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那几百两银子的货物,勉强将怒火压了下来。孙明华没有回家,而是就等在一条街外。
他不敢去找姚家的其他人,只想私底下见姚蜜娘。
分家花了一日,接下来各房会陆陆续续搬走。楚云梨闲着无事,准备将脂粉铺子后面的小院子收拾出来做个小工坊。
刚出门不久,马车就被人拦下,楚云梨掀开帘子,看到路旁胡子拉碴的孙明华,顿时就乐了:“几天不见,你怎么弄得这般狼狈?你那个平妻没有好好照顾你?”
孙明华听出了她话中的嘲讽之意,不敢生气:“我错了。”
楚云梨呵呵:“哪儿错了?你不是挺对的吗?凡是听说过你所作所为的人,可都觉得你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呢。错的人是我才对,死活不肯接纳你的救命恩人,生性刻薄……”
孙明华知道自己理亏:“蜜娘……”
楚云梨抬手就将手里的杯子砸了出去。
小小的杯子将他的额头砸出了一个包,痛得他惨叫一声。
孙明华下意识用手捂着额头,因为太痛,控制不住地流了泪,而且眼泪还有决堤的趋势,怎么都擦不干。
楚云梨冷声道:“放尊重点,我和你之间没有那么熟!”
孙明华气急了:“姚姑娘,我们俩是未婚夫妻。”
“从今日起就不是了。”楚云梨冷笑,“因为退亲之事,姚家分家了。我爹宁愿分家,也不想要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婿。”
孙明华心里一沉。
虽说姚蜜娘大喜之日搬着嫁妆回了娘家,但孙明华却不觉得婚约会解除,毕竟,姚蜜娘十八岁了,现在谈婚论嫁,找不到什么好人家,运气差点,可能还要给人做后娘。
他好歹五官端正,做生意手段还行,而且,两人相识四年了,感情深厚。
姚蜜娘与他退亲之后,再找一个像他这样的郎君做未婚夫并不容易……既如此,正常人都不会再折腾。
在他看来,谈到最后,只看谁愿意妥协。若是姚蜜娘真的接受不了平妻,他退一步,婚事肯定能成。
可现在不同,姚父为了退亲,都分家了。
“姚姑娘,我……”
楚云梨放下帘子:“看了你就烦,滚远一点。”
孙明华急了:“刘东家不要我的货物了,能不能请岳父从中斡旋一二?”
话音刚落,马车中又飞出一个杯子来。
这一回杯子,砸到了孙明华的嘴,痛得他嘶一声,与此同时,口中蔓延出了浓郁的铁锈味。
女子清悦严厉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再乱喊,我还砸你!”
不过眨眼间,孙明华的嘴唇肿得老高,他气得想杀人,咬牙道:“能不能请姚伯父帮忙说说话?酬劳好说。”
“嘴挺硬啊!”楚云梨冷笑。
孙明华明明知道姚家在意什么,都到这会儿了,还不肯松口说送杨玉红离开。
又不肯退亲,又要娶平妻,怎么不美死他呢?
马车疾驰而去。
孙明华无奈,只得爬上自己的马车,一路狂追,追到了脂粉铺,才将人撵上。
“姚姑娘,只要姚伯父肯帮我说话,什么都好商量。”
楚云梨听出他口风没那么紧了,此事若是她提出送杨玉红离开,孙明华多半会答应。
可她凭什么要提呢?
姚蜜娘被这两人膈应得够够的,即便孙明华说了把人送走,但到底送去了哪儿,还不是只有他自己清。两人又不可能十二个时辰粘在一起。哪怕现在送走了,回头悄悄接回来,谁能知道?
“帮不上忙,你另找别人吧。”楚云梨入了脂粉铺子,眼看孙明华还要捂着嘴追进门,她回头怒斥,“你敢进来,我就去衙门告你影响我生意。”
商人要交很重的赋税,但也有好处,最直接的就是铺子里若有人闹事,衙门一定会出面抓人,闹事的人轻则被责打,重则责打过后还有牢狱之灾。
孙明华站在了门口,心里特别烦躁:“姚姑娘,我想和你好好谈谈。今日我是抱着诚意而来,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
语气又松了几分。
楚云梨听说他已经愿意送走杨玉红,只是需要姚蜜娘主动提出来。她心下冷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进了后院,直接将人晾在了门口。
孙明华不愿离开,他买了宅子,办了婚事,花掉了这些年来大半的积蓄,如今所有的银子都在那批货物上压着。
江南的货物好卖,不止他一人知道。但江南离此近千里远,那边的商户很不讲情面,必须得交了货款,才会让货物上船。
一般人不敢冒那么大的风险,孙明华每一次去江南都是堵上了全副身家,好在他运气不错,期间有两次遇上麻烦,也有姚家出面帮忙解决,做生意四年下来,算是有惊无险。
这一次的海货若是不及时交出去,那就真砸手里了,别说赚钱,不赔本就是好的。
楚云梨等来了木工,说了想要整修的地方,已经是一个时辰后,这都出来了,她打算去医馆中看看药材。
出门后,不出意外的,又看到了孙明华。
孙明华一脸憔悴,唇更肿了几分:“姚姑娘,我……我答应你,稍后就送走玉红,成吗?”
楚云梨讥讽道:“合着杨玉红在你心里就值那点货物?救命之恩于你而言就这么不值钱?”
孙明华苦笑:“我以为你愿意为了我而接纳她。”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楚云梨再次撂下他走了。
孙明华没有再追上去,他先回了家。
孙家人不知道孙明华生意出了事,看见他忙忙碌碌,出门就不见回来,众人也觉得正常。
当孙母看见满脸憔悴的儿子,整个人都惊呆了:“明华,你这是去哪儿了?谁打你了?”
杨玉红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明华,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孙明华的妹妹明丫见状,眼睛一亮:“大哥这是苦肉计?嫂嫂看见你吃不好睡不好,脸上还受伤,有没有心软?”
话音刚落,就被边上的母亲扯了一把。
孙母训斥:“没点眼力见儿。”
若是与姚蜜娘和好了,也不会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了。
一家人搬到这宅子里以后,也买了几个下人。孙母急忙让厨娘去给儿子准备吃的,又让人去叫来了孩子他爹。
孙家不能失去姚家这门婚事,如果姚蜜娘不肯原谅,那他们这边就只能先退一步。
孙父是个老实人,并不知道要怎么做,得到消息赶来的二老看见孙子的狼狈模样,气到跳脚。
孙祖母咬牙切齿:“那丫头仗着自己出身好些,完全不把人往眼里放。就是个不知道心疼人的冷血性子,跟毒蛇一样!”
“奶。”孙明华叹口气,“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如果姚家派人打听孙家的消息,从下人口中得知了长辈这样看待姚蜜娘,本来三分想退亲的心思,怕是会立即变成九分。
孙明华揉了揉眉心,看向杨玉红:“玉红,大概要委屈你了,我才接到的那批货物被买主涮了,如果不能解决,我这些年辛苦攒下来的积蓄都要折进去。此时多半是姚家从中作梗,想要以此拿捏我,偏偏我……怪我没本事。你放心,我会将你安顿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不会让你受委屈。”
杨玉红怎么可能不委屈?
说好的平妻,就差成礼了,结果被挪到外头安顿,那和外室有何区别?
平妻是光明正大,外室是偷偷摸摸,若是被人发现,她会被所有人唾弃,生下来的孩子也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杨玉红眼泪唰就下来了,不甘心地追问:“没有其他办法吗?”
孙明华颓然摇头。
孙祖母强势惯了,闻言皱眉:“姚家也太过分了,一不顺心就这样拿捏人。这一次你要是从了,往后一辈子都在媳妇面前说不上硬气话。”
闻言,杨玉红身子一僵。
妥协一次,往后就要妥协无数次,除非孙明华有本事压过姚家。可姚家有读书人,姚蜜娘哥哥还是秀才,孙明华只有靠着姚家的份儿……只要他还想赚钱,就不得不顾及姚蜜娘的想法。
她这一次若是被送走,那这一生就都是外室了。
孙祖母越想越气:“她不就是觉得你离不开姚家才敢如此大胆,要不你干脆提出退亲,看她怎么办!”
“奶,你这是馊主意,完全是想把事情往坏了办。”孙明华一脸无奈,“您就别添乱了。”
本就是孙家位卑,再不老实点,只有被教训的份。
孙祖母振振有词:“夫妻之间过日子,你不压着她,就得听她的话!这一回是个机会,你去退亲,看她怎么说!我还就不信,她真舍得你……”
就在这时,外面有脚步声靠近。
别看孙祖母叫嚣得厉害,她也怕这些话被下人听了去再传入姚家人的耳中,当即就闭了嘴。
外面靠近的脚步声似乎有些慌张:“主子,姚家来人了。”
孙明华霍然起身出门:“来的是谁?为何不早点禀告?”
下人愣了愣:“已经走了,这……”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婚书和两家的定情信物。
孙明华看到那半边鸳鸯玉佩,心里一沉:“这些是谁送来的?”
一边问,一边取了那大红色的婚书打开,确实是当初孙家送上门的聘书。
两人还没成婚,婚书还没送到衙门记档,这些东西一退,曾经是未婚夫妻的两人从此就再没了关系。回头姚蜜娘谈婚论嫁,他都没有资格去阻止。
下人忙答:“是一位管事,东西送到了,小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上马车跑了。”
孙家人面面相觑。
方才振振有词的孙祖母这会儿缩了缩脖子。
其实孙家所有人都以为姚蜜娘是在拿乔,所谓的推迟婚期,不过是逼着孙明华答应不娶平妻罢了。
认识四年,定亲两年,从豆蔻少女拖到大龄姑娘,加上退亲的名声还不好听,姚家还有好几个读书人……孙祖母是真不觉得这婚事能退。她原还想着,也就是孙家腰杆子硬不起来,否则,真退了这婚事,哭的绝对是姚家。
院子里一片安静。好半晌,孙祖母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怎么能退亲呢?姚蜜娘不要脸的吗?姚家那些秀才,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我去看看。”孙明华反应过来后,一刻也坐不住,立刻让人备马车。
孙家其他人是着急又担忧,而杨玉红则是惶恐。
事情闹到现在这般,她最好的结果是给孙明华做外室,最坏……孙明华的好亲事因她而毁,往后她在这家里哪儿还能有好日子过?
怕是所有人都要怪她了。
孙明华要走,孙祖母觉得不妥当,扯了一把身边老头:“走,我们一起去姚家,这么大的事情,没个长辈出面不像个样子。”
说到这里,狠狠瞪了儿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