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再也没有了动静,姚雪花侧耳听着,越听越失望。
连婆婆都拦不住他吗?
她心中很害怕,万分不愿意自己被修回娘家,越想越怕,别说睡觉了,慌到不能继续蹲着,于是干脆找事情做,大半夜的开始编草鞋。
正干着呢,忽然听到隔壁的范家传来了争吵声。
“你又这么晚才回,好歹给我一点面子。范清亮,我对外说是此生非君不嫁,所以才会老老实实等着你……现在我好不容易嫁给你了,你却跑到外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就不明白了,那硬邦邦的臭男人到底哪里好?吴家兄弟怕是一个月都不会洗上一回澡,你不觉得臭吗?”
此时是深夜,整个镇上除了狗吠声,完全就是一片死寂。范清亮和吴家兄弟来往,他既抵触又期待,得了邀约就控制不住想要去,去完回来时又厌恶自己。
此时他才从外面回来,正在自厌,许多话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在自家人面前就没有那个顾虑。而且这三更半夜,范清亮不觉得自己说的话会被旁人听见,当即恼道:“我都变成废人了,想找女人也找不到啊。”
两人成亲这些日子以来,虽然是同床共枕,但范清亮一直防着妻子亲近自己。
他是个废人了,不愿意让枕边人看见自己那处。尤其两人之前感情深厚,他实在受不住杨秋月那失望的目光。
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不行,范清亮被废了这件事情,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出口。此时他心情波动很大,又喝了些酒,冲动之下脱口而出。
杨秋月一开始是有点不信的,可两人成亲以来,范清亮一直躲着她。
两人同床共枕,杨秋月不信也得信,此时听到范清亮的话,她惊讶之余,并不觉得意外。
“你不找女人,就非得找男人吗?不干那事,你是活不下去了吗?”
这话很难听,范清亮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
杨秋月心里很气,尤其看到了花月娇的光鲜后,她心头一直压着一团火:“我知道你变成了废人,还带着孩子嫁了进来,就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结果你却……你和男人厮混,外人怎么看我?又怎么看孩子了?我倒是无所谓,反正名声已毁,可是孩子还那么小,那是你的亲生儿子啊,你愿意让别人骂他是兔儿爷的儿子吗?”
一句“兔儿爷”,像是一把尖刀扎在了范清亮的胸口。
范清亮心里特别难受,深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看到面前满脸是泪的杨秋月,急忙将人揽入怀中。
“我再也不去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姚雪花听见隔壁的夫妻俩和好了,门开了又关,好像还传来了两句调笑声,她忽然起身,推开了贺庄重所在那间屋子的房门。
母子俩还是一个床上躺着,一个床边坐着,都没有说话。
很明显,这又倔上了。
姚雪花心知,如果贺庄重铁了心要娶杨菊月。无论她如何吃苦耐劳,早晚也还是会被赶出门去。
“娘,我来照顾孩子他爹吧,您年纪大了,熬不了夜。”
贺母是真怕自己生的这个孽障不管不顾赶走了姚雪花还不肯娶妻……杨菊月那边就要嫁人了,得趁着嫁人之前把人接进门来。要不然,原本娶的是二婚媳妇,这么一折腾,杨菊月再嫁过来就是三婚。
想到此,贺母是一万个不愿意要这个儿媳妇,可又拦不住儿子。
但儿媳说的话也是真的,她必须得养好身子,这大半夜,她是真的有点熬不住了。
“那你守着,眯一会儿就行了,不要睡得太沉。”
姚雪花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婆婆一直都是这么对她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事。
贺庄重白天睡得太沉,这会儿毫无困意,外面寒风凛冽,门开着一会儿的功夫,屋中的热乎气都被带没了。
“杵在那里做甚?赶紧把门关上,冻死人了。”
姚雪花有点想笑,她穿得这样单薄,好多天没有躺在床上睡过觉了,结果这缩在被窝里的人说要被冻死了,她将火笼拎着出门:“我去给你添点炭。”
烧灶时如果用大点的柴火,烧到后面会断成一节一节的黑炭,镇上的人都会选择将那些还未燃尽的碳放在坛子里,口上再放一个碗,只要记得盖碗,那炭会很快熄灭,冬日里拿出来烤火正好。
姚雪花烧了一大盆红彤彤的炭,黑暗中一看就觉得特别暖和。她一步一步,走得特别缓慢。站在门口时,心中还有几分迟疑。
而屋子里睡不着的贺庄重是真的感觉冷,看到人又杵在门口发呆,不耐烦道:“赶紧把炭放进来,冷死个人了。”
那种语气,哪怕姚雪花没有看到他的脸,都能想象得到他此时脸上那厌恶的神情。
女人嫁人为的找下辈子的依靠,可……贺庄重根本就靠不住。
可惜她醒悟太晚。
不,还不算晚。
姚雪花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狠意,脚下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倒,她手中拎着的火笼往床上扔去。
贺庄重吓一跳,破口大骂。
姚雪花反应快,急忙上前揭开满是火炭的被子,然后又去抓掉到了床里面的火笼。
火笼没盖子,刚才那一下,里面的炭扔出来了一半,笼子里还有一半。她拎过来时不小心,拎到了笼子的底,这一些,所有烧得通红的热炭全部落到了贺庄重的腰腹下面一点的位置。
三更半夜,贺家院子里响起了杀猪一般的惨叫声,吵醒了左邻右舍。
等到贺母急匆匆起身,看到床上都着了一半,整间屋子烧得亮堂堂的,儿子就在那一堆火光之中如同脱水的鱼一般不停的挣扎。
“天啊,庄重!这是怎么回事?雪花……雪花,赶紧去打水呀!”
姚雪花慌慌张张去打水,她动作飞快,因为院子不大,不过几息就拎了一桶水过来,结果,刚刚走到门口,脚下一滑,摔了个人仰马翻。
她手里的桶也飞了出去,水桶倒在地上,摔成了木头片片,里面的水自然也全部洒了。
一阵鸡飞狗跳,哪怕这是冬日,火势大了,压也压不住。镇上住得近的人都过来救火了。
楚云梨听到了动静,侧耳倾听一会儿,感觉是范家那边传来的声音,外面又有人喊救火。她披衣起身,临出门前,将像被子那么厚的披风裹在了外头。
贺家的房子被烧掉了半拉子。
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房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此时的贺母且顾不上去管房子烧了多少,因为贺庄重在这场大火之中烧伤了下半身,整个人痛到昏迷过去。
“怎么回事啊?”
“夏秋才容易着火,这种天气怎么会烧起来的?”
“谁知道呢?搞不好是把火笼放床上……”
姚雪花忙前忙后,累得额头上都是汗。因为救火的缘故,她脸上身上到处都是黑灰,看着格外狼狈。
旁人想要多问几句,看到她忙里忙外,都不好扯着她打听。
贺庄重又被送到了医馆之中。
大夫说了,伤成这样,必须要到医馆里去处理烧伤。不过,大夫的神情很不乐观,带着贺庄重往医馆走时,凑近贺母沉声道:“丑话说在前头,他被绑在山林里时就受伤很重,寒气入骨,都冻伤了肉,实则冻伤很不好治,烧伤更不好治,我不能保证能救下他的命。”
贺母听到这话,整个人摇摇欲坠,腿一软,差点就给大夫跪下了。
“我我我……你必须得救救他……”
大夫摇头:“你可以想法子把人送到城里去治,兴许还有几分机会。”
贺母:“……”
这是在说不送城里会死?
剩下的明天
第1959章
于贺母而言,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
哪怕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几次城,也知道想要请城里的高明大夫出手不便宜,却还是问了大夫不去城里的后果。
那不是贺家能承受的。
贺母在儿子处理伤势的期间,一个人坐在旁边默默垂泪,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这边稍微处理一下,弄到城里请大夫。
临走时,大夫还指点了几句,比如城里哪几个医院里的大夫可以一试。
贺母千恩万谢,此时已是下午,她打算找好马车,第二天早上启程。
而在启程之前,贺母打算去借钱。
娘家那边凑了三两银子给她,除此之外,其他的人家谁也不愿意借给她……贺庄重受伤这么重,命都快丢了,即便能捡回一条命,这辈子也多半是个废人了。
贺庄重赚不到钱,婆媳俩能把俩孩子养大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余钱来还账?
因此,贺母除了从娘家拿到三两银子以外,其他的都是铜板,从几个到二三十个不等,说是借,其实就是施舍,压根儿没指望她们还。
贺母活到这个年纪,哪里不明白这些亲戚和邻居们的想法?
可她不甘心啊,儿子还这么年轻,孙子还小呢,这要是不治,她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回家后长吁短叹,半夜了还睡不着,到后来,竟然开始诅咒谩骂起那些不借钱的亲戚友人。
姚雪花守在贺庄重的床前,听着婆婆在外头骂人,又看床上的男人闭着眼睛无知无觉。
她当然不愿意下半辈子都替男人还债,借不到钱才好呢。
家里有六两多的积蓄,再加上今天借到的,总共有十两银子。实话说,在这镇上能够拿出十两的现银,真的算是很富裕的人家。可是那府城就像是一头可以吃人的巨兽,有多少银子都能填得进去。贺庄重伤势如此之重……即便是进城,最后多半也是人财两空。
“你……这不是拖累我们母子吗?”
姚雪花低声喃喃,“从嫁给你开始,你们母子就特别嫌弃我,从来不拿正眼看人,我再怎么不好,也给你生养了一双儿女啊。你怎么就真的拿我当牛马使唤了呢?要不你还是去吧……以后我会养大你的两个孩子,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床上的贺庄重浑身都痛,睁眼都费力,听到床边姚雪花的这番话,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滚!”
他受伤太重了,用尽全身力气吼出的一个字,其实只有蚊子哼哼的声音那么大。就连坐在床边的姚雪花,都只知道他叫唤了一声,至于叫了什么,她没听清楚。
早上,贺母一通折腾,把儿子送上了马车。
原本她想请娘家的哥哥或侄子陪同一起,毕竟贺庄重是个成年男子,婆媳俩压根就搬不动,可她娘家嫂嫂拒绝了。
给出三两银子,就没打算让她还,自觉已经是仁至义尽。主要是贺庄重干的事情太上不得台面。
明明家里有妻有子,却私底下与寡妇苟且,这些都算了,世上好多男人管不住裤裆里的二两肉,贺庄重讨好寡妇,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处。可他错就错在动了真心,居然要休掉家里的妻子和寡妇成亲,而更过分的是,竟然还拉无关紧要的人来遮羞。
花月娇做错了什么?
他都不是自私自利,而是道德败坏。
和这种人走近了,哪天被他在背后捅上一刀,都不觉得奇怪。
也因为此,贺庄重的师父和他的那些师兄弟,对贺母是避而不见。
木匠师父最生气的是,贺庄重和寡妇私底下来往这么久无人发现,是顶着给他干活的借口。
拿他做筏子,害他不知不觉间成了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