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分白天黑夜的咒骂儿媳妇,腿受了伤也不消停,好几次试图跑到院子里。结果伤上加伤,好像夜里还故意不盖被子,把自己折腾病了。
刘大夫配了药,周氏还不肯喝,据说人病得很重,已经在说胡话了。
白振兴也没继续躲,留在家里照顾继母。
白家的兄弟俩也带着妻儿回家了。
周氏躺床上奄奄一息,一看到秋娘,她就情绪激动,浑身都是劲儿。
“是她害我,这个毒妇害我。振兴……你休了她,必须休了她……否则,我死不瞑目!你弄死她给我陪葬,否则就是不孝!”
她越说越愤怒,原本躺着的,到后来已经坐起了身。
招娣看了,低声跟二嫂嘀咕:“看这样子,且有得折腾呢,杀人……亏她说得出来,那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小鸡,说杀就杀。”
第1857章
周氏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白家兄弟各有各的想法。
白振兴确实有想过让两个弟妹回来为妻子分担,但妻子如今还没有对伺候婆婆表露出不满,他就想迟点提。
而莲花二人是真的不愿意回来伺候,婆婆这张嘴从来就不饶人,如今生病了,眼瞅着这脾气还更差,谁伺候得了?再说,两人虽然带着各自的孩子,平时也没闲着,都有活计在干,若是回来伺候婆婆,那份银子就赚不成了。
他们年纪轻轻就没有长辈帮衬,好处是不被长辈使唤着做事,但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无论大事小情都是夫妻俩自己扛,指望不上别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当然要以赚钱为要。
莲花向来是个老好人,从不在背后说人坏话,这会儿也忍不住低声跟弟妹嘀咕:“这要是亲婆婆,脾气差点,咱也认了,一个继母,我是真不想照顾。三弟是怎么想的?”
招娣翻了个白眼:“只看能不能推掉吧,我觉得大哥脑子有病。都改嫁了,还把人接回来做什么,扔出去就行了。面子有时候真没那么重要,名声这东西,不当吃不当喝的,哪儿有赚钱要紧?”
她从来都是这种想法,不是第一回 说这个话。
两人在这边嘀咕,秋娘却特别善解人意:“叫你们回来呢,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一下婆婆的病情。我知道你们都忙,若是你们放心的话,家里的事就交给我。”
白家兄弟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接连表露出了谢意。
妯娌俩也没想到大嫂如此孝顺,诧异之余,也觉得特别省事。两人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毕竟周氏的脾气是真的不好,招娣试探着道:“娘病得这么重,人都瘦了这许多,大嫂平时很辛苦吧?”
秋娘苦笑:“都摊上了,能怎么办呢?主要是娘不喜欢我,无论我做什么,她都要挑剔,都要嫌弃。我是做童养媳长大的,不是自吹,先头的婆婆都没这么能挑剔……娘这态度,我都怀疑自己做事很差劲……不要紧,做人嘛,问心无愧就行。”
她没有说苦,但句句都在诉苦。
妯娌二人有些不好意思,走到旁边低声商量了几句,招娣回头道:“大嫂,他们是兄弟三人,这照顾婆婆的事情也不能落你一人身上,这样吧,平时您多费心,我和二嫂每月各给你一钱银子……”
正常人在镇上干活,一般是三钱左右的工钱。
两人也知道自己给得少,伺候婆婆……那是不分白天黑夜,从早到晚的忙活,完了还要被她骂,比在外头干活累多了。将心比心,让妯娌俩回来伺候,一个月二钱,她们俩肯定是不愿意的。
秋娘很是大度,根本就不在意,摆摆手道:“不用!我刚进门娘就摔了腿,你们不说我克娘就好了。”
妯娌二人下了好大决心才愿意出一钱银子,万万没想到大嫂居然还要拒绝,心里愈发感动,也愈发替嫂嫂不值。
挺好的人,怎么就找了大哥这样脑子有病的男人呢?
秋娘不要银子,妯娌俩愈发歉疚,于是商量着干脆给大嫂买两套衣裳……听说秋娘来的时候连行李都没有,只有身上一套破衣烂衫。
妯娌三人有商有量,瞬间清静了不少。秋娘听到妯娌二人谈及周氏过往种种过分,若有所思。
*
夜里,周氏哎呦哎呦直叫唤,她最近是白天黑夜都睡不好,特别讨厌儿媳妇的她专门挑三更半夜的时候折腾人。
她想折腾人,那也得被折腾的人愿意起来才行。
白振兴被吵醒,熟门熟路从被子里掏了两团棉花塞入耳中,还给秋娘也塞了两团。
“不要管她!”
秋娘笑了笑:“你对我真好。”
白振兴乐了:“你是我媳妇,我当然要对你好了。”说话的功夫,困意彻底消失,他用力将秋娘揽入怀中,低声问:“到底要几天才好?”
两人新婚那晚因为白振兴喝醉了没能圆房,不巧得很,从新婚第二日,秋娘就来了月事,一晃这么多天,竟然还没好。
白振兴天天搂着个美娇娘,能看不能碰,别提有多难受了。
“那谁知道?”秋娘离他远了些,压低声音道:“刘大夫说我以前的身子亏得厉害,已经配药喝了……再想要生孩子,也得等我养好身子再说吧,你别急嘛,好饭不怕晚。”
说着,她掀开被子披衣起身。
“我去看看娘。”
最近天气寒冷,白振兴只肯露出一个头在外面:“那你快点,没事就赶紧回来睡。”
周氏砰砰砰敲墙。
秋娘手中端着一盏烛火,进门后还不忘将门给关上,道:“我来了。”
光是一个敲墙的动作,就将周氏累得气喘吁吁,她瞪着儿媳:“你是聋了吗?这么大的动静,你都听不见。”
秋娘冷笑一声:“你是不是想死?”
她上前两步,掐住了周氏的脖颈:“我把你掐死在这儿,回头找根绳子套在你脖子上,你说有没有人怀疑你是被杀?”
周氏面色微变:“你敢!”
秋娘呵呵冷笑,笑声在这黑夜之中特别渗人。
周氏不敢多说,甚至不敢与儿媳妇对视。几天相处下来,她也发现了,儿媳妇是个心黑手狠的,根本就不怕被她骂。
而她名声很差,不管说什么,左邻右舍都不相信她的话。都以为她是不喜欢儿媳妇故意找茬,刻意污蔑。
“振兴……叫你男人来,我有事和他商量。”
秋娘不叫:“有事跟我说也一样。”
周氏最近瘦得皮包骨,愈发心虚气短,别说起身了,说话都没什么力气,随着身子越来越虚弱,她也有了自己可能要离世的念头。
她怕死,可事到临头,总也要打算一下死后的事。要说有什么放不下的事,还真有一件。
她唯一的弟弟生的那个儿子,十四五岁了还什么都不懂,胡乱打人,完全听不进任何话,长得肥头大耳,还经常尿裤子。
镇上的姑娘十岁出头开始议亲,一般十二三岁就把婚事定下了,男娃十三岁左右议亲,家里不是没有为侄子打算,可是媒人只说会留意,连相看的姑娘都没有。
周家姐妹几人觉得自己的侄子千好万好,就是傻了点,但没有姑娘愿意嫁,她们也是真的没辙。
“你帮我带话也行。”周氏喘了几口气,“告诉振兴,让他和林氏商量一下,给大丫定亲,把大丫嫁回我娘家去,亲上加亲。”
秋娘别看是刚来的,但对白家的这点事心里门清,听到这话,顿时一脸惊讶。
“果真不是自己的孙女你不心疼。你娘家侄子是个什么德行,你自己不清楚吗?蠢得屎尿都要尿裤裆的货,娶媳妇那是祸害人。”
周氏气急,伸手要打人。
秋娘反手就是一巴掌,气不过又甩了一巴掌:“我听人说你特别泼辣不讲理,甚至是恶毒,一开始还不信,这些天还真是长了见识。原以为我先头的婆婆就已经够毒了,没想到你更甚。”
她眼神一转,凑近周氏耳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婆婆如今在哪儿?”
周氏看着她那眼中的狠意和冷意,心里一突,并不想知道秋娘婆婆的下场。
“死了。”在这寒风凛冽的深夜之中,秋娘的声音似乎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冷,阴森森的,“她磋磨我,儿子死了怪我克夫,还想让我做暗娼,我不答应,她就直接放男人进门,呵呵……我能容她?”
周氏忽然特别恐惧,这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若是秋娘真的起了杀心,还真没人能阻止。
“乖点!”秋娘拍拍她的脸,转身走了。
周氏感觉特别冷,浑身都冷僵了,这才想起自己叫秋娘过来是想添一床被子。但这会儿她不太敢叫了。
自从秋娘进门,她先是摔断了腿,后来又饿肚子,如今被折腾得只剩一口气。
她越想越害怕,后来就睡着了。
半夜里,刮起了大风,周围雪白一片。
白家院子里,正房的门打开,一抹纤细的身影出来,悄悄去了周氏的房中。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院子里想起了一声尖叫。
“白振兴,你来!”
这一声喊叫,不光是白振兴听见了,左邻右舍也听见了。
白振兴听着这语气里的慌张,急忙披衣起身,看见秋娘站在母亲的房门口眼睛通红,他心里忽然有几分不安,不安中又生出了一点欣喜。
屋子内,周氏躺在地上,浑身僵硬,脸色乌青,胸口处一点动静都没有,已然去了多时。
白振兴只觉得解脱了,猛然扑了过去。
“娘……娘……您睁眼看看儿子。”他嚎哭出声,却没有多少眼泪。
秋娘面色苍白:“那个……可能我真的是命硬,你……你不会怪我吧?”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白振兴回头看她,见她满脸歉疚,急忙劝,“其实我也早就烦我娘了,只是已经答应了父亲要好好照顾她,你……”
秋娘忽然转身回了正房,很快重新出来,她来时孑然一身,一点行李都没有。此时也什么都没带:“我不该来的,以后……你好好的吧。”
她抬步要走,白振兴急忙上前阻止。
而就在这时,左邻右舍都赶到了,看到周氏躺在地上已然断气,看模样应该是被冻死的……这么冷的天,她床上一堆被子,人却往地上滚,又因为身边没人陪着,不知道她落到了地上。
众人忙着准备后事,白振兴只管出钱,然后在灵堂跪着。
而秋娘不愿意去跪,一直在厨房帮忙,用她的话说,婆婆如今这样,是她没有照顾好。她没脸见婆婆。
周氏做人真不怎么样,如今她死了,真正伤心的没几个,看到秋娘这般自责,还有不少人宽她的心。
“不关你事,她是自己摔下来的。”
“对啊对啊,你不用自责,振兴跟他亲爹承诺了要照顾继母,当时你都没过门。这跟你没关系。之前你尽心尽力,我们都看着眼里……”
秋娘只做出一脸歉疚的模样,没精打采地坐在灶前。
这种天气,烧火是个很好的活计。
周氏的丧事还算顺利,白振兴以为周家人会来闹事,结果他们从头到尾没出现。
五日后,周氏下葬。
就在她下葬的当日夜里,秋娘离开了。
什么都没有带,等到第二天白振兴起身,还以为妻子是在茅房,等了半天不见人,他亲自去找,这才发现院子内外都没有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