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私心,林祖父自然也不例外,姚家先一部分了亲疏,加上姚家兄弟俩学医的天分远远不及林甘草,老人家自然更愿意教导孙女。
当然了,孙子有疑问,老人也会尽力解答,但到底是有些不同。
姚家兄弟小时候就被祖父母教导,说是外祖不喜欢他们。再有林甘草艺医术上特别有天赋,学得很快,而他们远远不及,更加佐证了林祖父偏心。
姐弟三人越长越大,渐渐地离了心。
林祖父看到这情形,特别伤心,但为了林家医馆,他很快就放下了自己心里的那点失落。且他有远见,不想让姐弟三人为了林家这点家财反目成仇。于是,早早就出了银子,给兄弟俩各开了一间医馆。
医馆都就在林家医馆附近。
在林祖父看来,这不存在互相抢生意,平时治个头疼脑热,那些病症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银子。大家住得近了,还能互相照顾。
一条街一间医馆,并排三条街都有林家医馆。
也因为此,林甘草上山采药时,还可以问一问两个弟妹要不要同行。
因为妯娌二人是嫁入林家才开始学习医术,之前甚至都没有进过山,对她们而言,跟着林甘草去山林里,怎么都比他们自己横冲直撞到处乱窜要好。
林祖父这么一安排,等于是提前给三人分了家。
林甘草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可姚家兄弟心里就有些不平衡,同样是一母同胞,他们还是可以传宗接代的男娃,结果家产却被姐姐得了去,两人是越想越不甘心。当然了,有老头子压着,大家面上还是过得去,都很好的隐藏了心里的酸意。
甘草早就知道两个弟弟的小心思,却没有放在心上。反正医馆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楚云梨一路埋头下山,林甘草从小就跟着祖父在山林里混迹,走崎岖的山路如履平地,贺五月跟得特别费劲,还春寒料峭呢,今儿又下了雨,她也走出了满身的汗。得拼尽全力才能跟得上大姑子,自然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下山后又下起了小雨,两人带了蓑衣,楚云梨披在身上,直奔自家医馆。
后来雨越下越大,楚云梨甚至都没有与贺五月道别。
最近天寒,得风寒的人不少,楚云梨到了医馆时,里面还有七八个病人。
如今医馆之中坐诊的是四位大夫,林祖父带着女儿女婿,还有一个年轻女子是林安宁的徒弟三七。
三七是个孤儿,林安宁出诊时带回来的,比林甘草要小十岁,也跟着姓了林,不过,她没什么天赋,只会治一些简单的病症,大多数时候都在医馆之中打下手。
看见楚云梨进门,闲着的林三七立即上前接过背篓。
“姐,你衣裳有没有湿?赶紧去换掉。”
林安宁正在开方,抽空朝这边看了一眼,责备道:“那么大雨,你倒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啊。傻不傻!”
林甘草的一双儿女这会儿在后院里炮制药材……其实就是各种切片磨粉。两人年纪小,没什么力气,每天只干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背医书,或者是跟在林祖父身边看他治病。
柜台后面正在抓药的卢松林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上一眼。
楚云梨先去了后院。
厨房里的灶台是林祖父学着南方仿制,灶上角落里有一个大坛子,坛子里装上水,只要烧锅,坛子里的水就会越来越热,熄火后两三个时辰,那水都还是温热。
楚云梨打了一盆水回房。
林家医馆在此经营多年,前面的门头是三间铺子,后面的院子很长很深,分成了两进院落,前面一进用来炮制药材,留有几张床,都是给病人住的。最后的那一进,才是一家人所住的地方。
洗漱完,换上了清爽的衣裳,楚云梨把头发擦干,这才往前面去。
俩孩子还在吭哧吭哧撵药,学医很辛苦,每个人都有惰性,孩子更甚,林祖父在教导儿孙学医上特别严厉,一开始是定时乘,后来发现两孩子偷懒,干脆给他们定重量。必须得磨够多少,才能歇一会儿。
“娘,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进山?”女儿月见一脸羡慕。
楚云梨:“……”
这孩子,可见真的是被关狠了。
想了想,楚云梨掏出一把铜板递给她:“去叫一桌席面回来。”
月见大喜,旁边的哥哥空青也忍不住了,期待地目光看向母亲,见母亲点头,拔腿就跑。
不过眨眼之间,孩子就跑没影了,楚云梨到了前面的大堂中时,还听见三七吼俩孩子跑太快。
卢松林一看俩孩子的神情就知道怎么回事,看楚云梨出来了,不满地道:“你也太惯着他们了。小树不修不直溜,现在你宠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楚云梨侧头看他。
上辈子的今日,林甘草原本是打算在山上过夜的,后来雨越下越大,刚好她也找到了山精,便连夜下山。
医者不自医,大夫也会生病,林甘草就是因为淋了太多的雨,身子受了寒气,有些睡不着,这才发现了枕边人的离去。
卢松林就是今天半夜要走。
想来这会儿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瞒得真好啊!
两人夫妻十载,林甘草都不知道枕边人竟然还在与卢家其他人联络。
卢松林对上妻子的目光,心里有点慌,忙低下头去专心抓药。
“晚上吃什么?”
“我要了一桌席面。”楚云梨故作欢喜,“我找到了山精,回头给你入药。”
这东西用来强身健体,价格奇高,有缘者才能遇上。
卢松林笑容微僵,叹口气道:“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让你操心了。对了,不年不节的,要什么席面?若只是为了庆祝找到山精,娘和祖父大概要不高兴。”
楚云梨没接话茬,看着他的眉眼,竟找不出丝毫心虚。
“除了你娘之外,我还没有见过你家其他的人,你还有他们的消息吗?”
卢松林心头咯噔一声,他不确定妻子是不是从别处得知了消息才这么问,以前两人也谈过这些,但他都轻描淡写一句带过,久而久之,林甘草也就不问了。
“我又派人打听,但是……”
他叹了口气,眉眼黯淡,一脸的失落。
“甘草,找不到他们,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下娘和你们了。所以,你要保重身子,下次千万别在外头淋雨。”
卢松林是个很温柔的人,饶是林甘草一心扑在钻研医术上,也对卢松林特别耐心。
两人说话之间,卢松林已经抓好了最后一副药。
林安宁伸了个懒腰:“师兄,最近天气寒凉,好多人生病,一会儿你去打听一下生姜的价钱,买个百十来斤,咱们熬点姜茶放在门口。”
林家医馆每年都会熬姜茶放在门口任人取用,若是生病了又不舍得买药的,喝上一碗,病情多少能有所减轻。
姚江答应了下来,他看了看天色,“也不知道当归那边如何,我想去看一看。晚饭就不在家吃了。”
对于夫妻俩而言,大女儿是林家医馆的传人,但剩下两个儿子也不是捡来的。林安宁特别希望姐弟三人和睦相处,不要为了那些身外物而反目成仇,因此,从来都不阻拦姚江去和两个儿子亲近。
俩儿子的性子有点别扭了,如果年纪还小,她还能把人揍一顿。可都已经是成了亲当爹的人,与之讲道理不能过于粗暴,只能晓之以理。
等到席面送来,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林家医馆吃饭的人大大小小有七人。
学医治病其实是个体力活,个个胃口都好,这一桌十个菜,菜量不多,几乎都能吃完。楚云梨没有在医馆中帮忙,在席面到来之前,还去街上打了十斤好酒。
边城寒冷,喝酒可以驱寒,城里的男女老少几乎都会喝上一点。
林甘草也会喝,酒量还不错。
这家里除了两个孩子,所有人都会喝酒,包括正值妙龄的林三七。
楚云梨舍得花钱,打的这家酒口碑不错。酒的口感很好,味道也香,唯一的缺点就是贵,哪怕是林家,也不舍得每次都打他家的酒。
看见酒上的封印,三七特别兴奋,立刻取了碗来,给每人都倒上满满一碗。
卢松林见状,立即道:“我不喝,不用给我倒。”
三七一愣:“为何?”
卢松林张口就来:“我胸口疼啊,要喝药呢。”
三七没有多问,既然卢松林不要,那就不倒。
都是一家人嘛,不用那么客气,卢松林说不要,那肯定是真的不想喝。
楚云梨将坛子接了过来,取过卢松林的碗,很快倒满了一碗递到他面前:“那药是强身健体的,可以明天再喝,今日桌席面不错,又有好酒,千万别错过。”
卢松林:“……”
喝酒误事,这家的酒之所以价钱要贵些,就是因为后劲很大。
他酒量一般,这一碗下去,绝对要一觉到天明。
“不喝不喝,你别劝,我想喝的时候自然就会喝了。”卢松林心里紧张,还将碗送到了别人面前。
才送到一半,楚云梨就抢了回来,放在他面前:“喝!一家子难得这么高兴,我还给你找到了药引子,别扫兴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卢松林只得退一步:“那我只喝一半。”
林祖父看孙女和孙女婿为了一碗酒几乎要吵起来,出声劝:“松林,这酒可以喝,又不会伤身。你身子弱,多喝点酒,身子也能暖和起来。”
卢松林垂下眼眸,换做往常,一家之主开口要求,不管事情合不合理,他都会埋头照办。
喝一碗酒而已,小事。
但是今天夜里不同,他万万不能喝醉。
“祖父,我……”
林祖父皱眉看他:“你今天怎么回事?往日你最喜欢这家的酒,谁惹你了?老头子早就说过,咱们是一家人,谁要是心有不满,直接摆在明面上说,不要甩脸子,不要不说话,不许生闷气!”
“我没有生闷气。”卢松林听到老头子的话,心里一惊。
他往常确实很喜欢喝这一家的酒,遇上红白喜事,得知家里有酒,还会特意赶回来用膳。如今家里怎么劝他都不喝,很容易惹人怀疑。
卢松林一咬牙,干脆将一碗酒全部灌下了肚,当场打了个酒嗝,嗝中的酒味儿一直冲天灵盖儿,那滋味,确实挺美的。
这么好的酒,却不能慢慢细品,卢松林心里是越想越遗憾。
喝完了酒,卢松林假装喝的太急要吐,转身就想跑,楚云梨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抓住。
想半夜里悄悄离开,没那么容易。
“你做什么,这么好的酒,吐了多可惜。”
林甘草医术不错,楚云梨手在他脖子上挤出穴位上一滑拉,卢松林那股想吐的感觉瞬间就消失了大半。
他僵坐在原地,麻木地吃菜。
楚云梨又给他添了半碗:“你喝这些,剩下的归我们。”
卢松林:“……”
他一脸为难:“我真喝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