来往,平时并不亲密。冬梅跑去为康三娘出头,其实挺突兀的。
如陈母所言,冬梅的外甥想要娶谁,她一个素来不被外甥待见的姨母,找上门去那肯定只有被嫌弃的份。
陈母看见想来听话的儿媳执意往外走,气得破口大骂:“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不想过继孩子,你以为老大就舍得把儿子送给你?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必须得成,你要是不回来好生招待老大一家,回头就不要回来了。”
冬梅还想解释几句,楚云梨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姨,那就不回来了吧!这老婆子那么凶,对你也不好,姨父也护不住你,你留下来图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老来有伴,有人养老的话,你可以再嫁一个贴心的人,有没有孩子都不要紧,以后我给你养老。”
闻言,冬梅有些意外,不知不觉间泪水挤满了眼眶。
“傻孩子,这就是孩子话了。你愿意养我,你以后的夫君不会愿意的。”
楚云梨立即道:“那就事前说好呀,他不答应养你,我就不嫁。”
冬梅笑着摇摇头:“快点吧,我是真的赶时间。明跃不错,家境也不错,你留在朱家才有好日子过,不然嫁到村里……就容易过我这种日子。这天底下的婆婆就没几个好的,姐姐脾气急,可你性子软,又是在她跟前长大的孩子,她不会对你太苛刻。”
说到这里,眉心满是愁容。
楚云梨跟在她身后:“我一大早出来是去镇上定菜的……”
“明跃必须娶你!”冬梅语气严肃,“这是早就说好了的事情,一会儿你别开口,我说就行。”
楚云梨若有所思。
这里面应该还有一些康三娘不知道的事。
按理说,并不亲近的姐妹俩,冬梅不能做主朱明跃的婚事才对,可她这话里话外,似乎对于姜氏答应儿子娶别人很生气。
生气很正常,可人家都已经决定好了要娶雪慧,她还跑上门去强求,就有点奇怪了。
上下庄村相隔不太远,很快就到了村口。冬梅想到什么,嘱咐道:“干脆你还是去镇上吧,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情,我一个人去跟她们说,不然姐姐还以为你是跑来告状的,会恼你的。”
“我不怕。”楚云梨扶着她胳膊。
方才陈母的态度让楚云梨很不高兴,康三娘短短十几年生命中,冬梅是对她最好的人。所以,楚云梨来了之后就不能再让冬梅受委屈。
村里人看见楚云梨,都会打招呼,看见冬梅也会问上一句。
也有大娘看热闹不嫌事大,问:“三娘啊,我怎么听说你们家要办喜事了?干脆明跃请了我做大厨,这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没弄清楚,你才是明跃的媳妇呀,都办过喜宴了,怎么还办呢?”
冬梅面色僵硬:“我也觉得奇怪,所以来问一问。我那个姐姐最近脑子有点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这事啊,不作数的。”
大娘问这话本来是想探一下康三娘对朱明跃再娶的态度,没想到不怎么来村里的冬梅表了态,一听这话就觉得有好戏看,先是回了家,没多久就尾随了上去。
二人到的时候,院子里所有人都在。一大早的,楚云梨不在家里,自然没人做饭。雪慧可不想去碰厨房那一摊子,实在是太容易弄脏衣衫了,她抱着孩子先是换衣,后来喂奶,又说尿布不合适,总之不得空。
她不得空,歇了多年的朱家夫妻俩也不可能去厨房。朱父不管吃饭的事,姜氏心里暗暗责备康三娘大早上起来就乱跑,看见人回来了,立即吩咐:“三娘,去哪儿了?一家子都饿了,赶紧去厨房做饭。”
冬梅听见她这颐指气使的语气,忍不住皱了眉:“姐,我有话跟你说。”
姜氏点点头:“过来坐下说。”说话间看到妹妹这一身打扮,顿时一脸不悦,“你好歹是我妹子,怎么穿得这么破烂?难道陈家穷得连一身走亲戚的衣裳都没给你置办?”
“我在干活,回去也有事,便懒得换了。”冬梅左右看了看,问,“我们是进屋说呢,还是就在这里说?”
姜氏觉得奇怪,一脸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好说的?还有,你这语气不对呀,我又没有惹你,上次和你见面还是几个月之前,你冲我发什么火?”
“你没惹我?”冬梅怒火冲天,刚好看见雪慧拿着尿布从屋中出来,伸手一指,“那女人是谁?我怎么听说明跃要娶另外一个女人?”
姜氏皱着眉:“我也不喜欢雪慧,可是明跃铁了心,儿女都是债,做长辈在哪里拗得过孩子?我知道你在气什么,可这件事情三娘自己也是答应了的,她愿意退一步!”
“三娘年纪小不懂事,想事情不全面。”冬梅怒气冲冲,“当初你答应过我会照顾三娘一生的,如今你让明跃娶了别人,三娘还怎么留在这个家里?”
姜氏眼神有些闪躲:“三娘自己愿意留下做妾!”
“我没有要做妾!”楚云梨总算是听出来了几分端倪,康三娘几次被强求留下,原来不是姜氏疼爱她,舍不得她。而是和冬梅有约定。
“跃哥铁了心要娶别人,跟人家孩子都有了。我也不是嫁不出去,回头他婚事办完,我肯定不会留在这个家里,大不了找个人嫁了。”楚云梨立即表态,“我就是死,也不会做妾。”
冬梅眼睛血红:“姐,当初我们说好了的,我嫁给陈家,将我的那一份银子留给三娘,你照顾好她,留她做儿媳妇,那些东西最后全部都是他们夫妻俩的!现在你让明跃娶了别人,三娘的嫁妆你打算如何安排?”
这件事情是康三娘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的,上辈子冬梅得知朱明跃留下雪慧,回来大闹了一场。可惜被陈母带走,没多久就病了,直到康三娘离世,她都卧病在床。不过,康三娘要走的时候听说她也不行了……楚云梨想到这些,眯了眯眼,这里面,搞不好有阴谋。
姜氏皱了皱眉:“三娘是我养大的,我疼爱她的心不比你少,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委屈了她。”
楚云梨靠近冬梅,低声道:“姨,要不你收养了我吧,之前娘一直说让我留下给跃哥做妾。跃哥明明满心满眼都是雪慧,却还是答应了下来。我害怕。”
冬梅又气又恨,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
“姐,你太欺负人。当初爹娘走的时候,明明说了银子我们姐妹一人一半,我出嫁的时候没要陪嫁,都是留给三娘的。既然明跃不娶她,那就把我那一半给她做嫁妆!”
楚云梨有些意外,不要说康三娘不知道朱家钱财的由来,就是村里人大概都是不清楚的。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朱家拥有的这些是朱父祖上传下来的,合着所有人都猜错了,那些银子根本就是姜氏的陪嫁。
此话一出,朱父坐不住了:“我也没有不要三娘做儿媳啊,只是暂时不行。”他瞅了一眼妻子,示意她上前解释。
姜氏叹口气,伸手拉扯冬梅:“进屋,我细细跟你说。”
冬梅是个很温柔的性子,否则也不会被婆婆欺负成那样,楚云梨可不想让她被糊弄了,当即抓住了冬梅另一边:“我知道娘要说什么,不外乎就是先让我答应给跃哥做妾,回头她再想法子解决了雪慧让我做儿媳。”
姜氏面色微变:“三娘,这不好么?”
冬梅有些迟疑。她被婆婆磋磨过,并不想让康三娘去别人家受罪。
“当然不好!”楚云梨声音加重:“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也绝对不捡别人的剩饭吃,再说,我也不做那暗戳戳随时准备拆散人家夫妻的小人!姨,我不要留在这个家里,你带我走吧。”
其实冬梅也想过带康三娘离开,可她婆家那个样子,连她自己都会经常被嫌弃。带了三娘去,只有受委屈的份儿。在这个家,三娘子只要勤快,看在那些田地的份上,便不会被责备。去了陈家,肯定不能这么自在。
听到这话,冬梅一脸为难。
楚云梨给她出主意:“你分一半的地,也有二十多亩,卖掉一半儿用来建宅子,剩下的也足够我们俩人嚼用了,到时谁的脸色都不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