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天气,人走在雪上都找不到路,板车牛车马车就更别提了。
夫妻俩带上给女儿买的过年新衣,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吴家而去。
夫妻俩出了城后,就知道再也不能回头。前面有人走过的脚印已经被茫茫大雪覆盖,好在城里到村里的这一段路经常有牛车马车走过,最窄的地方也有半丈那么宽。加上吴满仓经常来往于这条路上,哪怕只是凭着往日记忆,也能顺利踩在路上不落空。
这一路走得特别艰难,一脚下去,雪都到大腿了。廖氏累得气喘吁吁,走一路哭一路。
两人天亮后不久就出门,中午时才走了一半路程,好在带着干粮,啃完后继续上路。到了天黑前,总算是到了村口。
村里可没人扫雪。
庄户人家到了冬日大多数就在家里猫冬,昨夜那么大的雪,好多人起来将房顶上的雪扫掉,保证不把房子压塌就行。
至于院子里,勤快的会扫一条路,有那嫌麻烦的,只把落到屋檐底下的雪清理干净就不管了。
村口到吴家的这一段路,夫妻俩走得特别艰难,二人说是走,倒不如是爬过去的。到了吴家门口,天色已晚。夫妻俩累得精疲力尽,廖母以为二人最多在路上吃一顿,哪里想得到他们要走整整一日,也只准备了一顿饭。
此时夫妻俩是又累又饿,话都不想多说。
吴满仓松了口气,砰砰砰拍门。
院子里始终没有反应。
这雪都快要淹掉一半的门了,吴满仓想要直接翻进去,但这雪太软了,一脚下去,身子下去半截,这周围有没有可以踩踏的地方,查看了一圈,还是放弃了。
他继续敲门,还张嘴喊:“爹,娘!三弟……”
喊了一圈,想起双亲已经不年轻,于是只喊吴满冬。
一会儿喊名字,一会儿喊三弟。几乎吼破了嗓子,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吴满冬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外面这么大的雪,城里的大哥怎么可能会回来?
都没有路走,难道是飞回来的?
听到外面确实是大哥的声音,吴满冬忙出门。
屋中点着火盆,但是这房子已经好多年了,也好在当初造房子的时候用料不错,昨晚上没有被压塌。只是他这一开门,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暖意就被吹进来的寒风给打散了。
贾氏很不高兴,急忙扯了襁褓包住孩子:“这么大的风,你要开门,倒是提醒一声啊。”
吴满冬头也不回往外奔:“好像是大哥回来了。”
贾氏满脸不以为然。
她也觉得是听错了,村里的人家想要串门子都难,城里到这儿可不是一两步路,期间还要路过两个池塘。万一没看清路,一脚踏下去,这个天掉进了湖水里,那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吴满冬都没打算开门,门后的雪都没扫,他走路抬腿就像拔萝卜,费了不少力气才走到门口,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额头上都是汗水。
“大哥,真的是你吗?”
吴满仓又累又饿,喊了这么半天,上气不接下气,冷风进了喉咙,这会儿胸膛又凉又痛,他没好气地道:“你是聋了吗?我嗓子都喊哑了,你……赶紧开门,你大嫂也在,我们都冻坏了。”
这时候不着急骂人,最要紧是赶紧进门。
“大哥,这门我打不开呀,后面很厚的雪,你得等一会儿。”
吴满仓:“……”
他看了一眼脚下深到大腿的雪,门后要是没扫的话,确实进不去。
“你怎么这么懒?连院子都不扫,好歹扫出一条路啊。”
吴满冬同样不高兴:“这雪化了就没有了,扫什么呀?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回来。”
这会儿天色渐晚,他也不想折腾。想了想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搬梯子。”
又等了半刻钟,墙头上终于有梯子伸出来,廖氏颇为无奈,但这是进门唯一的办法。她这会儿只想吃口热饭,再看看自己的女儿。
梯子落在地上,吴满仓将梯子搭好。廖氏先爬上墙头坐着,然后他跟在后头,骑在墙头上将梯子提上来换到墙里,夫妻俩这才进了院子。
廖氏进门之后也不管梯子要怎么办,将兄弟二人丢在身后,直奔堂屋。
此时堂屋里黑漆漆的,烛火都不见,更没见火盆。廖氏进门,没有感觉屋子里比外面暖多少。
“妞妞,二妞!”
她又喊了好几声,老三夫妻俩的屋子里才传来了女儿的声音。
一听声音来源,廖氏心里暗叫不好。
如果是婆婆带孩子,两个孩子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那边厢房里。
她快步奔了过去,昏黄的烛火下,屋中有一点淡淡的尿骚味。
村里带孩子的人家都这样,因为家家都要忙着干活,尤其这还是冬日,尿布不可能一湿就洗。屋里难免就会有点味道。
屋中有个火盆,却没什么暖意,但确实比外面要好不少。这会儿三弟妹手里正拿着帕子给两个孩子洗脸,动作慌乱。
而她面前的盆子里,那盆水已经变成了黑色。
是的,昏黄的烛火下,因为木盆本身是黄褐色,里面装着的水几乎辨不清颜色。但此时那水已经变成了黑的,想也知道两个孩子有多脏。
又累又饿的廖氏见状,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子。她奔过去将小女儿抱在怀里,又伸手去摸大女儿的头发。
这一摸,摸到头发是那种又湿又涩的触感,不用看也知道是很多天没有洗。
小女儿身上穿了一股恶臭,廖氏几欲作呕,两孩子身上也带着不少泥土……那泥土粘上去的时候应该是湿的,这会儿已经结块。
廖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扭头质问:“娘呢?怎么是你在照顾孩子?”
上一次就说过了,无论吴母要不要把月钱分出去,孩子必须得她亲自守着。
之前答应得好好的,这才过去多久?
贾氏看到她眼圈通红,有些无措。婆婆走的时候有让她照顾一下姐妹二人,后来下了大雪,婆婆回不来,贾氏心里很不高兴。
姐妹二人当天夜里摔了,她想着等婆婆回来换,结果第二天外面的雪垫了这么厚……肯定是回不来了。
贾氏一想到要照顾这姐妹俩多日,心里就窝着一团火。想着婆婆回不来,大嫂也来不了。她干脆懒得收拾,盘算着雪化了再将两个孩子洗涮一遍就行了。
她哪里想得到,外面这么大的雪,廖氏还是回来了。更没想到的是,大嫂都回来了,婆婆还不见人影。
贾氏心里想着姐俩没有被照顾好跟她没有多大的关系,毕竟这孩子也不是托付给她的,但还是特别心虚。看着大嫂眼睛通红,跟那狼崽子被叼走了的母狼似的,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冲上来咬人,她往后退了一步:“大嫂,你冷静一点。娘不在家,去城里了,看这样子,应该是被大雪拦在了城里。”
廖氏心中愤怒无比,特别想砸东西,但她一是怕吓着两个孩子,二来罪魁祸首不在,她到底还是忍下了怒气,抱着小女儿,牵着大女儿出门。
“吴满仓,你……你过来看。”
这话带着泣音,也带着满满的怒气。
吴满仓刚刚和三弟一起把梯子抬回柴房,听到妻子的声音不对,急忙奔了过去。
屋檐下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俩孩子什么情形,廖氏将小女儿和大女儿送到了厢房门口。
“你看吧。”
两孩子又脏又臭,尤其是小女儿那股味道自己熏人。吴满仓肚子早就饿了,闻到这味儿,还干呕了几声。
看到他这模样,廖氏更伤心了。
“三弟妹说,娘是前天进城的,就孩子这模样,你觉得是这两天能脏出来的?还有,她明明说了要帮我们好好照顾孩子,如果非要进城,为何不带着孩子一起,刚好还能让我们见见孩子……你娘真的是又蠢又毒,还懒!”
廖氏说这话时咬牙切齿,语气里满是愤恨之意。
吴满仓张了张口,孩子被照顾成这样,他实在没法为母亲开脱。再说了,这会儿妻子正在气头上,他要是帮着劝,会让妻子更生气。
“三弟,麻烦你去厨房帮我们烧一锅水。”
吴满冬要是勤快,院子里早就扫出来了。自己的孩子要洗澡,要换尿布,他都不想动,更何况这只是侄女,他一脸为难:“外头这么冷,屋子里也不暖和。这种天气洗澡,孩子生病了怎么办?那么大的雪,路也不好走,到时大夫都请不过来。”
廖氏知道这是事实,但孩子这么脏,不收拾也不行的。
她的女儿算起来只比小丫大两三个月,搞不好这会儿裤子里已经跟小丫那时一眼,不然绝对不会有这么臭。
“你去烧水,哪怕只是给孩子擦一擦,也比这满身恶臭好。”
她抹了一把泪,沉声道:“吴满仓,要么你辞工,要么我辞工,这一次,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把孩子留在乡下。你娘那个人,带孩子就跟养猫狗一样,给吃的就行了。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懒的人。”
吴满仓动了动唇。
他想解释说自己的娘不懒,毕竟,村里好多像她差不多年纪的人在做了婆婆之后就不下地,只在家里做饭。
但这会儿无论说什么,只要他敢为母亲辩解,妻子一定会发脾气。他埋头转身就去厨房烧水。
贾氏看到夫妻俩不高兴,也不往上凑,刚才为了给姐妹俩洗脸,她将孩子放在床上。这会儿孩子还没睡,她干脆躺床上哄孩子去了。
吴满屯这时候才从屋中出来,看到夫妻二人,他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自从赵兰花离开后,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干活,但性子愈发木讷,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主动说话。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情形,上了个茅房后,回房睡觉。
吴父有些心虚,装作自己睡着了,连门都没有出。而兄弟三人之中,吴满冬干活最喜欢偷懒,他甚至没有去厨房帮忙。
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吴满仓夫妻俩回家后也没人问他们要不要吃饭,在厨房里烧火时,吴满仓不光身上冷,心里也冷。
灶火燃起,厨房渐渐亮堂起来,廖氏放开孩子去点了烛火,这才发现,锅中一大堆碗没洗,灶台上一片狼藉。昏暗的烛火下,还有几只老鼠飞快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廖氏虽是城里的姑娘,但家境不算富裕,也见过老鼠,不至于吓得跳起来,可看到这番情形,还是觉得心惊。
“这也太……”
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当初非要嫁给吴满仓的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时候母亲不赞同她到嫁到乡下,她真不觉得有多大的问题,因为吴满仓干活厉害又老实,得了城里数一数二的富商家中管事的赏识,给他安排了一份活计。
这种大户人家,那都是传承了几百年的,如果不出意外,几乎没有太大的变故。换句话说,吴满仓只要不犯错,可以在那里面干一辈子。干得好了,可能还能做个小管事。夫妻二人的工钱不少,足以支撑她们在城里的日子,甚至还能拿点回乡下孝敬长辈。
结果,她算漏了孩子。
想要正常上工,生完孩子之后,必须得有人帮忙带,婆婆不可能来城里。他们也不愿意把孩子送回乡下,只好麻烦娘家。
但是娘家和婆家到底是不同的,不可能管她一辈子。也就导致了她现在进退两难。
想上工,抛不下孩子,想带孩子,又养不活一家子。
吴满仓见妻子眼圈通红,立即道:“你抱着孩子烧火,顺便让他们烤一烤,我来收拾。”
他如此体贴勤快,让廖氏想发脾气都没地儿发。
俩孩子身上都很冷,小手冰凉一片。廖氏将她们推到火旁,摸到裤脚是湿的,心里一惊,急忙将湿透了的鞋子脱掉,然后,她眼圈又红了。
孩子的一双小脚被冻得通红,有些地方还肿了起来。不用摸也知道,那地方肯定是生了冻疮。
这么冷的天,鞋子是湿的,若是多在外面转会儿,将脚趾头冻掉都有可能。
“你看看孩子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