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走到了前堂,管事看到她这般打扮,愈发恼怒:“你的护衣呢?还想不想干了?我要扣你工钱……”
“不干了。”楚云梨打断他的话:“你另外找人吧。”
此刻正值饭点,大堂中有许多人。管事还想呵斥,但顾及着客人正在用饭,冷哼了一声:“丑话说在前头,你今天要是离开,若还想回来,就得给我磕头认错。”
楚云梨将这番话丢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酒楼。
这条街还算繁华,楚云梨循着记忆,一路往外城走,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总算到了乔家所在的巷子。
江家也住在这里面,说起来江雨娘是嫁得近,回娘家也就半刻钟不到。可哪怕这么近,成亲三年了,她愣是没有好好回去歇过几天,就连逢年过节,也是来去匆匆。
楚云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江家的院子外。
她还没敲门,隔壁的大门打开,一位大娘看到她,微愣了一下,笑着问:“雨娘回来了?”
这么一出声,江家的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大门打开,江雨娘的弟媳杜氏探出头来,惊喜道:“真是姐姐,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又侧过身,招呼道:“快进来坐。”
楚云梨跟大娘寒暄了两句,这才踏进门。
杜氏挺着微凸的肚子,在厨房中一顿忙活,半晌后端来了茶水和一盘糕点,将茶杯送到她手上:“姐姐喝茶。我听说你在酒楼里特别忙,一月也休不了一日,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那活太磨人,以后我都不去了。”楚云梨含笑看着她的肚子:“六个月了吧?平时辛不辛苦?”
“不辛苦。”杜氏随口道:“平日我一个人在家,也没有多少活,太无聊了。姐姐也该趁着年轻要个孩子,若是要不上,赶紧看看大夫。不然……”
说到这里,她惊觉自己失言。自己这有着身孕冲着成亲三年丝毫喜信都没有传出的姐姐说这种话,看似好心劝说,可落在姐姐怕是要以为她在炫耀,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在,她满脸的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少见姐姐,实在太过欢喜,所以说了些不合适的话,姐姐别跟我生气!”
对于江雨娘的处境来说,这些是实话,加上她几年没有孩子,一般人都不好在她面前提。也就杜氏不见外,才会提及。
楚云梨正想安抚两句,敲门声又起。
杜氏听到这声音,顿时松一口气。她正觉尴尬呢,有人来岔两句话,这事就过去了。她飞快奔过去开门,可当她看到外头的人时,忍不住回头看楚云梨。
门口站着的人是乔母,也是江雨娘的婆婆。
乔母此刻的脸色很不好看,杜氏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亲家大娘是好意上门。因为她那模样,分明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江家的院子不大,这周边都是这种小院,邻居很多。杜氏怕被人看了笑话,急忙道:“亲家大娘来了,快进来喝茶。”
有话也进来说,别在门口吵。
毕竟,这婆媳之间吵闹,吃亏的都是儿媳。她是江雨娘的弟媳,于情于理,都该护着自家大姑子。
乔母一步踏进门,走到了桌旁:“这个时辰,你怎么回来了?出了何事?”
“酒楼中管事今天又扣我工钱,我不干了。”楚云梨直言:“我有手有脚,上哪儿都能寻得一口饭吃,不想在他那儿受气。”
“不行!”乔母一脸严肃:“这个活儿是你舅母托了好多人才找来的,这期间搭上了许多人情,先前我就说过让你多忍忍气……”
第242章
乔母念叨了半天,不外乎就是她娘家为此付出了许多,为了给江雨娘找活各种求人。最后,语气不容拒绝地道:“你必须回去继续干。”
楚云梨别开脸:“我不去。”
乔母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干脆的拒绝自己,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反应过来后,一拍桌子道:“你这是要忤逆?”
“一个活计而已,没到那份上。”楚云梨心平气和:“我会绣花,一个月下来,不比在酒楼里赚的少。”
“那也不行。”乔母一脸严肃:“这事你必须听我的!”
楚云梨同样严肃:“其他的事情可以商量,想让我回酒楼让别人泄愤,做人家的出气筒,我绝不会去。”
闻言,乔母面色微变,她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儿媳:“谁说让你去做出气筒的?你那是正经干活,正经拿工钱,绣花这事熬眼睛,你别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往后要是熬瞎了,自己吃苦不说,还要连累我儿子。反正,我绝不允许你缩在家里!”
她说着话,又开始越来越激动。
杜氏眼看婆媳俩吵得不可开交,也是真觉得事情没到这份上,就像是大姑姐说的,不就一份活计么,每天来回都要一个时辰,若不怕路远到那条街上,凭着大姑姐的伶俐,还怕赚不来一月二钱的工钱?凭什么要在酒楼受气?
就算是这活儿搭上了亲戚的人情,难道还能在里面干一辈子?
她当即就想帮腔,可看着乔母这般激动,也知道自己要是说了不合适的话,说不准会让这婆媳俩吵得更凶,大姑姐成亲三年没有孩子,搁别人家是可以被休回娘家的。她沉思半晌,倒了一杯茶递给乔母,小心翼翼地道:“姐姐可以去找其他的活儿,近一点的……”
“有你什么事?”乔母不接茶杯,看了她肚子一眼:“你怀着身孕,少掺和到我们婆媳之间。万一因此动了胎气,我可赔不起!”
杜氏:“……”
真的,若不是怕吵闹会让大姑姐的处境更难,她真就想将这个到自家来颐指气使的老妇人给赶出去。
江雨娘成亲之后很忙,就连弟弟成亲,她也只回来了大半天,跟这个弟媳相处得很少。但江雨娘不得公公婆婆喜欢,每次拿回来的礼物都一般。这样的情形下,杜氏还每次都待她特别热情,两人相处得不错,可见杜氏是有意和江雨娘交好。楚云梨当然不会让她受委屈,当即霍然起身,挡在了杜氏面前:“娘,我是你们乔家的人,你想怎么教训都行,但这是我娘家,你方才阴阳怪气的是我弟媳妇,我成亲三年没有孩子,是我欠了你们乔家,但我弟媳妇没有欠,杜家没有欠。你凭什么跑到这里来教训她?”
乔母还是第一回 领教儿媳的厉害,今日算是开了眼,她有些诧异:“你这样跟我说话?”反应过来后,她愈发恼怒:“你成亲三年没孩子,很光荣吗?哪里来的脸时时刻刻拿在嘴上说?你如今还忤逆,只凭着这两样,我就可以休了你!”
杜氏听到这话,吓了一跳。
这被休回娘家的妇人,想要再寻个良人那是难如登天。几乎有一半以上的妇人都在被休之后寻了短见……她急忙道:“亲家大娘,你别冲动,这样的话可不能乱说啊!我姐姐除了没孩子,其他都挺好的,孩子这事得看缘分,有些人成亲十来年才生孩子,我姐姐还年轻……”
“没你的事!”乔母暴躁得很:“江雨娘,今天我就把这话撂在这,你要么现在就回酒楼认错,以后老老实实在里面干活,要么,就拿了休书,日后不用回乔家了!”
杜氏吓得不敢吭声,只悄悄拽了拽楚云梨衣衫:“姐姐,快认错。”
楚云梨摇头:“我哪样都不选。因为我嫁进乔家之后,自认从来没有做错过事。”
“没做错事?”乔母冷笑连连:“若不是我家治坤眼睛瞎,我是绝不会答应让你这样的女人进门的。进门后这几年来,你干的哪样事情入我的眼了?我家治坤摊上了你,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这些话时,乔母声音越来越高,杜氏面色渐渐苍白,楚云梨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怕。”
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左邻右舍。楚云梨上前一步:“你别在我娘家大吵大闹,咱们有话回家再说。”
“那走啊!”乔母冷冷道:“回家我就找来族亲休了你!”
楚云梨走在了前头,她本来是想着江雨娘几年没有回娘家,临走前最想干的事就是回来一趟,刚好今日天气不错,她就顺路过来看看。结果,反而带来了这样的麻烦。主要是杜氏有身孕,被吓着可不好。
杜氏很不放心,追到了门口:“姐姐,一会儿我就让临哥过来一趟。”
江临就是江雨娘的弟弟。
楚云梨还没说话,乔母已经道:“是该来一趟,这些事情就该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
婆媳俩在路上都没开口,乔母再讨厌儿媳,那也是要脸的,并不想让自家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就算是外人要传,也不能从她口中听说。
半刻钟后,两人进了乔家的院子。
乔家大嫂李氏看到婆婆进来,轻声唤了,然后将目光落在了楚云梨身上:“弟妹,天还这么早,怎么就回来了?你该不会又惹了管事被扣工钱了吧?”
一猜就中。
江雨娘几乎每个月都会被扣工钱,有时候还被扣得只剩下一半,乔家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乔母没好气道:“也不知道蠢成什么样,才会天天被扣工钱。今天可硬气,还跟管事说自己不干了。”
李氏一脸惊诧:“弟妹,这活儿可是舅母托人找到的,工钱比别人家要高,你得认真点。管事训斥你,那肯定是你有哪儿做得不对,说你一次,你就得长个记性啊,这都三年了,就是笨得像一头猪,也该里里外外学了个明白,你到现在还会被训……肯定是你自身有问题,你不说怎么改,还撂手不干,真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喋喋不休,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语气里满是鄙薄,似乎江雨娘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乔母喝完了一杯儿媳送上的茶,道:“还是那话,你要么现在就跟我去酒楼找管事道歉,要么就领休书,自己选一样吧!”
她坐在椅子上,神情淡漠。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自己的儿媳,而是一个陌生人。
“还是那话,我什么都不选。”楚云梨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就算是我离开,那也不是我的错。”
乔母追到了门口:“就凭你今日对我的态度,我休你就是理所应当。”
楚云梨直接关上了门。
江雨娘这些年来在酒楼中干活,很少歇息,因为酒楼离乔家太远,她每天睡不足三个时辰,几年下来,虽然习惯了,但只要稍微一有空闲,就想眯一会儿。
楚云梨和衣躺在床上,扯过被子盖上,睡觉!
迷迷糊糊间,好多次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好像还有人站在她的窗边和门边咒骂。她懒得睁眼,但分辨得出,这里面有乔治坤的哥哥弟弟和两个妯娌。就连乔父都高声责备了几句。
傍晚,在晚饭之前,乔治坤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乔母立刻道:“治坤,你快管管你媳妇吧,她可厉害了,今天还跟管事扬言说自己不干活,我说了两句,她还跟我吵,这般忤逆,咱们乔家庙下,养不住这尊大神,你怎么说?”
乔治坤听到这话,又听到自己的房门打开的动静,下意识看了过去。
楚云梨站在门口:“管事不拿我当人看,我无论做什么都不对,连走路都会被他嫌弃训斥。我觉得再在酒楼呆下去我会疯,那也只是一份活计。就算是你舅母搭上人情找来的,我也不可能在里面干一辈子。所以,今天我一怒之下辞了活,结果回来娘就各种指责。还说若我不回酒楼,就要休了我。我也想听听你怎么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认真看着乔治坤的眼睛:“我还记得当初我们俩的婚事,是你主动提的,又亲自上门提亲。那时候你说会照顾我一生……”
乔母不耐烦地打断她:“那他也不知道你会这么任性。从一开始我就不答应这门婚事,是治坤觉得你好,觉得你是个贤妻良母,一意孤行非要娶你。我当时就该拒绝这荒唐的提议!好在如今也不晚,你们俩都还年轻,彻底分开之后,各寻各的,都不耽误。”
男人是没耽误,可若是江雨娘被休……一个被休了的女人,还想寻到良人,那是白日做梦。
只要被休,无论是谁的错,世人都会觉得是女人的错。
楚云梨不看她,只看着乔治坤。
乔治坤避开她的眼神:“我觉得酒楼的活计挺不错,你不该这般任性。娘说得对,稍后你就回去认错,明天继续上工。”
楚云梨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乔治坤,你媳妇在被人欺负,你瞎了吗?”
“我娘是为了我们好。”乔治坤认真道:“雨娘,你要听话,否则,我也护不住你。”
“你是压根就没想护吧?”楚云梨踏出房门,一步步逼近他,质问:“娶我,你后悔了吧?”
乔治坤脸色微变:“胡说!”
楚云梨又看向乔母:“怎么,都要休了我了,还不让我做个明白鬼?”
乔治坤皱了皱眉。
乔母上前一步,道:“江雨娘,明明是你不对,你还底气十足,咱们家没人对不起你。”
第243章
“没人对不起我?”楚云梨嚼着这话,问:“那你们有谁对得起我吗?”
她看向乔母:“我进门的第一天起,你就对我各种嫌弃,既然不愿意聘我,当初何必妥协?”
她看向李氏:“你又躲在后面偷偷笑吧?这些年没少在我身上找优越感,往后没了我这个让婆婆厌恶的儿媳,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好日子过?”
然后,她又将目光落在了老三的屋子,隔着窗户看向里面的三弟妹柳氏,道:“你也一样。”
乔父清了清嗓子:“治坤家的,咱们就事论事,不要扯旧账。你也别好像谁都欠了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