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喝的碗,你要是不喝,那就只能倒掉。”
楚云梨说完这一句,又和桌上其他人说笑起来。
这一整桌的人都挺高兴,除了卢松林。
卢松林后来半喝半倒,把那半碗酒糟蹋完了,吃了半碗饭后,推说自己饱了,又借口不胜酒力,去了一趟茅房后回房睡觉。
楚云梨不用去看也知道,茅房里绝对酒气冲天。卢松林一定是催吐了的。
她也不急着拆穿他,和众人吃吃喝喝,小半个时辰后才散了。让酒楼送席面有一点好,就是不用收拾碗筷,吃完了往那一扔,自有伙计来收。
林家的后院房子不多,但凡是夫妻,都没有分房住。楚云梨临睡前,点了一支安神香。
床上的卢松林喝了酒,本来就半睡半醒昏昏沉沉,安神香一点,彻底的睡了过去。
楚云梨一觉睡醒,外面天已经大亮,院子里两个孩子在打闹,身边卢松林呼呼大睡。
忽然,卢松林惊醒过来,看到窗户面色顿时就变了,顿时翻身而起。
他动作很大,几乎把被子掀到了地上,起身后慌慌张张拿了衣裳就往身上套。
正忙碌着呢,忽然察觉到了妻子的视线。卢松林有点尴尬,解释道:“我睡太熟了,这都已经起晚了,你再睡会儿吧。我去前面看看。”
楚云梨昨晚是和衣而躺:“迟就迟,既然没人来叫,前面肯定不忙。昨晚喝多了酒,祖父和爹娘都能理解。”
卢松林口中说着话,动作却很麻利,眨眼之间已经穿好了衣裳,套好鞋子就往外跑。
“我跟人约好了今天要送药材过去,人家那边等着救人呢。”
他跑出了后院,去了大堂里,顺手抓起了柜台角落里昨天就配好的药,这是他一早就想好的借口,出门的时候带上两副药,若是被人发现,就推说是病人生了急症急需药救命。
楚云梨看似不疾不徐,实则跟在了他身后,绕过两条街,卢松林抓着药就跳上路旁的一架马车。
上了马车后,左右环顾,这一瞧,就发现了不远处的楚云梨。
两人对视,卢松林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才没让自己面露慌乱,他勉强扯出一抹笑:“甘草,你怎么在这儿?”
楚云梨面色淡淡:“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是你没有注意到我。你从昨日开始,就很不对劲,我是你的枕边人,一直等着你来跟我坦白,结果,等到了什么?”
她快步上前,刷一声扯开帘子,马车上装着一大堆的行李,此外,林甘草婆婆丁氏也在。
“娘,儿媳要是不掀开帘子,都看不见你人。你这是躲什么?你们带着这么半车东西,要去哪儿?”
话问到这个份上,卢松林知道瞒不下去了。其实他也没有多想瞒着,早就想好了,若是不小心被发现,那就直接坦白。夫妻十载,他知道林甘草是个心软之人,更知道她从来就没有过离开鹿城的想法。
“甘草,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就是我祖父,之前被人污蔑贪墨银子,所以我们全家才被发配到各处,最近我祖父的案子有了起色,有很大可能会翻案。我想回去看看。”
楚云梨似笑非笑:“卢松林,我林家祖上也是犯人,你身上背着罪名,怎么离开府城?”
其他府城守门的小将就是个摆设,鹿城不同,东南西北四个门,无论去哪儿,但凡要出城,都得带上路引,还会被盘问一番。若是说不清楚来处去处,或者是路引对不上,当场就会被捉拿。
为这,还错抓过不少人。
宁可错抓,也不可放过。若是放跑了犯人,或者是让城里的人做了邻国的奸细,鹿城内所有的官员都逃脱不了罪责。
卢松林哑然,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来时,一脸严肃:“我确实没有跟你说实话,我祖父不是快要被平,反而是已经被平反,不过,陷害我祖父的官员还好好的,他随时都有可能在对卢家动手。甘草,我想回去看看,等我安顿下来了,确定京城之中卢家不会有危险,到时候我再派人来接你。”
楚云梨盯着他的眉眼,道:“夫妻之间,该同甘共苦,你有苦难我躲着,日子好过了又把我接回去。原本我的身份就不如你,若是我再贪生怕死,如何配得上你?”
卢松林立即道:“我知道你是好的……”
“你知道没有用,我要和你做一世夫妻,就得让你的家人也接受我。”楚云梨说这话时,看向丁氏的眼神意味深长。
丁氏确实很不喜欢这个儿媳,她别开脸:“松林,我们已经耽误了太久,还是快些启程吧。”
楚云梨眼神一转:“我和你们一起去。”
此话一出,母子俩呆住。
他们早就盘算好了,林甘草绝对不可能抛弃家人和医馆随他们入京,之所以不说实话,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没想到,林甘草还真抛得下。
卢松林按捺住焦急之色,勉强笑道:“你走了,家里人放心不下。爹娘还指着你接手医馆呢。”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楚云梨摆摆手,“我先去京城,就当是见世面。你也说了卢家如今还不安稳,两个孩子就别带了,我让人带话回去说一声,咱们这就启程。”
她还真是说干就干。
林家医馆在城内名声很大,认识林甘草的人不少,楚云梨伸手就拦住了一位大娘:“给我爹娘带句话,孩子他爹家中平反了,有急事要入京一趟,我陪他一起。”
母子俩愕然。
大娘面色一言难尽:“这去京城路途遥远,你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呀。”
想也知道,她若是真带了话,肯定会被林家人各种盘问。
楚云梨振振有词:“我不急,但是他们母子急呀。我回家去了,万一他们不带我了怎么办?”
此时有外人在,卢松林要做体贴的好夫君,立即接话:“我不会不带你,是我考虑不周,还是应该正式跟长辈辞行!”
丁氏闻言,顿时有些着急。
卢松林按住了母亲的手:“娘,我有分寸。此去京城路途遥远,万一在路上染了病,可能这一去就是永别。咱们确实应该跟林家人好好道个别,也道声谢,谢谢他们过去十年来的照顾。”
说到“路上染了病”和“永别”几个字时,他语气特别重。
丁氏明白了儿子的意思:“咱们最好中午之前启程,真的不能耽误太久。再迟,追不上同行的商队了。”
楚云梨已经爬上了马车,听到这话,扭头笑道:“所有人都说你很能干,原先我还不觉得,一个书生而已,若是真流落到外头,在这鹿城之中连自己都养不活,如今看来,外人没夸错,你瞒着我这么多的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方才看你鬼鬼祟祟追了上来,回头你消失在城里了,我都不知道你的行踪。到那时,多半会以为你被人杀了抛尸……”
这即将出远门,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丁氏听得渗人,浑身都有点发冷,训斥道:“别乱说话。”
楚云梨扭头看她:“哎呦,母亲即将做回官夫人,这官夫人的派头瞬间就起来了。原先我还说呢,怎么这京城里的大官夫人看着就和咱们普通人家的妇人一样好说话。”
这话中满是讽刺之意。
丁氏这些年独自住在外头,她是官家之女,又嫁到了官家,不愿意抛头露面。因此,她的所有花销都是林家出的。
当然了,林家哪怕是举家之力,也不可能让丁氏过上尚书府的日子,她这些年对林家积攒了许多不满,也很看不上做大夫的儿媳妇。
第1814章
林甘草知道婆婆不喜自己,却没放在心上,反正又不住在一起,聊得来多聊几句,聊不来少见几面,没什么大不了。
夫妻俩孩子都有了,也不可能和离。
丁氏原先无论心里怎么想,对待儿媳妇和林家时都挺客气。
一开始安顿下来那段时间,她还想去林家的医馆帮忙来着。
但是医馆里的事情又脏又杂,没有几件干净又轻省的活计,丁氏不会医术,一不小心就帮了倒忙。
她是真心想要讨好林家,只是实在手笨。
林家看在女婿的份上,也不好对她过于苛责,只能各种劝说她回去歇着。
丁氏前后帮了几天,后来就再也不去了,偶尔与儿媳见面,都是温和有礼。
林甘草都以为婆婆还不错,结果有一次她和卢松林一起去探望婆婆,她有事先走,又因为东西掉了,回头刚好在门口听到母子俩的谈话。
彼时丁氏话里话外都在替儿子可惜,说他一个官家之子配医女可惜了,更是说出医女还不如农女的话来。
那时林甘草第二个孩子即将临盆,险些没被气落胎,因为之前婆婆都装作一副很疼爱她的模样,结果背地里居然对她嫌弃成这样。
为了孩子,林甘草再一次忍了。
反正,卢松林是罪臣之子,这辈子也不可能离开鹿城,而丁氏无论有多看不起她,当着他的面也只能小心翼翼讨好,不敢说一句重话。
林甘草对待婆婆的态度从那次之后就深了微妙的变化,之前米粮油面都及时送到,一到寒暑换季,会提前准备换季的衣服和被褥还有药材。
后来就无所谓,她完全撒手不管,不过,她不管,卢松林也没有亏待了他娘就是。
楚云梨这样一番话,完全是冷嘲热讽。
丁氏气得脸红脖子粗,暗暗掐了自己好几下才保持了理智。
无论如何,要先离开鹿城。
等出了城之后……哼!
楚云梨对上她的目光,也在想着出城之后要怎么教训这二人才解气。
马车去了林家医馆。
只要医馆不忙,门口都有人。今儿是林三七守着,看见马车过来,她还迎上前两步。
主要是观察病人的病情,看需不需要帮忙,还有及时制止家人对病人不恰当的挪动。
若是摔伤或者撞伤,不懂得医术的人慌慌张张上前帮忙,还有可能加重病情。
林三七以为是有病人到了,林家医馆在城里名声斐然,不存在说一天到晚接不到病人的情形,帘子掀开,看到是自己姐姐和姐夫,她愣了一下,又往里瞧,见是亲家大娘,关键是马车里塞了许多东西。
“姐,这是做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东西?”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里走:“以后我就把爹娘和祖父交给你了,你千万要替我看好家。对了,还有俩孩子,你帮我盯紧一些,别让他们过于懈怠,我走了之后,少让他们出门……”
林三七一头雾水,忍不住打断:“姐,你要去哪儿?”
此时楚云梨已经走到了几位大夫治病的桌旁,林祖父坐在最右面的角落,过来是林安宁,最显眼的是姚江。
林家医馆所有的坐堂大夫里,属姚江医术差一些。
是的,别看他学了多年,他医术还比不上林甘草。
医术一道,也要看天赋。
“我要去京城,卢家翻案了,松林要去,我得陪着他,也当是出去见见世面。”
此话一出,三人都满脸不赞同。
林祖父直言:“当初让你在家招赘,就是不想你离我们太远,他要去就去,把孩子留下就行。”
林家医馆坐落在此多年,自有一批拥趸,绝不会因为林甘草少了一个夫君就被人欺负。
“爷爷,我有自己的打算。”楚云梨一脸认真,“放心,每个月我都会寄信回来。”
这哪里放心得下?
林祖父治病救人一辈子,看惯了生老病死生死离别,他某一些想法和世人大不相同。比如姚家人庆幸儿子第一个孩子是孙女,不至于让孙子冠了旁姓。殊不知林祖父想法和他们一样,孙女姓林,也就不用嫁出去了,就跟孙子一样可以一辈子留在家里,他真觉得挺好。
如今挺好的事生了变故,还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说走就要走,他这心里是满心的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