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母找不到人帮忙,只好把儿媳带上。
三人的马车出镇子时,楚云梨还在街上买早饭呢。她知道贺庄重的伤势有多重,心知他没有力气进城搅风搅雨。不然,绝对会跟上去防着他。
楚云梨吃了早饭往回走,慢慢溜达着,路上碰见了杨秋月。
杨秋月觉得自己没必要害怕花月娇,无人的时候还给自己打气,但每次看到人,她还是心虚,不敢和花月娇多相处。连招呼都不敢打,头扭到一边,假装自己没看见,飞快就溜了。
其实,但凡是年轻的女子独自居住,都有男人献殷勤。
杨秋月也一样,只不过,她和范清亮私底下来往了那么久,两人之间感情很深,她拒绝了那些男人的示好。
今儿她是准备回娘家。
过去的几年中,她一个人躲在镇上的小院子里,身份见不得人,不敢回娘家……而娘家也不招待她。如今不一样,她是范家妇,到底血浓于水,父亲之前嫌她丢人,但现在她的身份过了明路,回家后不会被撵出来了。
楚云梨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又去了范家。
白日里,范家只有吴氏和孩子在。
看见楚云梨进门,吴氏很是紧张:“你来做什么?”
楚云梨呵呵:“没事,随便走走。”
吴氏真的不希望花月娇再出现在这个镇上,但凡出现,旁人就会想起来范清亮被废了的事。
“你何时回城里?”
楚云梨随口道:“我是来镇上走亲戚的,最多两三天就会回。”
再过一日,就是当年照顾了花月娇三年的表姨婆的祭日。
花月娇心里对这个长辈很是感激,哪怕表姨婆是收了钱才照顾她,但那几年里并没有苛待她,而且,一直都在用长辈们觉得对她很好的方式来护着他。比如……不让她出门,也不让外人看见她的容貌。
普通人家的女儿容貌太甚,最简单的法子就是把人藏起来不让外人看见。
家里藏着个人不让人见,表姨婆那几年也算是用了不少心思。花月娇出嫁以后,几乎和表姨婆一家断了来往,她心里一直挺遗憾。
吴氏放松了几分:“要我说,那家人养你又不是白养,你何必这么记挂着?”
楚云梨一本正经:“我这一生得到的善意太少,这做人呢,要知恩图报。不能把别人的善意当做理所当然,就像是我嫁进你们家,辛辛苦苦干了好多年的活,最后被撵出门,除了带着个女儿和被伤到破败的身子,什么都没得到。”
这话差点让吴氏气得吐血。
她咬牙切齿地道:“你走的时候把这家里里里外外砸了个稀巴烂,我光是买那些东西都花了几两银子。你还想要什么?”
楚云梨呵呵:“你们家说要分我三成家财来着,说话不算话,你们活该呀!若是老老实实给了,我就不会动手。”
听到三成家财,吴氏有些心虚。
哪怕花月娇临走的时候把房子砸了,气得她七窍生烟,后来为了修补房子和买那些被砸坏的物件也花费了差不多三成的家财。但这银子到底是没落到花月娇的手中。
白纸黑字写明的契书还在,如果花月娇要较真,两家大概得到公堂上去为自己分辨。
“你要分家财,那就先把砸坏的东西补好了,我就分给你。”
楚云梨看她一眼:“话说,吴家兄弟从来就不干正事,平时的花销都是偷蒙拐骗得来……正经人谁会跑去欺负人家的小媳妇?哪怕是给钱也不成啊。你放任范清亮和他们鬼混,就不怕哪天他把自己送到大牢里去?”
吴氏当然害怕,私底下没少找儿子聊这些。可是没有用啊。
好在昨天晚上老三回来时被媳妇堵在了院子里,听那话里话外,应该是被劝住了。
“关你什么事?”
楚云梨颔首:“也对!今儿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巧巧以后跟我姓,巧巧是小名,她大名我会再改一个。你不要再惦记着自己外头还有个孙女,从今往后,巧巧与你们家再无干系。”
吴氏皱了皱眉,她想要的是孙子,一个孙女而已,家里又不是没有,改姓就改了吧。
但是,明明是范家的血脉,如今却和范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楚云梨见她迟疑,率先道:“毕竟,他爹是个兔儿爷,好说不好听啊。以后我若遇上合适的男人,会再给她选个爹。”
话里话外,竟然有了改嫁之意。
吴氏早就知道小儿媳妇守不住,普通的年轻女子都会有不少男人献殷勤,更何况花月娇长相貌美,是真的很美,整个镇上都找不出一个像她这么标志的人来。
她早知道花月娇会改嫁,可真正听到这话,还是有些烦躁。
“那你得找个对巧巧好点的男人。”
楚云梨乐了:“这你放心。男人不好,我不会要。”
吴氏轻哼:“女子嫁人之后,那就得听婆家的管教,哪里还能随心所欲?你说不要就能不要?”
“还真能。”楚云梨拍了拍额头,恍然道:“哎呀,忘记跟你说了,之前我运气不错,发了点横财,现在我在城里有个两进院落,还有一个做生意的酒楼呢,三层的那种。我的打算呢,以后就找个俊俏乖巧的男人,听话呢,我就多留一段时间,不听话,敢对我不好,我就把人撵走。”
吴氏瞪大了眼,深深觉得自家亏了。花月娇明明是她的三儿媳妇啊,如今发财了,银子居然与范家没了关系。
“哪里来的横财?”
楚云梨乐了:“你会把自己赚钱的底细告诉旁人吗?”
不会!
吴氏上下打量她:“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横财哪儿有那么好得?”
“是真是假,你让人去城里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啊。”楚云梨摆摆手,“话说完了,我先走了。”
她说走就走。
吴氏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细细回想了半晌花月娇的神情。底气很足啊,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
难道是真的?
吴氏坐不住了,立刻去找到自家男人,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范父皱眉:“咱们之前闹得那样凶,就算她真的有钱又有铺,大概也不会分给我们。”
“可是……”吴氏满脸的不甘心,“她是我们的儿媳妇,原本就在城里有房,手头还有几十两压箱底,如今更是富贵,这才该是老三的正缘啊!”
花月娇长相貌美,干活麻利。关键是听话乖巧,在事发之前,无论吴氏怎么骂,她都不还嘴。而杨秋月呢,做儿媳妇她也不差,但……不顾名分私底下和一个男人苟且好几年,她自己不要脸,还把范家也闹了个天翻地覆。
如果不是两人私底下搞出了孩子,老三也不会被打成废人。
吴氏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说了。
范家不是特别富裕,之前修整房子和置办物件花费了很大一笔钱,到现在也没能缓过来。三个儿子互相看不惯,前头两个觉得老三娶了两个媳妇,他们吃了亏。但老三又觉得他一开始就想娶杨秋月,花月娇是夫妻俩强行塞给他的,他也不想娶两个……说起来,他还觉得委屈呢。
范父也希望天降一笔横财,把家里的窟窿堵一堵。兄弟之间互相看不惯的原因,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家里的银子不够多。
他皱了皱眉:“别想了,想不到的。花氏不可能回头,她故意跑来说这些话,不管是真是假,都是想让你讨厌老三媳妇。”
吴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受了影响,本就不太喜欢杨秋月的她,此时心里火烧火燎的,特别想骂人。
*
杨秋月带着礼物回娘家,深觉扬眉吐气。
过去几年里,她被勒令不许回家。哪怕家中有喜,她都不敢进娘家的门,就怕被父亲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撵她离开。
二十几岁了才第一次回娘家,杨秋月特意用自己往日里攒的私房银子准备了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她以为一家人会隔阂尽消,好生招待她这个娇客。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了满脸是泪的母亲,还有阴沉着一张脸的父亲。
杨秋月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今儿是家里的双亲让人带了话请她回来,如果真的想好好招待她,哪怕是家里生了一些矛盾,也不会在她面前表露出来。
毕竟,女儿出嫁了,那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回来也只能算是客人。
“爹,娘!”
杨父别开了脸,冷哼一声。
杨母抹了抹脸上的泪:“秋月啊,你说你图什么呢?范清亮都是个废人了……废了还罢了,不好好过日子,在外头和几个男人厮混,这像什么样子?人家那些花娘出去接客,好歹能拿点银子回来吧?他主动送上去让人睡,你都不知道吴家兄弟在外头是怎么说他的……说他特便宜,一顿饭就能随便玩儿……”
听着这些话,杨秋月只觉得周身发麻。
这话放在一个女人身上,都足以让人羞愤致死。而范清亮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啊!
他在外头是这么个名声,身为他的妻儿,这辈子哪里还能抬得起头来?
杨秋月为了做范家妇,已经硬撑了好几年,当着双亲的面,她不想承认自己错了,硬着头皮道:“吴家兄弟乱说,没有那些事。混混的话怎么能当真呢?你们就是为这个生气吗?不值当的,范清亮是我男人,他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这完全是吴家兄弟往他身上泼脏水。你们放心,我公公婆婆不会放过他们,回头就会让他们道歉,往后不会再有这种闲言碎语……”
“这话你自己信吗?”杨母瞪着女儿,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好歹学学人家花月娇,男人不行了,一脚踹了就是,你还这么年轻,真要在范家蹉跎半生吗?你自己丢脸就算了,连带得我跟你爹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昨儿村里有喜事,我和你爹去吃席,隔着老远听到人家对我们指指点点,那种笑声……我学不来,总之,人家在背地里笑话我们啊。我生养你一场,不求你报答生养之恩,你别拖我后腿,不要让我们替你蒙羞,不要让你两个哥哥丢人……昨天晚上你两个嫂嫂都在找你哥哥吵架,今儿就回娘家了……”
杨秋月周深又麻又僵,半天挪动不得,她真心觉得荒唐至极:“两个嫂嫂吵什么?怕不是因为我的事,而是……”
“你还在自欺欺人。”杨父大怒,“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离开范家改嫁,要么你现在就去吊死。”
杨秋月愣住。
上一次父亲暴怒,还是因为范清亮成亲后她不肯与人相看。
那一次她没有低头,一个人跑到镇上住到现在。
在这几年之中,杨秋月就回来过两三次,但她看得出来,父亲已经远远不如原先那么生气。
上一回只是逼她嫁人,这一次竟然是逼她去死。
“你还是我亲爹吗?嫌我丢人,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后再不回来了,不再是杨家女儿!”
杨父怒火冲天:“你说不是就不是了吗?你是你娘生下来的,在这个家里养了十五年,这是整个和镇上的人都知道的事,你只要活着不干好事,就会让我和你娘丢脸。”
“你不讲道理。”杨秋月气急。
杨父大吼:“老子讲的是实话。”
吼完后,还踹了一脚面前的木盆。
只一脚,把那盆子踹飞了出去,当场就砸散了架。
杨秋月转身就跑。
跑得不够快,刚走到院子外,就听到身后父亲的声音。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两日之内搬回来住,从今以后和范清亮断绝关系。否则,别怪我下狠手清理门户。”
言下之意,杨秋月不回家,他要跑到镇上去杀了她。
杨秋月知道父亲不是故意吓唬人,杨父年轻时就是个倔强性子,随着年纪越来越长,这性子一点都没改,还越来越犟。
就比如杨秋月被赶出门这事,一晃都有六七年了,杨秋月明明能感觉到父亲早已后悔,但却还是不肯让她进门。
走在路上,杨秋月心里是越想越怕,到后来哆嗦到走不动路,不得不停在路旁歇息。
原本两刻钟的路程,她走了半个时辰,进门时,整个人恍恍惚惚。
吴氏看到小儿媳妇像丢了魂似的,本就看不惯她,张口就骂:“看你傻呆呆的,魂回来了没?该不会是你被娘家撵出来了吧?也对,养出你这种不要脸的闺女,你爹娘肯定抬不起头来。要我说啊,你还是别回去了,省得给你爹娘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