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对张元美很失望的江大爷看见了这样的她,心里那两本就不多的情分愈发薄了。
“今日楼成全来找我,想知道他亲爹娘是谁。你当年到底是从哪儿把人抱来的?”
原先江大爷想要帮助张元美换儿子时,已经问过这话。
张元美说的是人家父母双亡,这也符合江大爷的预期,他当时就没有多问。此时回想起来,张元美很可能撒了谎。
想到此,江大爷心里对这个女人又添了几分厌恶。
情到浓时,不管对方是对是错,那都是对的。感情变淡后,无论对错,就都变成了错。
张元美看着江大爷眼神里的冷漠,被打击得站都站不住在:“你……怀郎,你怎能这样对我?”
江大爷心里更烦躁了,自己跟她说正事呢,她在这里谈感情。
“说话!不要再骗我了,若你还谎话连篇,日后我再也不见你。”
张元美听到这一句,像是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身子瘫软:“他是我从郊外赵家村里抱来的,赵家村坝子左边的第二户人家。”
江大爷皱眉,不耐烦地质问:“所以,人家根本不是父母双亡?”
张元美呵呵,她心里其实很恨楼成全不成器,冷笑道:“何止父母双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齐了呢,你让他认去吧。白眼狼,要不是我,他能平安长大?还读书,做梦!”
深厚的感情到最后,变成相顾无言,江大爷离开时只丢下一句:“你好好养着吧。”
*
楼成全听说自己是赵家村的孩子,特意找了马车去一趟。
他原想着,赵家村离府城那么近,怎么也要比镇上那些人要富裕。结果,赵家村坝子数过去的几户人家,房子都破败不堪。
只看见那房子,楼成全就失了上前认亲的底气,转身落荒而逃。
接连考了几天,张成才考完后,先去了一趟学堂,将自己抄下来的卷子送给了夫子,也没能从夫子那里得到准话,他没有多留,回家吃了饭倒头就睡,都没来得及洗漱。
这一觉睡了两日,等到再次醒来,他精神好转了不少,没有了之前的紧绷。
这日有人找上门来,是张新。
张新很聪明,他怕被拒之门外,身边还带着两个同窗。
张成才却不给他面子:“张新,你走吧!”
张新不愿意失去这个友人,张成才是整个学堂之中少数几个不嫌弃他穷的同窗。其实在考试前,他真的感觉自己要熬不下去了,好在张成才陪着,他才熬了过来。
“我对不住你。”张新苦笑,“今日是来给你道歉的。”
他深深弯腰,拱手一礼,“我辜负了你的心意,实在是畜生不如,也不敢奢求原谅,只望才兄一路扶摇直上,他日顺利成为天子门生。”
他语气诚挚,说完后再次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天子门生得是考过了会试,榜上有名的举子,才能去殿上面见天子。功名最差也是同进士,一双脚都已踏入官场。
另外两人只觉莫名其妙,不过也看出来二者之间有些恩怨,张新对不住人家,这是特意道歉来了。
他们俩……这是被张新给利用了。
想到此,二人脸上都特别尴尬。
张成才没有迁怒的意思,还请了两人进门喝茶,最近发生的大事就是他们的卷子还没有批出来,不知道谁中谁不中。提及此事,那是聊上三天三夜也不嫌烦。
两个年轻人还在院子里用了晚饭。
在众人的欺盼中,终于到了张榜之日。
原本何婉娘不想让张腊月跑一趟,稳婆说了,最近几天就要临盆,孩子随时都可能落地。
不过张腊月觉得没那么巧,她实在是想去凑着一场热闹,因为稳婆说了,女人坐月子最少是四十天,最好是坐双月子。这六十天之内不能出门吹风,只能躺在床上安心修养。
张腊月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好身体,已经跟家里人商量好了,她要坐双月子,也就是说,等到生了孩子,两个月之内他都再也凑不到热闹,再说了,这可是府试放榜!
楚云梨答应了,反正也是坐马车,再说,他们也不去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挤,就像上次一样,附近找个茶楼雅间坐着等。
当然了,靠近张榜附近的那些茶楼肯定会被人找找定下,想要找到满意的,必须得早点儿出门。
一切还算顺利,张腊月扶着肚子坐在了茶楼雅间之中。
何婉娘和上回一样,一点都不怕挤,愣是要跑到最前排去等着。
张成才进城的时间太短,楚云梨都做好了让他明年再战的准备。然而,他运气不错。
此次取秀才三十八人,张成才榜上有名,排在第三十二。
何婉娘几乎要欢喜疯了,虽然早就想过自己可能会做秀才的祖母,真到了这一刻,一颗心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张成才看着要比同龄人稳重,但到底年轻,得知自己榜上有名,露出了几分少年意气。
屋中一片欢喜,楚云梨面上高高兴兴,心里一片平静,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嘛,反正有她在,张成才肯定能中。
何婉娘高兴上头,一挥手道:“这是大喜事,咱们回镇上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她虽然也想让孙子考中举人,还指望着儿媳妇多赚点银子捐官,心底里却没有抱多大的希望。都说少进士老童生,有官运的人年纪轻轻就能入朝堂,没那命的,一把年纪了连秀才都考不中。
孙子能够考中秀才,于她而言已经是意外之喜,在她看来,这足以改换门庭。
楚云梨扭头看向了张成才。
摆流水席这事,楚云梨是无所谓的,三天三夜是张扬了些,但只要张成才愿意,她不会阻拦。
张成才闻言,忙道:“不行!”
他感觉城里很旺自己,考中了秀才确实该回镇上一趟,去张家的祠堂祭拜祖宗,弄完了就赶紧回城,去年考过乡试,如无意外,后年秋还会再考。算算时间,已经很紧了。摆流水席……那还是算了吧。
好些秀才就是在家中摆流水席庆贺时收了不该收的礼物,进而让自己毁了名声。毕竟,前来道喜的客人那么多,有大部分都是不认识的,还送的都是贵重的礼物,拒又不好拒。
退一步讲,酒席摆上,这个敬酒,那个敬酒,不喝是不给人面子,旁人会说他考上了秀才看不起人,可喝多了容易误事。而且他与前头的妻子和离,上门说媒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再摆了酒把人请过来给自己添麻烦?
何婉娘听到孙子一口回绝,有些失望,追问道:“为何?”
张成才抿了抿唇:“回去再说。”
楚云梨先出声了:“读书人不能太张扬,流水席就算了,闹大了半个月都弄不完。咱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回头赶紧回城里,后年有乡试,娘不想做举人的祖母吗?”
何婉娘当然想啊。
“这么紧,成才会不会累着?”
楚云梨松了口气,好在还知道心疼孙子,不算是无药可救。
“不会!”张成才怕家里人对自己期望太高,到时会失望,强调道:“我想试一试。”
“好好好!”何婉娘没有坚持摆流水席。她也就是太高兴了才秃噜了一句,忘记了自己已经与老张头和离。
这摆流水席,那肯定是在张家,算起来是张家面上有光,而她已经不是张家妇……合着这份荣光与她没有多大的关系?
那还折腾什么?
“不摆了。”何婉娘兴致勃勃,“咱们回镇上一趟,进祠堂祭拜祖宗,然后就回。一天来回够了吧?”
楚云梨:“……”
她看出来了,何婉娘真的是欢喜得快要疯了。
前头才说要摆流水席,转头当天就要回城……再着急,也不是这种急法。
何婉娘用手捂着胸口:“你们别把我说的话当一回事,这会儿我心口怦怦跳,脑中一片空白,嘴里说了些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楚云梨从方才起就发现张腊月的神情很是勉强,想笑笑不出来,眉头拧着,似乎在承受痛苦。
“腊月,你是不是肚子痛?”
张腊月不想在这个当口扫兴,事实上,方才听到哥哥得中,她肚子就一阵抽痛,然后就是密密麻麻的隐痛。她没生过孩子,不知道这是不是快要生了,于是咬牙忍着。反正已经放榜,一家人也不会多耽搁,很快就要往回走。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有点忍不住了,见母亲询问,她没强撑,点了点头。
楚云梨上前将人打横抱起,边上何婉娘与张成才反应过来,急忙上前相护。
张腊月肚子不是很痛,颇有些不好意思:“我可以自己走。”
马车很快回了租住的院子,稳婆在家里正吃着,看见张腊月被抱回来,急忙上前查看。
确实是要生了。
张成才转头又去请大夫。
一个稳婆和一个大夫守在旁边,楚云梨又亲自守在产房之中,而且张腊月这胎是她看着养的,一切很顺利,天黑之前,孩子就落了地。
那是个娇娇软软的小闺女,长得和张腊月生下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何婉娘特别喜欢,楚云梨查看了一番,见孩子康健,才彻底放下心来。
张家今日双喜临门。
这张腊月生了孩子,要坐月子,张成才顺势提出不回镇上。
何婉娘有些不赞同。
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一点都不爽快。
“你娘在这儿照顾腊月。”
张成才脸色紧绷了一瞬:“我能有今日,全是娘一步步推着我走到现在,我不回镇上,就是因为娘走不开。”
何婉娘心里有点嫉妒,孙子这话明明白白表明他对亲娘的看重。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儿媳的功劳确实很大。
她真的很想回镇上去接受众人羡慕的目光,抿着唇不说话。
屋中气氛沉默,何婉娘妥协了:“我陪着你回镇上,两日后回到城里,到时候换你娘回镇上,行不行?”
也只能如此了。
楚云梨不是非回去不可,而是不放心张成才。
二十岁不到的秀才,即便是在府城,众人也要称一声年轻有为。
张腊月很不好意思:“怪我生得不是时候。”
“别这么说。”楚云梨帮她顺了一下发,“事情只是恰巧凑到了一起而已。”
张成才和何婉娘翌日就启程回去,稳婆也欢欢喜喜跟着回了,不到一个月,她拿到了足月的工钱。
*
张成才带着祖母回到镇上时,老张头正在发脾气。
因为钱家兄弟又输了银子,这一回他铁了心不帮着还……也是还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