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傻了眼。
楼成全不是江府的公子,那腊月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就和江府无关,胆敢找上门,自家绝对要倒霉。
“孽障!她怎么能骗我们?”
如果早知道那不是亲外孙,他们也不会那么疼孩子,更不可能送他读书。
“简直害死我们了。”老张头愤愤,“成全花了我们那么多的银子,她没脑子吗?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嘱咐一句?”
张元柱察觉到了不对:“可是明明成全已经认认祖归宗了啊。”
何婉娘提及便宜女儿,心头格外烦躁,气冲冲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一开始,张元美就是接楼成全去做女婿的,后来楼成全手废了,她就再不管他的死活了。
父子俩面面相觑,感觉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他们俩的脑子完全跟不上。
“这丫头怎么这么胆大?江家也由她胡闹?”
原先是纵容的,最近开始清算了。
何婉娘不想再提糟心的女儿:“张元美还找人给腊月下毒,想要落掉腊月肚子里的孩子。那就是个白眼狼,你们给我记着,以后不许再管她,无论她说什么,咱们都当是放屁,别再帮她的忙。”
老张头有些迟疑,不过,在看到边上正经吃饭的孙子时,立刻答应了下来。
什么都比不上他的秀才孙子!
元美要害腊月,成才和腊月兄妹情深,肯定对元美这个姑姑深痛恶绝,他亲近元美,就会被孙子疏远。那不成!
“成才啊,读书辛苦,你多吃点。”老张头笑眯眯的给孙子夹菜。
张元柱也给儿子夹了一片烤鸭:“以前你最喜欢吃这家的鸭子,难得回来一趟,以后想吃也不容易,多吃点。”
张成才对自己的亲爹和祖父都没什么好感,只不过咱俩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一直挺宠他,他不好翻脸。
“爷,一会儿你去找族长,商量一下开祠堂的日子,越快越好,我还要回城准备乡试。”
而且,衙门那边几位大人会宴请新考中的秀才,据说是在半个月后。
当然了,被大人宴请这种事,就没必要告诉家里人了,不然,他们肯定要到处炫耀。
母亲说得对,太张扬了会被人针对。
张元柱得知儿子不摆喜宴,心里还挺失望,又问及儿子的婚事,他还没说什么呢,先被双亲训斥了一顿。反正二老就一个意思,凭张成才如今的身份,镇上的这些姑娘都配不上他,真要是娶了,那是拖他后腿。
“那城里的大家闺秀看得上他吗?别娶一个眼睛长在天上的媳妇,到时我们都得看她脸色。”
要说想得开,还得是何婉娘,她轻哼一声:“只要能帮上成才,别说不正眼看我了,让我给她打洗脚水都成。”
张成才:“……”
何婉娘在镇上这两日,特别的欢喜,被众人追捧得飘飘然,不过,因为被儿媳耳提面命过,她平时谨言慎行,心里美得不行,面上也一派谦虚之态。
两日后,何婉娘一大早就收拾了大包小包回城照顾孙女,打算把儿媳换回来一趟。
在何婉娘不知道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些事。比如,周寡妇也就是楼莲花私底下找到了老张头,想要结亲。
老张头自然一口回绝。
楼莲花是晓之以理,还哭了好久。言下之意,她那些儿孙一个个的不成器,必须得有人拉一把,她唯一的孙女最近正在议亲,一直挑不到合适的人。若是能结亲,张成才肯定会管她那些舅子。
提及周家兄弟,老张头自己都感觉特别烦躁,孙子眼瞅着前途无量,他不愿意让那一群祸害去拉孙子后腿。
不过,楼莲花哭得实在伤心,他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答应是一回事,他不打算照做。
*
楚云梨从城里回到镇上,一到镇上就感受到了众人的热情,她有发现好几个妇人想要说亲,进门后,好多人也跟着撵进了门。
难得回镇上一趟,又都是以前认识的人,若是板着脸,把人撵走,难免落下一个考中秀才就翻脸不认人的名声。
楚云梨耐着性子与人寒暄了几句,连孙九娘的嫂嫂都来了,还一副有话要私底下商谈的模样。
不用问,也知道是有事相求。
孙九娘的哥哥姐姐挺多,但因为年纪相差比较大,在二老离世后,大家也就红白喜事才有走动。
来的这位是孙九娘的三姐,已经做了祖母的人,生了个小闺女,今年才十三。
孙三姐拉了楚云梨进屋:“成才的婚事你可定下了?”
楚云梨秒懂,颔首道:“定了。”
短短两个字,将孙三姐即将出口的话给噎了回去。她有些不甘心,忍不住问:“什么样的人家?成才可是年轻的秀才,一般姑娘配不上。”
楚云梨呵呵:“是城里的,人家那边放了话,嫁妆二十八抬。”
孙三姐:“……”
她满脸的羡慕:“妹妹,你可真有福气。都说爹娘宠老闺女,二老还一直不承认,当年拼了命的把你嫁到镇上,瞧瞧,咱们是亲生姐妹,我还在地里刨食,你都已经……”
“姐,外头好多客人,我得出去应付。”楚云梨抓着她出了门。
二老都去了好几年,坟头上的草都老高了。不管老人偏心谁不偏心谁,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年孙九娘的婚事并不是孙家二老托人说的,而是张家主动找上门,而且孙九娘一过门就要伺候瘫在床上的婆家祖母,后来拖着三个孩子伺候全家的吃喝拉撒,在这家里就是一头老黄牛。
每个人想法不同,兴许孙三姐还认为自己的妹妹从来不需要下地干活,是掉进了窝呢。
争不出个所以然,说多了是浪费唇舌,在孙三姐眼中,妹妹做了秀才的娘,进城过上了好日子是事实。
没必要争论!
反正,楚云梨这一次进城后,再回来不知是几年后了。
随着孙三姐出门,张成才定下了婚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镇上。
有意结亲的人都挺失落,还有些不相信:“昨儿都没听说定亲,怎么这么快?柱子娘都没说定下了,难道九娘还敢私底下定?别是看不上我们镇上的姑娘故意撒的谎吧?”
楚云梨含笑:“是我定的。”
众人一脸不信。
就是张家父子都不信……二人到现在还不知道母女俩做了生意,在城里买铺子的事。以为一家人的花销还是当初那些扔到了水里的银子。
是的,一家人在城里住了这么久,没有问父子俩要银子。他们便下意识认为那些已经扔了的银子没扔,被何婉娘带进城里供孙子读书了。
老张头当初答应和离,有个原因是希望将这笔银子用在孙子头上……万一与何婉娘还是一家,他不能保证自己真的能眼睁睁看着其他的子孙受苦而不动用那笔银子。
孩子他娘把银子带去城里正好,他看不见,自然也就不想了。
后来他甚至都没有问那些银子到底找没找到,只有当时丢了,家里没有这笔银子了……果然,他就再没指望过。
即便父子俩不相信张成才已经定下了婚事,但话说回来,他们也不愿意让成才去镇上姑娘,便默认了此事。
但凡有人问起,张成才就是定亲了。
*
张成才定亲的消息已传出,大多数人扼腕叹息,有人却真的着急起来。
楼莲花与老张头私底下的二三事被揭穿之后,家里的名声越来越差,原先有意求娶她孙女的人都收了话头都避而不见。
不肯见面,就已经是不想结亲。
在这半年之中,楼莲花也想方设法给孙女说亲,奈何没人接话茬。接茬的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她看不上,婚事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上回张成才考中童生的消息传回镇上,楼莲花就已经动了心思,奈何张成才人没回来,她那会儿还有些顾忌。
到底是堂兄妹,表兄妹可以结亲,这堂兄妹……不大合适。
但张成才考中了秀才,那可是秀才啊,谁嫁给他,谁就是秀才娘子,而且楼莲花年纪越来越大,管不住儿孙,看着他们赌了又赌,输了又输,无论她骂也好,劝也罢,始终拉不住他们。
她灰心之余,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们越陷越深。
如果有了张成才这个妹夫兜底,她就放心许多。
于是,楼莲花在傍晚时,又找到了老张头。
两人在废旧院子里见面,老张头上次就是在这里被妻子抓了个正着。他不是不想找其他见面的地方,找不到啊。
他们俩在外人眼里已经不怎么见面,也不可能带着人去客栈的雅间。
“只要你撮合了这门婚事,以后我再也不见你,再也不给你添麻烦。”楼莲花泫然欲泣。
老张头沉着脸:“不行!婉娘不答应,你想啊,即便是幺妹嫁了进来,那成才要在城里读书,夫妻俩又不可能长期分开。倒是幺妹得在婉娘的眼皮子底下度日,她日子能好过才怪。”
可楼莲花已经顾不得了,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把匕首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微微一用力,血珠就冒了出来。
老张头吓一跳,想要上前,又被她的狠劲逼退,他急得直跳脚:“你这是要做什么?赶紧把刀拿下来。”
“大概是我不会教孩子,可我真的不知道几个孩子怎么就长成了这样。”楼莲花眼泪滚滚而落,泣不成声,“我一把年纪了,护不了他们多久,也没本事护,只有给他们找这一条出路。咱们俩之间私底下来往这么多年,到底是谁欠谁,早也说不清,我感觉亏欠了你不少,若有下辈子,我一定报答。事到如今,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
“希望什么?”楚云梨坐在墙头,一条腿垂落,整个人姿态悠闲,她居高临下看着墙根下的二人,“想要糟蹋我儿子,问过我了吗?”
楼莲花面色惨白。
老张头一脸尴尬:“孙氏,你怎么在这里?”
“我要是还不来,你就把我年轻有为的儿子卖给你的姘头了。”楚云梨满脸讥讽,“成才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居然有你这种祖父。我把话放在这里,成才的婚事,除了我之外,谁也做不了主。”
她目光落到楼莲花身上,“以前你那些算计不怎么影响我们母子,我也懒得管。但你想害我儿子,我不会再手软。你们如果真的要定这门婚事……”
楼莲花也不是吓大的,咬牙道:“婚姻大事,得听长辈的吩咐。”
楚云梨颔首:“是啊,我拒绝不了。”在楼莲花笑容绽开前,她冷笑道:“反正我儿子是二婚,大不了做个鳏夫娶第三回 。我敢保证,不如我意的儿媳妇,都活不过新婚当晚。不信你试试。”
言下之意,如果非要出成这门婚事,周幺妹会被她害死。
楼莲花气得浑身发抖。
她极力促成这门婚事,是希望孙女嫁人之后好好过日子,然后拉拔一下娘家的哥哥。可不是为了送孙女去死。
老张头本来也不想让周幺妹去糟蹋自己的孙子,哪怕都是他的亲孙子孙女,十个手指有长短,如今张成才是张家后辈之中最出息的……周家那些,说难听点,那都不能认祖归宗。
在他有余力的时候,他很愿意照拂一下自己的晚辈,可他这些年为周家和钱家兄弟花费了不少银子,眼瞅着还是个无底洞……他不想再管了。
“孙氏,我不会答应这么荒唐的婚事,你也别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来吓唬人。三十多岁的人了,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如今你是秀才的娘,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成才的名声。”
楚云梨嗤笑一声:“你还是秀才的祖父呢,跟这些烂赌鬼来往,想毁了成才的是你。”
语罢,跳下墙头,扬长而去。
楼莲花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