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哑然,低声道:“我这刚好有户人家想要一个大点的男娃……盲山村里的,夫妻俩拥有十多亩田,折腾好多年都没孩子,年前男的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冬日里得了一场风寒,差点没救回来,如今人是活着,但得了肺痨,熬日子罢了,他媳妇是个做不了主的,族中已经打上了他们家那些田地的主意,只等着人一死就把田抢走。”
她叹口气:“都是无后闹的,夫妻俩就想拖我在镇上帮他们找个男丁,最好是年纪稍微大点的,到时放在他们夫妻名下,这有了后人,别人在想要他们的田,也不可能明抢!”
说到这里,她试探着看向对面喝面汤的侄女:“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她真的是好意,侄女婿好不容易回来了,侄女眼瞅着熬出了头,就因为那几个孩子,夫妻俩如今反目成仇。
只要孩子不在了,夫妻俩肯定就能好好过日子。
先送走一个,剩下的那俩……姑娘家留在家里,过几年就出阁了。小的那个,到时再说。
楚云梨若有所思。
上辈子没有这事。
周燕娘哪怕心里不愿意,也还是咬牙接纳了兄妹三人。许是因为没有因为孩子吵架,周氏便没有提过继的事。
“还是别提了。”
闻言,周氏有点急:“这真是好事,他们家有十三亩地,你当族中的人为何那般不要脸?其中有十亩都是上等田,亩产几百斤稻!如果能顺利过继,种地是辛苦一些,可这些田地最后就都是那孩子的,娇养着孩子始终不是个事,好好的孩子都给养废了,作为长辈,若真为孩子着想,给孩子找条出路才是正经。”
“不提。”楚云梨摆摆手,“那大的都十来岁,看着少言寡语,其实什么都懂。你说这事是好意,但他可不这么想,到时候还会记恨你。”
周氏就是不太确定杨家母子会不会答应这事,更不知道吴家孩子愿不愿意过继,但又不想错过这等好事,所以才来问侄女。
“行吧,这会儿铺子里客人多,我得回了。”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起身就要走。
楚云梨眼疾手快,抓了个盘子给她装了十来个油饼:“姑,把这带回去。偶尔尝尝,味道还是不错的。您别嫌弃。”
周氏本来要拒绝,听到侄女最后一句,拒绝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接过盘子:“我不跟你客气,走了!”
这会儿客人越来越少,楚云梨将二人吃完的面碗拿过去洗,杨母一直都在看天色,就想找机会说她要去儿子那边……但客人陆陆续续进来,一直没停过,儿媳妇从天不亮忙到这会儿才有空坐下来吃口面,她不大好意思说自己要走的话。
心里发虚,便没话找话:“今日赶集,你姑姑那么忙,怎么还过来了?你叫她来帮忙的?”
她自顾自继续道:“燕娘啊,这亲生的兄弟姐妹各自澄清,以后那都是亲戚,咱们家再忙,也不好经常麻烦亲戚来帮忙。尤其你姑姑自己都有事做,来得多了,她家里人要不高兴,铺子生意好,咱们自己忙点就扛过去了,不要麻烦人家。”
楚云梨随口道:“不是我喊她来的。”
“主动来的?那也不成啊。”周母叹口气,“你看着挺圆滑的,为人处事还是差些……”
楚云梨不耐烦了,打断她道:“我觉得自己做人做事都挺好,从来没有算计过别人,凡事无愧于心。你如果的闲到想教别人如何做人,还是去教教你儿子,对了,他还给你带了两孙子回来。那可是孙子啊,活生生的男娃!”
杨母面色乍青乍白:“怎么说话呢?”
“不爱听,那你别招我呀。”楚云梨动作麻利地将盆里的碗全部洗了出来,又递了一把铜板给若雨,“没事带你两个妹妹去街上转转,顺便买点吃的回来,对了,你不是想吃烧鸡吗?买两只!”
杨若雨昨晚上打了牙祭,做梦都在回味鸡汤的鲜味,没想到母亲今儿又这么大方,她试探着道:“没这必要吧?”
楚云梨摸了一下她的发:“小姑娘家家,操那么多心,让你去就去。小孩子,别那么懂事,娘心疼。”
听到这话,杨若雨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低下了头:“买一只烧鸡就行了。”
楚云梨推她:“说了两只就是两只,一只鸡就两个腿,你们姐妹三个,不够分。”
杨若雨真的哭了。
“我是姐姐,可以不吃。”
楚云梨帮她擦泪:“我想吃啊,又不好跟你们姐妹抢,只能多买了。”
杨若雨:“……”
她知道母亲心软,这分明就是想让她也吃上鸡腿。
等姐妹三人走了,周氏憋不住了:“你该不会来真的吧?”
楚云梨昨晚上可说过她想通了,以后会好好照顾孩子。
“就是真的啊,我又不爱开玩笑。”
周氏:“……”
“昨天晚上才去酒楼吃了羊肉,想吃烧鸡,可以过上几天……买一只就行了啊,一下子买两只,那不是糟蹋了吗?”
“进嘴了就不糟蹋!”楚云梨再次过去煮面。
又过了两刻钟,周氏实在等不及了:“我得去给那三个孩子做饭。”
楚云梨摆摆手:“你在那边吃,鸡肉就不给你留了。”
周母:“……”
算了,儿媳妇心里有气,她不跟儿媳一般见识。
*
等到快过午时,铺子里又忙碌了一阵,楚云梨和杨若雨也应付得来。
日头一过午,街上人瞬间少了许多,母女俩也终于得空坐下来吃饭。
姐妹三人不饿,方才在街上转时,就买了些东西吃。
一人分了一只鸡腿后,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杨母一去不回,收拾铺子时少了一个人。
孩子的心思很敏感,启文察觉到家中气氛不对,早上主动收碗,这会儿还主动烧水擦洗。
小玉胃口不大,一只鸡腿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她不舍得扔,就那么抓着。
忙活了半个多时,日头偏西了,铺子总算是收拾完,往常这个时辰,一家子都在床上补眠。楚云梨打发了大的两个去睡,将小玉的鸡腿取了,给她洗干净手脸放到床上哄睡了,这才出门买菜。
小玉不用哄了,周燕娘一年忙到头,小玉不知何时便学会了自己睡觉。
孩子越独立越懂事,做长辈的就越不会将其放在心上。周燕娘死后对姐妹三人满心愧疚,恨自己为了赚钱养家没有好生陪陪她们。
*
面馆生意很好,要用一些雪菜和酸菜,但这不用每天准备。
每天要准备的是每碗面中放的青菜,但因为当下的人不喜欢吃菜,一碗面里只有两三根,一天下来也用不了几斤。
楚云梨买好了菜,又选了雪菜和大叶子菜回家腌,至于肉,只买到了一根很干净的骨头。
上头的肉干净到狗看了都流泪。
赶集日,镇上的人会比平时多上几番,还能买到根骨头,都是楚云梨运气好。
也就是她跑得快,再晚一点,这骨头就是狗子的了。
屠户根本就没想过能拿这根骨头换到银子,所以才剃得那么干净。主要是炖骨头要费很多柴火,又费时间,除非是搭到肉上卖,不然,就只能送给别人吃才会有人要。
如非必要,做生意的人不会拿自己的东西送人,哪怕是卖不掉的也一样。
前些年就有过先例,镇上一户卖豆腐的人家心地善良,豆腐容易酸,于是放出话,说每天下午卖不完的豆腐会白送,结果倒好,从中午起就没人来买豆腐,到后来甚至过分到有一群人堵在摊子面前不许别人买豆腐……都等着拿白送的,生意都没法做了。
楚云梨买完了菜,两个篮子装得特别满。她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绕路去了一趟裁缝铺子。
周氏平时就挺忙,今日赶集又接了不少活,哪怕这会儿街上人散尽了,她还在不停飞针走线。看见侄女,立刻放下手中的针,揉了揉眼睛问:“你收拾完了吗?我听说你婆婆一直在张家房子里洗漱……整个院子都挂满了兄妹三人的衣裳。”
昨天还有人说周燕娘没良心,人家救了她男人,她却不愿意给人照顾孩子。
但今儿那满院子晾着的衣裳被人看见后,听说这事的人都有些理解周燕娘的做法了。
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又来了三个需要照顾的,换了谁都不乐意。关键这不是一两天熬过去就行,而是天天都得这么干。
“随便她。”楚云梨叹口气,“以后我是不能指望她帮我做太多活了。”
周氏松了口气:“我是你姑姑,这些年是真没拿你当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婆婆年纪大了,本来这些年每天下午都要睡觉,今儿跑到那院子里忙活了一天,连口热水都没得喝……年纪大了就怕病啊,到时生了病,还是你拿钱来治,说句难听的,万一病个半身不遂,那都是你的事。我不是要你心疼她,但这都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楚云梨颔首:“我会跟姓杨的说一下,只看他愿不愿意心疼一下自己老娘了。”
周氏听了这话,面色一言难尽,用手揉了揉额头。这真的是……只看谁的心更狠。
“你嘴上这么硬,真等她病了,还是你的事,不信咱们走着瞧。”
楚云梨笑了:“姑姑放心,我不会管的。”
“真要不管,那些人又要说你不孝。”周氏无奈,“咱最好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先避免了,省得以后扯皮。”
“姑,我知道你是好意,是真的为我好。”楚云梨摆摆手,“可是家里的事情都摆在那儿,就是需要有那么多双手去做,杨善文当惯了甩手掌柜,以为孩子就跟那地里的草似的,管不管都会长大……”
“你去谈谈嘛。”周氏苦口婆心,“就当我这个做姑姑的求你。”
她说着说着,落下了泪来,“你从成亲以后就没过上几天自在日子,这几年倒是能当家了,可你有多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又不是瞎子。实话说,我真的很后悔帮你说这门亲,嫁在村里虽然苦点,却不会有这么多的糟心事……”
“姑,您别这么说。”楚云梨取了表妹送过来的盘子,此时盘子里装着一碟点心。
当下有些不成文的规矩,给人送东西吃,还回来的碗中不能空着,哪怕就是一把咸菜,也是一份心意。
临走前,周氏又央求了一遍。
楚云梨答应了下来才被放行。
她把两篮子菜拿回家,杨若雨已经睡好了,立刻接过去洗,还烧了一大锅热水……腌酸菜之前,要将菜在烧开的水中过一遍。
楚云梨帮着洗了菜,要把酸菜和雪菜腌好,还没有看到杨母回来,于是又做了晚饭。
晚饭吃完了,人还没回。
楚云梨让姐妹三人洗漱睡觉,她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杨善文租住的院子里加上他后住了三家人,都是有老有少,完全就是挤着住。
楚云梨推开门时,杨母正在叉着腰和同住一个院子的邻居吵架。
“不是瞎子?不是瞎子怎么把我洗好的衣裳撞地上来了?天气不好,晾了一天还有水,这一掉地上又得重新洗,你帮我洗吗?”
对面的妇人四十岁左右,那是寸步不让,一边拍手一边骂:“这房子是我们几家人共用,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不要看看你都晾到哪儿来了?自己过了界,衣裳只是掉地上而已,我没给你扯了丢到茅坑里,那都是看你是个可怜老寡妇的份上……”
这话算是戳着了杨母的肺管子。
“老寡妇怎么了?老娘光明正大做人做事,吃你家粮了?我家吃喝不愁,用得着你一个租房子住的人可怜?”
妇人冷笑:“说的好像你们家没租房子似的。”
杨母:“……”
她这暴脾气,实在憋不住了,抓了椅子就砸了过去。
椅子砸到一半,被人给接住了。
楚云梨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