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一想,儿子是铁了心要照看兄妹三人,他是不愿意依着她的想法来办。
她没说话,杨善文却憋不住了:“周燕娘昨天对我动手,还针对三个孩子……你说三孩子能吃多少?咱们家那面本钱又不多,生孩子又不可能把铺子吃垮了,她怎么就那么抠呢?说到底,那女人就是没把夫君放在眼里,娘,我要休了她!”
他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说话很不好听。
杨母急了,张口就骂:“你把媳妇休了,上哪儿娶去?难道你要为了那兄妹三人打光棍?”饶是她特别心疼儿子,这会儿也忍不住伸手拍了一下傻儿子的头,“蠢不蠢啊你?燕娘脾气再不好,人家对孩子实诚,这几年你完全不管,姐妹三人就是她照看长大的,若雨她们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越说越气,又拍了一下儿子,“你真要为了外人不顾亲生女儿死活,老娘先不饶你!”
她决定不跟儿子说算计让兄妹三人主动离开的事了,以后少过来,或者……跟儿媳妇商量一下,从家里带饭过来。
只送儿子一个人的饭,想来儿媳应该能答应。
就这么办!一日送三餐过来,再把儿子弄脏的衣物带回去洗,至于救命恩人的孩子……不管怕是说不过去,到时她拿点粮食和菜过来,让兄妹三人自己做饭。
三人受不了离开了最好,若吃不到现成的,还自己洗衣都还赖着不走,那养着也还行,至少,比现在省力气。
想到此,杨母豁然开朗,正准备回家跟儿媳妇商量,杨善文又出声了:“娘,这些年你攒了有多少银子?”
杨母四年前就不当家了,这几年中吃住都在家里,没什么花销。但对于一个每天都能赚钱的人来说,家里赚的钱突然和她没了关系,她心中着急,便将以前的积蓄捏得特别紧。
听到儿子问这话,杨母瞬间就戒备起来:“做什么?”
“阿良在家时读过书,我想送他去学堂,哪怕不是那块料,好歹读书认字以后能做个账房先生。”
杨母惊得跳起来,是真的跳了一下:“杨善文,你个没脑子的蠢货,亲生的女儿都没去学堂,居然要送一个野种……”
杨善文听到母亲骂人,只觉得头疼:“不是野种,那是救命恩人的孩子。娘,在你眼中,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儿子的性命重要?若是在我遇险之时让你拿家中所有的积蓄换我平安,你换不换?”
那肯定要换。
可这不是危险已经过去了么?
而且,拿钱给孩子读书,可不是只痛这一回,那就是个无底洞,钝刀子剌肉,还是长年累月的这么剌,谁受得了?
“不行!”杨母一口回绝,“让我养着他们兄妹三人可以,读书绝对不行!”
杨善文咬牙:“你就是舍不得自己攒的钱。”
“才不是!”杨母否认道。
如果让她将这些银子花在孙女身上,比如三个孙女谁生了病急需用钱,或者是孙女要招赘婿成亲所用,还有以后孙女生了孩子要坐月子养孩子,在不乱花银子的前提下,她愿意拿积蓄出来……拿一半,她能接受。
这些银子攒的那么辛苦,自家人她都有点舍不得花,拿给外人读书,做梦都别想!
“你不要再说了,我没银子!没有积蓄!”杨母强调,“你不在的这几年里,我起早贪黑的,能帮你守着媳妇还将三个孩子养大就不错了,你真看得起你老娘,竟然还指望我攒下银子,当银子那么好赚?”
她转身就走。
看了就烦,还是回家吧,眼不见心不烦。
回去的路上,杨母脸色很不好看。
她到铺子里时,母女四人正在吃午饭,楚云梨懒得做,不远处那间食肆的生意不错,她让人送了四菜一汤过来。
杨母一路气冲冲,回家后看到桌上饭菜,先是一愣,当看见那个装饭的甑子,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她心头怒火再也压不住:“一个个的都不省心,你是不想过了吗?做点饭都懒,怎么不懒死你算了?”
楚云梨才不乐意忍她,见她喋喋不休,抬脚就将旁边的凳子踹了过去。
凳子飞起,刚好落在杨母面前。
那凳子用了好多年,本身就不是特别好的料子,客人天天坐,已经有点松垮。这么一摔,顿时摔成几块,彻底变成了柴火。
杨母哑了火。
楚云梨瞪着她:“又没要你出钱?嚷什么?再说,这是买来吃了,大头还是你孙女吃的,你发什么脾气?谁惹你了找谁去,别拿我们当出气筒。”
她一巴掌拍在桌上,再次强调:“前头我就讲过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委屈几个孩子,你想吃苦想吃咸菜那是你的事,我不拦着你,但你也别再管我的吃穿用度!”
杨母一颗心突突直跳,好半晌才缓过来,她将摔了的板凳捡了扔到灶前,自己坐了过去,然后又盛了一碗饭吃着。
楚云梨瞅她一眼:“这就对了嘛,你又不当家,有吃的你跟着吃就是了。还有啊,天越来越冷,若雨她们以前的棉衣都不暖和了,一会儿我要带她们去街上买料子买棉花做新的……”
话还没说完,杨母又站了起来。
楚云梨厉喝:“你不要哇哇叫!我们不花你的钱!”
杨母:“……”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还能穿三年,怎么就要买新的了?那新的穿着,能胖二两?”
“我乐意。”楚云梨冷笑,“杨善文是不是想送吴家那个孩子去读书?”
这话说的,好像偷听了母子俩的谈话似的,杨母心中惊疑不定:“谁告诉你的?”
“我看出来了。”楚云梨张口就来,“他们带回来的行李里有书本,杨善文半辈子了也不识得几个字,只能是那几个孩子的。姑娘家不读书,多半是吴家老大的。你儿子又是一副要把兄妹三人当祖宗供起来的架势,不送孩子读书才怪了。丑话说在前头,你如果敢拿积蓄给他,别怪我翻脸。”
楚云梨吃得差不多了,用眼神示意姐妹三人回后院睡觉,等人都走了,起身又踹了一条凳子:“他大爷的,你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财姐妹三人都没花上几个子儿,外人还惦记上了,哪有这种道理?”
杨母:“……”
她看着面前的碎凳子,心里有点怕,以前都没发现儿媳妇这么大的力气。
且她忽然明白过来,儿媳妇根本就不是她以为的老实头子,之前多半是装出来的,一副不在乎她银子的模样,绝对是认为她的积蓄早晚落到姐妹三人手中。
如今有外人惦记她的银子,儿媳妇就坐不住了。
当然了,这没什么不好,杨母也不乐意拿银子给那三个白眼狼花。
“我不会给的。”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
杨善文要是这么容易放弃,上辈子也不会去偷周燕娘的积蓄了。
为了不让杨母因为一时心软破财,或者是杨善文又跑回来偷。楚云梨在当天杨母给儿子送饭时,就悄悄把她屋子里所有的钱财搜罗一空。
杨母银子藏得很隐蔽,她自以为藏的好,并不会天天去翻,回来了也没发现。更是在窃喜……原本她打算跟儿媳妇商量着一天三顿往那边送饭,只送一个人的。结果没找到机会说,她将剩下的菜扒到饭里送了一顿,儿媳妇看见了,却没阻止。
这是好事,第一回 都不生气,以后习惯了就更不会生气了。
*
杨善文原本都说好了第二天上工,结果受伤了起不来身,上工的事不了了之。
巡逻街面这个差事,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相差不大。杨善文让人带话说自己去不了,镇长也没生他的气,让他养好了伤再上工。
当然了,没上工,这工钱肯定要扣下来。
衙门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若是人没上工又领了工钱,那叫吃空饷,上头计较下来,从镇长到领工钱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杨善文躺到了第五天,能够勉强走动了,就再也不肯躺着了。不是他不想躺着养伤,而是他那差事还一次都没去过,万一被人顶替,他哭都没地方哭去。
强撑着上了两天的工,杨善文行走自如,虽然深呼吸时还是会扯到伤处,但痛啊痛的,也习惯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天杨善文的饭菜都是杨母到点送过去,而杨母不知,杨善文都是去外头买一点回来,然后凑合着吃。
杨母想要让三个孩子自己做饭,她也不好说自己不来干,干脆装了傻,平时和儿子见面时,提都不提做饭的事。
她悄悄去看过自己提过来的粮袋子……儿媳妇不愿意养三个孩子,不让她从家里拿粮食,她也不愿因为这个事跟儿媳妇吵架,这些粮食都是她自己出银子去铺子里买的。
买粮时想着儿子不吃这饭,她买的是最差的糙粮。
看到粮袋子渐渐变小,她心中一乐。
如此看来,几个孩子哪怕要留下,也不会要她来照顾。
杨善文天天这么吃,手头的钱越来越少,本就没有几个子儿,上工两天后,彻底山穷水尽。
他敢把手头银子全部花光,就是觉得有母亲兜底。这天下工后,直接去了杨家的铺子里。
一家人在吃晚饭,楚云梨早上忙完了去买的肉,今日运气好,她买到了一块半肥瘦,又将剩下的猪肚一起买了。
卖早饭过于辛苦,楚云梨自己是不怕苦,但若雨一个半的孩子天天起这么早,可能会长不高。
周燕娘没法子,只能带着孩子吃苦,但凡有点办法,她肯定也舍不得。
因此,楚云梨买了五六斤肉,合着猪肚子一起卤了,做好后还给左邻右舍包括食肆都各送了一小份。
卤肉味道特别香,煮的时候就已经引来路人观望,姐妹三人不是贪吃的性子,此时却吃得头也不抬。
杨善文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肉味,吸了吸鼻子:“做什么好吃的?”
杨母也正在吃饭,听到儿子这话,偷瞄了一眼儿媳妇的神情,忙去取了碗筷。
楚云梨没有阻止杨母取碗筷,在外人眼里,她和杨善文之间的矛盾是那三个孩子,这会儿孩子没回来,她不让杨善文端家里的碗,这有点说不过去。
毕竟,这里是杨家,她才是那个外人。
当然了,楚云梨也不想让他安生吃这顿饭,扭头问:“怎么回来了?对了,听说你这些日子天天下馆子,日子过得挺逍遥啊。”
盛饭的杨母动作一顿:“我天天送饭,他下什么馆子?”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只给你儿子准备了饭,那三个孩子又不石头,饿了肯定要吃饭啊。你儿子又怎么舍得虐待救命恩人的孩子?她自己没空做饭也不想做,只能去买啊!”
杨母砰一声将手里的碗放下。
她不是抽不出时间来照顾那三个孩子,而是不想管。
杨善文跑这一趟是回来要银子的,吃不吃这顿饭倒是其次,一看母亲变了脸色,忙道:“我们也不是天天都在外头买着吃,阿良不太会做饭,粮袋子有在变少……”
楚云梨乐了:“那不是麦芽糖来了他们换糖了么?”
杨母面色刚缓和就听到了儿媳妇的话,气得不轻:“滚出去!既然你非要照看那三个孩子,不要指望老娘,你自己想办法!”
她说到这儿,都气哭了,“老娘怎么就生出了这么没脑子的东西?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还掏心掏肺对外头的孩子,姐妹三人都没有吃过你准备的饭菜!你回来这么久,别说衣物鞋子,连朵头花都没给她们买,甚至都没有好好和她们说上一句话,你也配做爹?”
杨母其实不在乎儿子管不管亲生女儿,反正孩子有她娘照顾,一般不会受太大委屈。
可儿子不管女儿,转头又对别人的孩子掏心掏肺,她这心里能好受才怪。
杨善文无奈:“娘,能不能吃完了饭再吵?”
原本杨母是想让儿子留在家里吃饭,儿媳妇卤的肉味道是真好,等下一次再煮,不知道是哪天了,儿子不一定能碰得上。结果,这会儿她一肚子的气,一想到儿子猜出了她的心思没拆穿,却为了外人糊弄她,她这心头就堵得厉害。
“这家里没你的饭,滚!”
杨善文被骂得狗血淋头,一步步往后退,到底是不甘心,临走前是探着问:“娘,借点银子给我,发了工钱还你。”
杨母气笑了:“你大手大脚的时候就没想过有今日?没有!有也不借给你!”
她正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而且杨母也真不舍得死里逃生回来的儿子饿肚子,最多明天就会送银子过去。
杨善文灰溜溜走了。
低头嚼着肚丝的楚云梨偷瞄了一眼杨母,想到某件事,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