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以为婆婆是冲着自己,身子下意识挪了挪,却也不敢躲得太厉害。老太太年纪大了,她躲开之后惹得老太太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婆婆这些年没少苛责她,她心里有怨,并不想管老太太能活多久。不躲开,不是愚孝,是怕自己气死婆婆的名声传出去后连累嫁出去的女儿。
她只是挪了一下身子,又急忙站了回去,闭着眼睛准备爱砸。想着婆婆那东西拿着轻飘飘的,应该不重,砸过来也不会受伤。因为眼睛闭着,耳朵就特别灵敏。李氏听到一阵风声刮过,她睁开眼,正想这东西飞哪儿去了,还没回头呢,就听到了弟媳的惨叫声。
陈姑姑是做梦也没想到婆婆砸的人是自己,从当年她抱着巧宗回来,婆婆骂的人向来都是大嫂,偶尔会凶她几句,却从不会对她动手。东西都砸到脸上,疼痛传来,她痛叫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挨了揍。
砸错了吧?
一定是婆婆失了手。陈姑姑用手捂着脸,蹲下身去叫着痛,等着婆婆骂完嫂嫂后过来道歉。
“你还好意思喊痛?”老太太过于生气,声音都是哑的。
“你是想要气死我这个老婆子吧?你头上那点儿伤算什么痛?老婆子这心里才痛。”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下手很重,捶得邦邦响。
李氏看看婆婆,又看看弟媳妇,一时间只觉得老天爷开了眼。她早就看不惯弟媳妇仗着生了一个儿子在家里作威作福,甚至连小叔子都因此得了婆婆另眼相待,他们夫妻带着几个孩子在家里,向来是干得最多,吃得最少,还要挨骂。明明是小叔子夫妻二人占了便宜,结果两人却做出一副他们夫妻得了二房便宜的架势。偏偏当下确实是儿子养老,没有儿子就只能靠侄子,两人那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生生受了不少的委屈。
确定婆婆是冲着弟媳妇发脾气,李氏胆子大了起来,上前将人扶住。她居高临下看着那边蹲在地上被骂得一脸茫然的弟媳妇。还别说,难怪以前弟媳妇喜欢看自己挨骂,如今身份调转,站着的人感觉还真不赖。
老太太顺势靠在了大儿媳的身上,放声悲哭:“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还有你,我的儿啊,你老了可怎么办?我以后又怎么好意思去见你们爹?”
当下确实有老人称呼儿媳为儿子,李氏听到她哭自己老了怎么办,只觉一头雾水。婆婆一直都说他们夫妻以后靠侄子的呀!
难道巧宗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出,李氏立刻摇头。那小子因为即将成亲的缘故,最近都没出去找活干,天天在家瘫着等饭吃,今儿连门都没出,这会儿正在屋中睡觉呢。
李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姑姑却已经猜到了端倪,想着婆婆是出去之后回来才冲自己发脾气,又说这种话,绝对是在外头得知了真心。昨天夜里她还在庆幸自己劝走了陈婉晴,能逃过一劫,结果还没欢喜上一天,婆婆就什么都知道了。
院子里吵吵闹闹,何巧宗被吵醒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院子里又哭又闹,烦躁地一把推开窗户,眯着小眼睛不耐烦地吼:“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老太太确实很疼孙子,在她眼里,儿子都不及孙子宝贝。可是,那得是真孙子。就像是大儿媳所说的,她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喂了这个野种,为此连儿子都没吃上顺口的饭菜。越想越生气,她破口大骂:“吃了就睡,你是猪吗?起来干点活……我记得一条街外在招小工,一会儿你就去看看,要是不能做,家里也没你的饭。”
何巧宗:“……”今儿起猛了吧?
面前这个凶神恶煞冲自己嚷嚷的老太太,真的是最疼爱自己的奶奶吗?
“奶,再过几天我就要成亲,都说了在此之前我不干活呀。你糊涂了?”
老太太:“……”
以前孙子也这样说,但她从来都不生气。此时知道孙子不是自家亲生,她听到这话,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气炸了。
“老婆子我是糊涂了,我还眼瞎,被人蒙在鼓里十多年,就跟个蠢货似的。”
走在外头谁都会尊重的人突然这样贬低自己,可见被气得有多狠。
陈姑姑心里怕得不行,害怕之余,又特别恼恨那个多嘴之人,她真的恨不能直接冲上去把人给剁了。
她不敢和婆婆当面对质,干脆悄悄顺着墙根直接溜了。
出门之后,娘家回不去,又不敢去何家的亲戚家中,一时间无处可去。陈姑姑游魂一般到处乱穿,很快到了正街上,干脆找了马车坐去陈婉晴的院子里。
她被害得胆战心惊,有家不得呆,凭什么陈婉晴害了她后能心安理得的过好日子?
*
楚云梨腹中有孩子,便有些困倦。她最近没什么事情做,干脆放任自己,怎么安逸怎么来。吃了早饭后又睡睡了回笼觉,期间听到门口有人纠缠,眼看底下人没来禀告,她也假装不知。
睡饱了起来,吃完了午饭,正在院子里消食,心里盘算着自己要不要去周府逛一圈……就听到门外有人破口大骂。
她来了兴致,不顾丫鬟的阻拦,亲自跑到了大门口。
不是她故意让这些下人难做,而是这些下人太小心,恨不能把她整天绑在床上将饭菜喂她嘴里。要是听她们的话,那她过的日子跟猪也没区别了。
陈姑姑到了陈婉晴院子外时,一路憋着的怒火总算有了发泄处,将自己这辈子积攒下来所有骂人的脏话全都吼出,还想着陈婉晴要是赶出来,她要如何如何。结果,还没说几句话呢,大门就开了,她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楚云梨靠在门口,问:“姑姑是在骂我?”
“那是你找骂!”陈姑姑气不打一处来,有了怒火,她也没那么怕了,“昨天你都说了不把那件事情告诉我婆婆,怎么还是说了呢?你就是恶毒,看不得我好……”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见你婆婆了?”
陈姑姑气道:“你装什么呀?不是你说的,还能是谁?”
楚云梨眼睛一亮,兴致勃勃问:“老人家知道真相了?看你还能跑到这里来叫嚣,她应该没气坏身子。骂你了吗?打你了吗?你这么跑了,岂不是惹她更生气?”
陈姑姑:“……”
这幸灾乐祸的语气,一副生怕自己不倒霉的模样,着实气人!
“不是你说的?”
“当然不是。”楚云梨小小打了个呵欠,才刚起来呢,又困了,“我今天都没见到你娘。”
给老太太指路的丫鬟这会儿也不敢吭声,要是说了老太太去了陈家,面前这疯女人肯定要找过去。她给伺候的主子爹娘招了麻烦,主子岂能放过她?
关键是,疯女人找陈家夫妻算账的话,主子定然不放心,肯定要过去,万一这路上出了意外,她真的是死了都不够赔的。
“那肯定是哥哥嫂嫂告诉她的。”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就那几个,不是陈婉晴,绝对是另外两人。陈姑姑转身就走。
楚云梨看着她怒火冲天的背影,不疾不徐道:“你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我爹娘可不欠你,还帮你养大了女儿呢。”
陈姑姑:“……”
“他们那是对亲妹妹的态度吗?遇上这种婆家,我能有什么办法?”
坦白说,陈姑姑遇上这种重男轻女的婆婆确实挺倒霉的。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利用陈家夫妻啊!夫妻两人有孩子,凭什么要帮她养?她呢,不管不顾,直接撂下就走,逼着陈家夫妻帮着隐瞒。
可怜老实的夫妻俩这些年心里压着这事不知道多难受。
好好的日子过着,谁乐意骗人?
关键这弥天大谎说出去就要毁了妹妹一生,只看兄妹的情分。他们不愿意也只能憋着!
陈母在老太太走了之后心里有点儿慌,院子里静悄悄的,她一个人越想越怕,干脆又去了铺子。哪怕是有人恭维着呢,也热闹些。
她正兴致勃勃看伙计跟买东西的客人讨价还价,就看到伺候自己的月嫂子来了。由于院子离这铺子挺近,中间就隔着一条小胡同,她没有让月嫂子跟着自己,毕竟那么大的院子。杂事挺多的,夫妻俩又不喜欢有太多的人伺候,月嫂子平时都挺忙,没必要时时刻刻跟着。
“夫人,您那个小姑子又来了,姑娘也跟着。”
陈母懒得应付小姑子,可女儿来了必须回去见,她临走前还带上了自家男人。
刚才她心里不踏实,一来就把自己跟何老太太说的话告诉了男人。陈父当时就猜到要糟,不过事情已经发生,担忧无用,等他们找上门来了再说。
虽然知道不应该仗着女儿做了富贵公子的妾室这件事情耀武扬威,但这名头确实很好用。至少,不用怕妹妹和何家纠缠自己。
陈父从后门到了前院,在门口看到哭哭啼啼的妹妹,道:“一起去何家吧,当面说清楚。”
陈姑姑来这一趟,一来是找二人算账,二来,也是想激起他们的愧疚之心,然后替自己做主。只要哥哥嫂嫂愿意帮自己,何家再生气也只能忍了这事。
本还以为劝动哥哥嫂嫂很难,如今哥哥主动提出要送自己,那自然最好。陈姑姑那些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就怕自己把他们得罪了,到时候还得求。
一行人分三架马车,楚云梨走在最前,陈家夫妻在中间,陈姑姑一个人在最后,本来想让嫂嫂跟自己一起的,被拒绝了。
陈母心知小姑子性子霸道,两人坐一架马车,肯定得忍小姑子的碎碎念,她又不傻,才不干这种蠢事。
*
何家院子里气氛凝滞,几人的马车到了门口,动静挺大的,老太太开门看到儿媳,嘲讽道:“知道回来了?有本事靠着你哥哥过下半辈子,别进我何家的门呀。”
哪怕知道自家不该得罪陈家夫妻,可老太太一想到兄妹俩瞒着自己这么大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反正是他们对不起自己,她说的话再难听,兄妹俩也只能忍着。
陈父烦透了妹妹,自然不会护着,立即接话:“伯母,咱们进去说吧。当年的事情,我们夫妻也是被逼无奈。”
老太太很不高兴,可这事不光彩,她到底还是侧身让了路。
李氏觉得自己翻身了,心里很欢喜,立刻去厨房沏茶,怕婆婆不高兴,还得努力压制自己的唇边的笑容。
茶水上桌,陈母一路上已经想好了怎么说,端着茶杯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伯母,我当年不该瞒着你们。可是,人都得分个亲疏远近,我不可能搅散我小姑子的家啊。那时我就想告诉你们真相,但我也才刚入门几年,夫妻感情一般,若是把事情闹大,我的家也要散了。望你能理解,不理解我也没法子,反正事实就是这样。说起来,我还帮你们何家养大了闺女呢。不管谁有错,反正我们夫妻没错。”
陈父颔首:“我算是对得起这个妹妹了,最近她做的那些事实在是让我生气。我大女儿遇上这些事情已经很倒霉,她可倒好,直接让我女儿去死。哪怕你们何家闺女多,也不可能让她们去死对不对?这还是亲姑姑呢,心肠这样恶毒……反正,今天两家人都在,我把话放在这里,以后我们两家逢年过节都没必要来往了,你们送的礼物我不会收,也不会让人送礼!”
听了这话,陈姑姑彻底慌了。
她做的事情算不上罪大恶极,却也足够让何家人将她休出门!
何家穷,不可能休妻,但会把她当畜生使唤,她就指望着哥哥嫂嫂给自己撑腰。希望何家看在侄女的份上善待自己,现如今哥哥开口就要断亲……何家会弄死她的!
第1067章
老太太看到人家夫妻上门,甚至连陈婉晴都到了时,嘴上说着难听的话,心里却盘算开了。
正如陈家那媳妇所言,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再不能接受,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何巧宗是何家长大,也没亲爹娘,这孩子哪怕不是她亲孙子,也必须要留在这里孝敬长辈。
但是陈家兄妹俩欺骗何家的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至少也得拿足够的银子才能得到她的谅解。
尤其陈婉晴如今伺候着富贵公子……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了,机缘巧合之下跟人学过看面相。陈婉晴那模样,似乎是有了身孕。
有了富家公子的孩子,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何家也不要多的,只需要她分出一点点就行。
结果,她还没提呢,陈父就提出断亲,这怎么行?
“我是不可能让丫头去死,但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不值钱,我让你们养了吗?”何老太太很不高兴,“如果不是你妹妹骗我,我肯定会让儿子另外想办法,兴许早就有亲孙子了,也不至于将一个野种疼了这么多年。你们知不知道,当初巧宗他娘从坐月子起,一直吃的就是好东西,这些年在家里过得特别轻松,看在她给何家生了孙子的份上,我是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冲她说,现在孙子是假的,我何家被你们兄妹骗的要断了香火……我告到衙门去,你们都脱不了身!”
陈姑姑听到这话,哭都不敢哭了,眼泪汪汪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你就去告吧。”楚云梨出声,“这些年婉茹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我们那条巷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从来没有干过活,天天下馆子,爹娘还供她学了手艺,如果你非要说我爹娘骗了你,那就把我们养婉茹的银子还出来再去告状!”
老太太虽然很想要陈家给的好处,但却不敢和陈婉晴争执……开玩笑,她枕边躺的可是富贵公子。要是那富贵公子为佳人出气,何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我没有孙子,你说怎么办?”
楚云梨好像地道:“这要问你儿子,问你儿媳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爹娘也只得一个阿民,可不会过继出去。”
老太太:“……”过继个屁!
她连疼了多年的何巧宗都讨厌,怎么可能会看上别人家的孩子?
“你爹骗了我,不该给点补偿吗?”
楚云梨似笑非笑:“是我爹跟你说巧宗是你孙子的?还是巧宗是我爹抱来给我姑姑的?他是太老实,顾念兄妹情分不敢告诉你们真相,你们不能这样欺负老实人呀。真想要赔偿,问那个真正骗你们的人要。”
她站起身:“娘,事情说清楚了,我们回吧。”
“你们不能走。”陈姑姑跳了起来。
“姑姑,你是个大人了,是儿女都已经快要成人的年纪。没有谁会永远纵容你,感情是相互的,我爹没有义务一辈子包容你的任性。”楚云梨又打了个呵欠,“之前我爹娘想着,婉茹到底是他们养了多年的女儿,当亲生的一样把她送出阁以全了情分。可你们家似乎不讲道理,那聘礼得重新谈,至少要把养她这么多年花销的银子拿出来!对了,婉茹绣花赚了不少钱,她会带回来。就这样!”
老太太知道孙子不是亲生,却没打算换孙媳妇,与其娶一个外头的丫头,还不如让亲生女儿在身边照顾。至少,他们生下来的孩子还有何家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