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每户人家,买家具时都会带上暗格,王木匠最擅长将暗格打在梳妆台里。
赵金宝靠近了梳妆台,轻轻挪动,手摸到了梳妆台后面的一处机关,用力一抠,弹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匣子。
此时箱子里放着四枚五两的银锭,此外还有一些碎银子。
赵金宝早在出嫁之前就打定了主意,她绝对不允许赵老三拿着卖掉她的银子过好日子。
原本她是想嫁人以后就与赵老三断亲的,之所以回门,目的就是为了取回自己的卖身钱。
赵老三没有养她,反而是她五岁回来以后天天都在照看孩子,稍微大一点,洗衣做饭,喂猪喂鸡,从小到大,她从来就没有吃饱过。
她觉得,自己不光不用还养育之恩。还应该问赵老三讨要一份工钱。
拿到了银子,赵金宝不动声色地将银子藏在了自己早就缝好的内袋之中。
银顶圆滚滚的,不大好藏,夏日衣衫又单薄。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赵金宝早就想好,若是顺利的话,她找机会将银子埋在村外的小路旁,回家的时候挖出来带上。
“我去村里走走。”
何氏看着她的背影,心下冷哼一声。想到之前婆家两个兄长都说让他们夫妻与嫁到城里的大丫拉近关系,最好是常来常往。
她看得明白,那兄弟俩眼睛里只有好处,若是知道大丫回来了,一会儿可能会过来吃饭。
一家人关起门来,她想怎么招待大丫都行,甚至只给一碗凉水,大丫也不敢说什么。
可若是有外人在,她在随意糊弄,可能会影响了她的名声。
其实何氏不是个在乎名声的人,否则也不会虐待原配之女那么多年。只是,婆家两个兄长原本就爱教训她,各种看他不顺眼,今日这饭菜太差,一会儿又让他们抓住了把柄,怕是又要说教于她。
想了想,何氏进屋取了存着的鸡蛋,打了三个蒸上。
姐弟三人一人一个,想来应该能堵那俩兄弟的嘴了。
赵金宝在村里转了转,然后去了村口,将银锭放在了一个隐秘树洞里面……今天早上廖大志跟着一起回门,赵金宝不是没想过把银子交给他保管,可万一赵老三早早发现银子不在,绝对会把事情闹大。
不带廖大志回门,就是赵金宝不想将他牵扯进父女之间的恩怨中。
那么好的一家人,赵金宝不愿意将他们拖入泥潭之中,哪怕只有一丝丝的风险,也绝对不成。
凡事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银子藏在树洞里,即便是有证据证明是她拿的,也与廖大志没有多大的关系。
赵金宝又去村尾转了一圈。
因为她身上的新衣,还有她眉眼间的笑意,村里人看到她,都会与她打招呼。
赵金宝一路应付着,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嫁入廖家后的好处。
原先她是赵家的大丫,没人看得起她,旁人看她的眼神也多是怜悯。如今就因为她嫁进了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在对她释放善意。
走了这一大圈,赵金宝的两个伯伯也知道侄女儿今日回门……是独自回来的,没有带上侄女婿。
兄弟俩就有点急,侄女婿不跟着一起回门,别是因为看不上赵家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丢人了。
兄弟俩去了赵老三的家里,看到弟弟还躺在床上跟死狗一样,二人都颇为无奈。
长兄如父,赵老大出言训斥:“你个混账,都要做祖父的人了,怎么还这样不懂事?大家也就是回门才回来一趟,这嫁去了城里再想回娘家没那么容易了,你想见都见不着。不抓紧时间和闺女亲近,还在这儿睡觉,怎么不睡死你算了?”
赵老三宿醉未醒,脑子还昏昏沉沉,听到这话,头更疼了:“大哥,你少骂两句,我这就起。”
他并不觉得嫁到城里的丫头翅膀能有多硬,此时他愿意妥协起床,并不是怕闺女生自己的气,纯粹是怕了自己兄长那个婆婆嘴。
一个大男人,骂起人来比个妇人还要刻薄。
兄弟三人出门,看到了赵金宝,便也笑着上前打招呼。
此时赵金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自己干的事情被兄弟三人发现,她努力装作坦然的模样,回答兄弟三人一轮又一轮的问话。比如廖家人好不好相处?婆婆有没有苛待她?廖大志对她好不好?
赵金宝并没有如实说,适当的表露出自己在婆家的不如意,还装作一副报喜不报忧的模样。
反正,今日过后,她不会再回村子里。
没多久,赵金宝的两个伯母也来了,打了招呼后,帮着进了厨房做饭。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争执声,两个伯母觉得菜色太简薄,但何氏觉得足够了。
半个时辰以后,饭菜上桌。
总共五样菜,添了一盘腌的咸菜,凑了个双数。有荤有素,看着还像模像样。
赵金宝推说自己吃过饭后就要回城,不愿意喝酒。
兄弟三人也没有强求。赵老三甚至还嚣张地当着女儿的面就开始谈论新房子的朝向和位置。
赵金宝装作一脸好奇:“家里要造房子?”
除了赵老三夫妻俩,其他的人都颇有些不好意思。
赵老三夫妻俩可不是什么勤快人,这些年日子还过得去,纯粹是二老离世时给他们留了不少好处。
以前没说要造房子,如今提及……花的就是赵金宝的聘礼银子。
赵老三一拍桌子:“对的。你别以为嫁人了就可以甩开老子,出嫁女在婆家若是没有娘家人撑腰,肯定会受不少委屈。家里造房子要花不少钱,你回去以后跟你男人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帮一帮忙,不管多少,你两个弟弟都会记得你的付出。”
赵金宝心下翻了个白眼,面上一脸为难:“这……今晚要回娘家,娘和大志都很不高兴,妹妹更是出言讥讽,他们对你们没有什么好感,就差拦着不让我回门了。想让他们出钱帮忙,怕是不容易。”
“没用的东西,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赵老三张口就骂。
“行了!”赵老大有些不耐烦,“大丫难得回来,你对人家客气点。嫁出去的闺女再回来就是娇客,你对她不好,她以后不回了,后悔的是你。”
赵老三不服气,还想要再说,就被两个哥哥瞪得闭了嘴。
赵金宝不愿意喝酒,又一次强调自己如今叫金宝,不叫大丫,结果,还是无人放在心上。
她想到自己藏在树林里的那二十多两银子,心里一点都不难受,还特别雀跃,若不是怕被怀疑,她想即刻就走。
又呆坐了半个时辰,赵金宝以天色不早为由告辞。
赵家兄弟三人还坐在一起商量,甚至连赵金宝的几个堂哥都过来了。
几人一起送她到了门口,却也仅此而已,赵金宝独自往村子外走。
出了村子,赵金宝确定四下无人摸到了林子里,将那些银子取出后,正想去找廖大志,就听到了不远处廖大志正在喊她。
“金宝!”
赵金宝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朝着他扑了过去。
“大志!”
廖大志早已将送他们来的马车打发了,不过这里到官道上也就几里路,两人顺利地走到了官道上,坐上了马车回城。
到家以后,母女俩不在,赵金宝迫不及待的掏出了二十多两银子堆在廖大志面前。
“都拿来了,家里只剩下几个铜板。”
廖大志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赵金宝做的这件事情不太妥当,但细想想,好像又没什么错处。
“这合适吗?”
赵金宝轻哼一声:“他们收了这么多的聘礼银子,却不给我陪嫁……这么多年,我本就不欠他们,反正,这银子拿了,他们不来找我麻烦,以后大家就桥归桥路归路,两清了。”
廖大志想到了她过往那些不被家里人疼爱的经历,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
等到楚云梨回到家中,面对小夫妻俩送过来的二十四两银子,顿时就乐了。
“给我的?”
赵金宝低着头,她自认为没错,可这到底是偷。而且,有许多人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做儿女的就是要体谅双亲,若是做不到体谅,那就是不孝,就不配为人。
万一婆婆也这么想,多半会责备她,甚至因此厌恶了她,把她赶出去,或者将她送到赵家赔罪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娘,我就是气不过,不想他们拿我卖钱!不希望他们占我的便宜!”
楚云梨猜到了赵金宝是个性子果断的姑娘,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这是一点都不肯吃亏呀。
从曹芬芳的角度来看,有个这种儿媳妇,绝对是有利无害。
楚云梨让那些银子推了回去。
赵金宝见状,一颗心霎时沉到了谷底,脸色也变得惨白。
“娘……”
楚云梨握住她的手:“既然是给你的聘礼,那就是你的东西。姑娘家,还是要有点银子在身上傍身才好。身上有钱,咱底气也足啊。”
赵金宝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娘,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好害怕……你不要生我的气……”
楚云梨拍了拍她的肩:“没生你气,我当初愿意花二十两银子下聘,看中的是你这个人,可不是你那缺德的爹娘。收着吧,既是聘礼,就没有收回的道理,这就当是你的嫁妆,以后自己攒着,不要随便给别人了。”
赵金宝认真答应下来,想了想道:“我今儿也算是发了财,一会儿请你们吃顿好的。大志,你跟我一起去买菜吧。”
廖大志见母亲没训斥赵金宝的所作所为不妥当,便也放下了心里的担忧,欢欢喜喜带着赵金宝出门了。
赵金宝身上难得有银子,今儿才算是买了个爽,鸡鸭鱼肉通通都备上了,要不是廖大志拦着,她还想买更多。
天气太热,买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
傍晚时,城里的廖家人在庆祝,村里的赵老三在和两个哥哥与侄子商量了整个下午后,已经决定好要请他们帮自己做工,并且,还打算把买菜的事情交给大嫂。
说干就干,赵老大还让儿子特意去问了一下村里专门帮人看吉时的老人,说是明儿一早辰时,正是动工的好时辰。
修建房子对于村里人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同村的邻居会在别人家修房子的第一天上门帮忙,不要工钱的那种。
有时候免费的才最贵。请人做工,中午那顿菜里有点肉腥就算主家大方,可不要工钱,就得吃好一点。
既然明早上就要开工了,饭菜也要准备起来。赵老三进屋去取银子,想着先给个几钱,若是不够让大嫂先垫着,回头再结账。
虽然家里有二十多两银子,可造房子花费巨大,底下还有两个儿子要成亲,必须得省着点。
赵老三搬开了梳妆台,伸手去抠机关,匣子弹出,里面空空如也。
此时天色渐晚,屋中一片朦胧。赵老三心头咯噔一声,以为自己看错,伸手狠狠揉了揉眼睛,确定匣子里是空的后,嗷一声就叫了起来。
外面的几人听到动静不对,奔到门口。
何氏与赵老三同床共枕多年,对他有几分了解,听到这声音后,心头很是不安,直接冲进了屋中。当她看到赵老三的手在那空空的匣子里使劲的抓,手指甲都抓出血了还不自知,当即腿都软了。
“银子呢?”
赵老三也想问这话,夫妻两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