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终于满意,亲自上前给儿子整理衣裳,将衣领往上扯了扯,遮住脖颈之间的红痕。
“振兴,等到你做了家主,到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钱振兴点点头:“娘放心,我记住了。”
方铃兰还在那儿念叨着她有三子一女,说她应该住在外面的院子,不该被禁足在房里。
她蹲在那处喃喃自语,眼神茫然又癫狂,无论是谁来看,都觉得她是疯了。
“来人,将方姨娘抓到屋中关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见任何人。”
周氏吩咐完,又催促儿子去忙,然后和楚云梨一起往回走。
“婵娟,你是振兴的妻子,是咱们钱府以后的当家主母,哪些话该传出去,哪些话不该传出去,你都该心里有数。”
楚云梨呵呵:“我小门小户出身,许多规矩都不懂。万一说漏了嘴,母亲可别怪我。”
周氏从来不相信一个会做生意的人不知分寸,儿媳这样说,分明就是不愿意帮着保密。她面色微微一沉:“婵娟,从你进门的那天起,在我心中,你就是我唯一的儿媳妇,谁也越不过你去。姓方的不懂规矩,以为靠着男人的宠爱就能越过正妻,结果如何?不得婆家长辈喜爱,只有疯傻的份!”
楚云梨扭头看她。
周氏微微仰着下巴:“你也别觉得我恶毒,我这是给你出气。”
言下之意,方铃兰会疯成这样,是周氏动的手。
楚云梨上下打量她:“少借着给我出气的名义干这些龌龊事,分明就是你自己看不惯她哄得你儿子晕头转向,还把你儿子害到现在男不男女不女才下的毒手。什么都往我身上扯,怎么,还要我谢谢你?”
周氏确实是心里怨恨方铃兰才下手,顺便扯了一句说是为儿媳出气。以前她婆婆也经常这样,周氏知道婆婆不是为了自己,却也不会当面戳穿,反而是含笑道谢。
怎么廖婵娟不按常理处事?
她又走了几步,恍恍惚惚明白了过来。廖婵娟和一般的媳妇不同,就比如她,心里特别希望婆婆看重她,不要为难她,最好是还帮着撑腰。
而廖婵娟呢,从头到尾就不在乎长辈怎么看她,她也没想在这钱府站稳脚跟,甚至还主动求去。
是钱府的长辈觉得廖婵娟离开之后这家面上无光,再加上廖婵娟特别会做生意,所以才对她格外看重。
如今……钱振兴跟男人搅和,周氏更不敢休了廖婵娟。
“婵娟,振兴是你夫君。”
楚云梨语气不耐:“我知道,你不用一再提醒。如果他不是我夫君,我也不会长期住在这里。”
周氏噎住。
转眼又过了一个月,这日楚云梨得到消息,说是廖家主受伤了。
每年的七月初二,廖府其中一位祖宗的生辰,这位是廖府祖上名人,廖家有如今的风光,跟这位祖宗息息相关。
每到六月底,廖府就会准备祭祖之事。
就在七月初二这一日,廖家主去了祠堂上香,结果跨过门槛时,横梁突然砸下。廖家主躲避不及,被砸到了脊背,当场就吐血昏迷。
廖父也在……因为廖婵娟嫁入了钱府,所以七月初二祭祖这日,他得以跟在廖家主的身后进祠堂。
消息一传出,各个出嫁女纷纷回去探望。身为钱府少夫人的廖婵娟也在被邀之列。
廖母这两日身子不适,有些咳嗽,病得不重,但却懒洋洋的不想出门。楚云梨打算先去廖府探望了,然后再回家。
楚云梨一个人带着几个丫鬟入了廖府,这还是她来了之后的第一回 。
府内的下人对她特别客气,没多久,廖佳明夫妻俩还亲自来了。
“妹妹,快请!”
楚云梨微微颔首:“大伯如何了?”
“不太好。”廖佳明一脸沉重,“大夫让准备后事。”
楚云梨有些惊讶:“这么严重?”
廖佳明点头,左右看了看,又伸手挥退伺候的人,低声道:“祠堂每年都有人检修,不应该发生这种事。我让人去查了查,发现横梁的断口很是平整,此事应该不是意外。”
楚云梨心知,多半是那个廖佳睦干的好事。此人好逸恶劳,又善妒成性。楚云梨来了之后都没做什么事,只是扶持了一把廖佳明而已,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廖家主躺在床上,整个人奄奄一息,脸色都已经不对了,泛着几分死气。
上辈子他好像也是出了意外,只不过要晚上几年,想来应该是廖佳睦不想再等才动了手。
“大伯,你还好吗?”
廖家主侧头,看见楚云梨后,他挥了挥手:“你们下去,我……”
他想要和侄女单独说几句话。
屋中伺候的人退下,廖佳明却不肯离开。他确实很信任堂妹,但也没有信任到让堂妹和病重的父亲单独相处。尤其……堂妹对于父亲保媒的婚事很不满,说不定真的会做什么。
他一是不想父亲再次出事,二来也不愿意堂妹对一个濒死之人动手。只要这人还没死,堂妹出了手,就要背负杀人的罪名。
廖家主脸色难看:“你故意的?”
他看着楚云梨问出这话。
楚云梨扬眉:“大伯在说什么,我故意做什么了?”
廖家主咬牙切齿:“你害他们兄弟相残!”
“我就是想让二哥占点便宜而已,大伯太高看我了。”楚云梨似笑非笑,“当然了,大伯如果非要怪我,那我也无话可说。有些时候,做事的人并无恶意,就比如大伯将我嫁给一个一心想起其他女人的男人,原本大伯也是好意,我也是一样的,只是想要让二哥赚点钱……自家兄妹,二哥都找上门了,这个面子我总要给。谁知道会引得大哥嫉恨呢?身为大家公子,大哥这心眼也太小了些,恕我直言,这样的人,根本也不配做家主。”
廖家主听到这样一番话,心里又急又气,张口就吐了血。
廖佳明急忙上前去给父亲擦嘴:“爹,您别激动。”一边擦,一边又扬声喊大夫。
廖家主吐了血后,面色又灰败了几分,他颤抖着手指:“你不是个好人,佳明……你不要……”
廖佳明满脸无奈:“爹,妹妹真的没做什么,只是好心让给了我一批货物。这次的事情,确实是大哥的不对。”
往深一点说,是廖家主这个当爹的没有教好儿子。
廖家主瞪着儿子,眼神渐渐散了。
廖佳明心里特别难受,跪在床前痛哭出声。而就在这时,廖佳睦带着人在门外大喊大叫,口口声声说是旁人害死了他爹,他要找人为父亲讨公道。
并且,他还扬言说他做了十几年的少东家,这以后的家主之位只能是他的,如果廖佳明想要争,那就是廖佳明不懂事。
廖佳明当然不认这话,如今将家主之位于他而言就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他怎么可能会拱手让给一个心狠善妒之人?
这个混账狠辣起来连疼他的亲生父亲都杀,廖佳明这个亲弟弟更是不被他放在眼里。如果让他做了家主,廖佳明一房哪里还有活路?
廖佳明哪怕是自己不想活,也不可能放任妻儿被人害死。所以,他是再不想争也得争。
在一片混乱之中,楚云梨起身告辞离去。
廖家的兄弟之争持续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之内,兄弟两人是互相指责,互相揭对方的短,让城里的人看尽了笑话。
最后,由廖佳明争赢了,因为他有些应付不来毒辣的兄长,在看到大孙子中毒后,决定不再顾念兄弟情分,直接将廖佳睦送到了大牢中。
廖佳睦可不只是欺负了管事的女儿,他还做了其他的事,曾经弄残过两个清白人家的姑娘。当时是拿了银子威逼利诱,让两个姑娘的家人闭了嘴。这一次此事闹上公堂,人证物证都在,廖佳睦再不甘心,也只能去大牢里蹲着。只是,他已经三十几岁,大概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而在这半个月之内,钱家主去了。
对于这些长辈的离世,楚云梨一点都不伤心。哪怕是守灵,也只是应付事,他们各有各的私心,将廖婵娟关在了这个府里,害了她一生。
楚云梨就不信,廖婵娟被害死的事钱家人会一点都不知情……至少,这几位长辈肯定是知道且默许的。
钱父很是伤心,伤心之余,又特别兴奋。
往日他只看着父亲说一不二,自己也想试一试。如今,这机会总算是轮到了他的头上。
府里一连做了几场丧事,钱府闭门谢客,而就在这时候,方铃兰清醒了过来。
是楚云梨想了办法给她喂了些解药。
方铃兰那段时间昏昏沉沉,清醒后,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日,楚云梨在园子里散步,有个小丫鬟凑过来:“方夫人想要见您。”
楚云梨闲来无事,慢悠悠转了过去。
方铃兰看着和之前疯癫的时候相差不大,只是眼神清明了许多,此时她坐在自己院子里的亭中,看着缓缓走进来穿着一身大红衣衫的女子,那气质飒爽高华,是她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尊贵,苦笑蔓延上嘴角。
“廖夫人,是我错了。我一个出身普通人家的女子,居然妄想比过你们这些家族底蕴深厚的大家闺秀,简直是不自量力。”
楚云梨笑了笑:“之前你还说自己生了三子一女……”
提及此事,方铃兰有些恍惚。她真的感觉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不是梦,而是真的发生过。
大喜之日,拜堂的是她,之后得尽风光的也是她。稍微受了点委屈,她闹着要回娘家,钱振兴当场收拾了行李跟她一起出府,两人在外面重新置了宅院,如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一般过起了安宁的日子。
钱振兴早出晚归,但时常会抽时间陪她出去游玩。夫妻俩从来就没有为银子的事情发过愁,就连方家也做起了生意,她两年生一个孩子,拥有三子一女,哪怕钱府的长辈一开始不接受她,后来也渐渐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她越来越风光,越来越的长辈看重,有夫有子有女。和她相反的是廖婵娟,廖婵娟在府里多年,过得像是一个清修的姑子,虽然得长辈看重,但那只是明面上。因为钱振兴一心一意待她,眼里从来没有旁人,也不愿意让其他女人生孩子,钱府的长辈最后看在孙子的份上,到底是妥协了,将她接了回来,并且将她的名字写在了族谱之上。
钱振兴的妻子只能有一个,她占了这个名分,明媒正娶的廖婵娟就成了无名无份的妾。
但她还觉得不够,她这半生,自从认识了钱振兴之后就越过越风光,唯一给她难堪的人就是廖婵娟。
所以,她将廖婵娟送到了庄子上,廖家的人在她的安排下一个接一个的出事。最后,廖婵娟还背负了洗不清恶名而死。
“那不过是我中了药物之后臆想出来的一个荒诞的梦罢了。”方铃兰恍惚道,“一个梦而已,怎么能当真?”
梦中她的处境和现在恰恰相反,廖婵娟也一样。
只是,那完全不像是一个梦,好像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楚云梨转而道:“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你变成现在这样,你别又中了招。”
方铃兰面色复杂:“你为何要帮我?”
楚云梨当然没安好心,方铃兰这个人,从她对廖婵娟的一系列动作就看得出,此人心狠手辣。廖婵娟从来没有针对过她,都被她害到家破人亡,周氏对她下毒,钱振兴算是负了她,她能罢休才怪了。
“就是太闲了,路见不平而已。”
方铃兰原本只是怀疑救自己的人是廖婵娟,有了这番话,算是映证了她的猜测。
“你真善良。”
楚云梨笑了:“你不是第一个这么夸我的人,最近我赚了不少银子,专门找了管事给那些穷苦人家送粮送米,每天都有人对我感恩戴德。算起来,我要是死了,至少有几十户人家也活不下去了。”
方铃兰面色愈发复杂。
楚云梨没有多留,很快告辞离去。
救方铃兰自然不是白救,才短短三日,周氏就病了。
不过,周氏知道自己是中了招,立刻找来了大夫为自己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