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说吧!”
楚云梨完全没有可怜何家老太太的想法,这老妇人为了让两个儿媳生儿子,可没少折腾,求神拜佛吃偏方,样样都热心得很。前两天楚云梨还听陈母说,当初陈姑姑有了身孕之后还被逼着吃了十个月的转胎药,一个月一副,十副要五两银子。人家大夫承诺了,包生儿子,如果生下来不是儿子,就是他和孩子无缘,到时他会退钱……据说那药是好几种家畜的内脏制成,味道特别难闻。
结果呢,陈姑姑还是生下来了一个女儿,可因为抱回家去的是儿子,这银子自然打了水漂。
在楚云梨看来,什么神医偏方,纯属胡扯!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几率一半一半。人家说了生女儿退钱,那生儿子就不用退了呀,说到底,怎么都是赚的。
楚云梨进了门,第一个感觉就是挤,何老太太去柴房后面揪了孙子出来:“快叫表姐。”
何巧宗今年还不到十四,却长得人高马大,特别的壮实,又因为少晒太阳,肌肤白皙,人长得并不好看,就是个白胖子。只看这体型,就知道他没少吃好东西。
今日陈姑姑回来得急,把陈婉茹也带上了,此时陈婉茹坐在桌旁……她一直就在,还没嫁过来,算是家里的贵客,没人让她干活。因为陈婉晴被贵公子接走的缘故,今日何家人对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还要客气。
楚云梨根本不正眼看何巧宗,这小子那眼神不老实,上下打量她不说,眼睛直往她胸口瞧。
“大娘,这件事情很重要,你听了千万别着急。”
闻言,陈姑姑脸都白了。
第1065章
陈婉茹也很怕,却又没那么怕。这件事情对她影响不大,甚至是有好处的。
她在陈家人憎狗嫌的,甚至到了一家人都不愿意与她住一个院子的地步,等于没了亲人。要是认了亲,她是何家的女儿……以后嫁过来,家里的人也不会故意磋磨她。
不过,这件事情不能由她讲出来。
陈姑姑不想认命,还想挣扎一下:“婉晴,我们出去说吧。以前是姑姑对不起你,你多担待。以后姑姑绝对不乱给你出主意,也会尽量少出现在你面前的。”
太过慌张,她这些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心思各异的何家人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都看了过来。
何家老太太不愿意等,她年纪大了,走在外头大部分人都会敬着……当下的规矩,红白喜事坐席时,年纪最长的人没动筷,底下的人就不能动。新送上来的菜也要年长的人吃了,别人才能吃,她如今在外头,多半是这个动筷的人。
“发生了什么事?”
楚云梨叹口气:“她心虚呢。之前做了一件对不起何家人的事,怕被你们知道。她这些天一直纠缠我,想让我给妹妹出嫁妆……这件事可不小,我还是不说了,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
她起身要走,何老太太哪里会愿意?
“婉晴,你难得来一趟,好歹把饭吃了再走。再说,你说的这个事……不能只说一半呀。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今天睡了兴许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别让我带着这疑惑入土。行行好,就这话说完吧。”何老太太直接上手,想要拉楚云梨,边上的丫鬟眼疾手快上前护主:“别拉,小心伤着我家主子。”
老太太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就是想把人拉住而已,又没有使多大的劲,怎么会伤着人呢?
这人富贵了就娇气,果然不假!
陈姑姑心里像是揣了一万只兔子,看见楚云梨不说了,顿时大喜:“婉晴,姑姑求你了行不行?我真的再也不纠缠你们家了,甚至可以不出现在哥哥嫂嫂面前,婉茹也不会再麻烦你。”
楚云梨终于满意:“这可是你说的!”
陈姑姑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说的!绝不会反悔,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也没脸求你,你想做什么都行。”
丫鬟上前:“姑娘,天就要黑了,我们赶紧走吧。”
楚云梨看够了陈姑姑低声下气,知道这一回真的是把她给吓服了,这才满意离去。
她人是走了,可留下来的那些话却让何家众人猜测纷纷。
李氏已经把那块肉泡进了水里,这腌起来的肉见了水之后就放不住了,必须得吃。她有些心疼这肉……在何家,女人是不配吃肉的,吃了一块再去夹的时候就会被打手。家里三个男人,她男人今天在帮人盖房顶,有老人说明天要下雨,东家就想要今天盖完,夜里点着火堆都要干,大概得深夜才归。因为这是多出来的时间,东家承诺了会给两天的工钱,还会包他们一天三顿加宵夜。
人在外头吃,家里是绝对不会留饭的。也就是说,这块肉最后是二房父子俩造,她越想越觉得亏,干脆扬声道:“娘,这肉都洗了,不如让人去把大妮姐妹几个请回来吃?”
何家老太太在几个孙女嫁出去后,偶尔也会问他们要东西。听到这话,深觉有理,道:“巧宗,你去!”
何巧宗眼睛胖得只剩下一条缝,越是胖的人越不爱动,他不满道:“又没有多少肉,我一个人都能吃完。有了客人,我也不好意思跟他们抢。奶,到底是外人重要还是你孙子重要?”
“当然是我孙子重要,那就不请别人,都留给你。”何老太太笑眯眯地,虽然有人说孙子太胖了,但她没放在心上,她就是喜欢胖乎乎的孩子,再说,男长十八,孙子才十四不到,以后还要长高,多半会瘦。
何巧宗满意,李氏气得真想把手里的活丢出去,做就一个人做,吃就一家人吃。男人不帮忙她没话说,婆婆年纪大了,等着吃现成正常。可弟媳妇站在那里发呆算怎么回事?还有二房的小女儿巧燕,一直说身体不好,可没少吃,人还胖乎乎的,就是脸白了点……天天在屋里捂着,能不白么?
她一边干活,一边偷瞄弟媳妇,看见弟媳妇的紧张模样,开始想弟媳妇瞒着家里的到底是什么事。
看弟媳妇那魂不守舍,多半是打算。李氏心不在焉,想着这肉自己吃不上,干脆倒半罐子盐进去,齁死他们!
老太太嘴上和孙子说笑,眼角余光一直在打量着小儿媳,吃饭前看到小儿媳进了屋,她再也忍不住,追了进去:“你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瞒着我们?”
陈姑姑哪里敢说?
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婆婆肯定会寻根究底,到时怕是真的要瞒不住,她眼神躲闪:“婉晴是恨上我了,当初她从赵家被休回来,又要被贵公子接去做外室,我嫌她丢人,怕她影响婉茹名声,劝她自尽。娘,我又没说错,要点脸的女人哪里会二嫁?与人为妾再风光也只是暂时的,最后能落个全尸都是好的……”
姐姐给人做外室,确实会影响一母同胞的妹妹,肯定会有那些不知深浅的男人在背后开黄腔。老太太皱眉:“笑贫不笑娼的人多了去,再说这又不是你女儿,管人家呢。我孙女要是有那个运道,我睡着了都要笑醒……活该你被人讨厌,瞧瞧你办的都是什么事。婉晴多半是恨上你了,以后你识相一点,别往人跟前凑。小心她在贵公子面前告你一状。那戏文里都唱呢,冲冠一怒为红颜,我看婉晴长得好看人又聪明,说不定真能拿捏住贵公子的心,搞不好哪天就去周府做当家主母了。”
陈姑姑答应了下来:“我还是没分清里外,以为那还是我自己的家,说了些真话,以后我一定注意!”
老太太认为这好不容易搭上的贵人,可不能就这么给放过了。一辈子都没有几次改换门庭的机会,机会送到眼前了,无论如何都得争取一下。于是,第二天一早等家里人都出门了之后,她收拾了一些家里做的干菜,准备送去给陈婉晴。结果,在院子门口被人拦住,好说歹说都进不去,那些人根本不肯通禀。
眼看纠缠无用,老太太也不敢真的把人给惹恼了,宰相门前七品官呢,这些是周府的下人,她可得罪不起。东西都拿出来了,她不甘心就此回去,干脆打听了陈家夫妻所住的地方。
下人也怕她纠缠,他们可瞒着陈婉晴呢,这老太太在门口待太久了,定会惹来陈婉晴注意,万一陈婉晴或者因此出了意外,他们的小命说不定都要交代进去。因此,见老太太改变了想法,立即就说了。
老太太临走前,还觉得这些下人挺好说话的。就是陈婉晴不见自己这事有些着恼,她好歹也算是半个长辈。
陈母早上去铺子里待了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主要还是不习惯那些伙计恭维自己,她老觉得自己德不配位。听说何家老太太到了,她立刻想到女儿昨天去何家的事,到底还是把人请了进来。
“伯母,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进了院子,只觉得眼睛都不够用了:“你们家这是真的富贵了呀,巧宗他娘不会做人,你们千万别生她的气!”
陈母一愣,这老太太知道了真相,居然不生小姑子的气?
“您不生气?”
老太太:“……”生谁的气?
在如今的陈家和陈婉晴面前,她没有生气的底气呀!
一看陈母神情,老太太忽然觉得,小儿媳肯定没说实话,她跟自己撒了谎!
第1066章
何老太太若有所思,已知这件事情知道了自己会生气。昨天陈婉晴都找上门了,最后关头还是闭了嘴。越是大的事,才越会如此。
那么如果说自己不知道的话,身为小儿媳的嫂嫂,陈家这媳妇肯定也不会说!想到此,她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有什么好生气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难道还能真的把她撵出去?”
陈母习惯了不惹事,哪怕小姑子没有分寸几番纠缠,她也不想闹得小姑子日子过不下去……到底是亲生兄妹,小姑子要是在何家待不下去,多半会回来找自家男人,特别麻烦。听到何老太太的话,她松了口气:“您能想得开就好。”
老太太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听这话音,知道这件事情只要自己想得开就不要紧……这也太奇怪了。
小儿媳如果偷了人,自己确实会生气,可儿子同样也会想不开呀。若不是偷人,小儿媳到底做了什么让自己生气的事?
还有,这件事情到底发生了多久,陈家人瞒了多久,她一概不知。想到此,试探着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想不开又能怎样?巧宗都那么大了,平时又孝顺……”看在孙子的份上,只要儿媳没有捅破了天,她都能原谅。
陈母老实厚道,丝毫没有察觉到老太太在套自己的话,听她提到巧宗,顺势接话道:“是呢,这孩子就算不是亲生的,可养了这么多年感情不是假的,巧宗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他从记事情就是何家人养的他,不管他以后能不能找到亲生的爹娘,都会好好孝敬你们的。”
闻言,老太太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时间只觉得耳鸣,她看着面前的人嘴巴一张一合,说的话自己都明白,可又有些不明白。
什么叫巧宗不是亲生?
巧宗若不是儿子亲生,他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小儿媳偷人了?
不!
不对!
陈家媳妇都说巧宗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那么他应该是别人生的,跟儿媳没有关系……想到此,老太太只觉得周身从里到外都凉透了。特么的,还不如跟儿媳有点儿关系呢,哪怕是偷人所生,外人眼里他也是何家血脉,好过变成野种啊!
陈母话说到此处,看见老太太面色不太对,心下咯噔一声:“伯母?你的脸色好难看,是身子不适吗?要不要我让人去给你请个大夫?”
老太太放在身侧的手都是抖的,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事情过去多年了,你妹妹也不肯跟我说当年的事。只说巧宗是她捡来的,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说吧。”
她脸色这样难看,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陈母哪里还敢乱说,尴尬地笑了笑道:“那时候我也生孩子呢,别看妹妹在我们院子里临盆,其实我也不清楚她那边是什么情形。您真想知道,还是问她吧。”
小姑子因为生了一个儿子,在何家地位超然,但是,何家兄弟俩都挺孝顺的。小姑子哪怕是功臣,婆婆问话,也绝对不敢不答。
“月嫂子,你帮我给这老人家找一架马车,小心送她上去,让车夫将她送到葫芦井。”
老太太迫切的想要找到儿媳妇问出真相,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疼了十几年的孙子是一个野种。当即也不纠缠,起身就往外走。由于心不在焉,还顺手带上了眼熟的袋子。
那袋子是她装来的干菜,在陈婉晴的小院子里没送出去,顺路带到了这边,方才也说了是送给陈家夫妻的。
月嫂子见状,想要提醒一下,偷瞄了一眼东家夫人,干脆闭了嘴。
老太太恍恍惚惚,都已经到了外城才摸到了自己面前的袋子,这才想起自己把送人的礼物都带了回来,此举挺失礼的。不过,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懊恼,到底还是孙子的身世比较要紧。
何家院子里并不消停,妯娌俩几乎每天都要吵。李氏在三个女儿嫁出去之前,是不敢和妯娌互别苗头的,有了三个女婿后,她才有了底气。可也更不高兴了,因为婆婆一心想要嫁出去的女儿往家拿东西,可拿回来的东西大部分都进了二房那个侄子的嘴。别提女儿出嫁之前赚的所有钱都留在了家里供养了二房侄子……反正每每想到这些,她心气就很不平。
今天也一样,昨天晚上整块肉都炒了,她当时留了心眼,剩了一碗出来,想要给自家男人下酒。
男人昨天晚上几乎天亮了才回来,躺下去就起不来了,中午才起来吃饭,她想着男人辛苦,这不是饭点,得他一个人吃饭,把那肉热出来摆上,刚好这会儿没人跟他争嘴。结果打开碗橱,发现碗已经空了,别说肉了,连油花都不见。不用问也知道是二房那个肥猪一样的侄子偷吃了。她越想越气,就骂了几句。
恰巧陈姑姑心情不好,接了一句话,两人就吵了起来。
何老太太下了马车,险些没有站稳,跌跌撞撞推开自家的院子门,刚好听到大儿媳叉腰大吼:“我又没说错。巧宗本来就该管一管,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行,他还是个男人呢,贪吃懒惰,以后拿什么养家?”
婆婆还说让夫妻俩以后靠侄子养老,她嘴上没说,心里觉得很不靠谱。因此,夫妻俩已经有意少报工钱,打算自己攒钱养老。
李氏吼完后,看到弟媳妇没反驳,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一回头就看见婆婆脸色沉沉的站在身后,她顿时吓了一跳。嫁进门这么多年,她因为没有生儿子,被婆婆各种嫌弃,也知道婆婆有多疼爱二房的那个宝贝蛋。她方才说的那话,等于在贬低巧宗,婆婆肯定生气了。那脸,都快赶上锅底那么黑的色了。
“娘,我这……气头上乱说,您别生气。实在是巧宗他过分……”
陈姑姑没有出声,但满脸的得意。她心知婆婆容不得任何人抹黑儿子,嫂嫂方才的话那样难听,本来她还打算告状,现在婆婆自己听见,她还省了唇舌,只等着嫂嫂挨训就行。
今日和何老太太不分青红皂白维护孙子不同,听了这话之后,她半晌才问:“巧宗做什么了?”
陈姑姑觉得有点儿不太对劲,婆婆的怒火好像不是冲着嫂嫂,不过,婆婆护着儿子多年,想法绝对不会变,她率先道:“就是昨晚嫂嫂有小心眼,刻意留了一碗肉给大哥。巧宗昨天就没吃够,今早上看见厨房有肉,就……”
“又偷吃了?”老太太语气阴森森的。
何巧宗偷吃是常事,以前也没怎样啊,老太太不止不生气,还夸他知道护嘴呢。
陈姑姑辩解:“怎么能算偷呢?本来那些肉昨天晚上就该拿出来的,是大嫂偷了放在厨房里……娘,你说大嫂都已四十岁的人了,还干这种事,是不是上不得台面?小气兮兮的,像没吃过肉似的。”
天地良心,李氏嫁进门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为自己偷过嘴。她脾气软,也觉得为了几口吃的让婆婆骂这事丢人。她哪怕自己不要脸,还得被女儿着想啊!
听了陈姑姑这话,又看婆婆脸色不好,李氏眼圈霎时就红了:“娘,我是心疼孩子他爹。昨天盖房忙到快天亮了才回来,他那个东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干了十多天,十多天都没能让人吃饱。我就是……就是觉得他辛辛苦苦一天回来,要是家里没好吃的就算了,既然做了,就该给他留点。我是有私心,可……在您眼里,孙子是宝,难道儿子就是草吗?”
老太太听到这一句,瞬间大怒,猛然将手里的袋子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