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就要起身。
楚云梨知道她有事要说,不知怎的这会儿又不讲了,想到那不老实的陈柔儿,楚云梨自然不会放她走,将她摁回了椅子上。
“难得来一趟,先好好说话,说完了我带你去小满的铺子里用膳。”
林母原本不想说,可耐不住楚云梨会套话,几句就问出来了真相。
陈柔儿不光让人给陈婆子报了信,还给乡下也送了消息,就说她很苦,希望林家出手相帮。
“我也没有太多银子,只剩下二两……”林母颇不好意思,“这还是你孝敬我的私房钱,我想给她一两。”
她知道拿女儿的银子来救济外孙女说不过去,苦笑道:“就当是我弥补她娘,当年那婚事是我拍板定下的,害她早去,我心里难安。”
楚云梨摇摇头:“她娘是她娘,她是她!不能混为一谈,他娘也不是那没良心的人,她那薄情寡义的性子,完全是遗传了江家,你愿意将银子白送给江家人花?”
林母想到江六元,下意识摇头。
她此生和江六元之间的仇怨不共戴天,不可能和睦相处。让她拿银子给江六元,简直是白日做梦!
“那我就假装不知道?”
楚云梨眯起眼:“你不是恨姓江的吗?据我所知,陈柔儿当初入府做妾,至少给了江家十两银子,这笔银子若是给了陈柔儿也能让她缓解如今困境。”
林母霍然起身:“对!我这就去找姓江的,不把这银子拿出来,这事儿就没完!”
她转身就走。
楚云梨想留她吃了饭再走,林母为了赶回家,说什么也不吃,无奈,楚云梨拿了二两银子给她,又帮她找了马车,将她送上马车时,还塞了两个食盒和两匹料子进去。
林母看着料子,抹了抹泪。
林家穷困,她又生了太多,对每个孩子都心有亏欠,难得大丫没有怪她,还愿意孝敬她。
至于村里人说林大丫如今富得流油却只拿那么点东西回来,就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林母完全嗤之以鼻,女儿日子过得好,那是女儿的本事,家里的儿子过得不好,是他们自己没出息。做长辈的已经尽了力,让儿女们各自成了家,她可不会多事到跑去给各个孩子当家做主,拿捏他们赚回来的银子。
何况女儿如今是陈家妇,该孝敬的是陈家的长辈,如果拿回来的银子太多,弄的女儿日子过不成……这可不是她的本意,反而如了村里那些长舌妇的意。
别说她不会开口问女儿要银子,就是女儿主动给,拿太多了她也会拒绝。
回到家里,林母将两匹料子分给了几个儿子,然后让他们叫上林家族人一起去江家。
至于几个儿媳妇,留在家里买菜做饭来犒劳族人。
林家人浩浩荡荡赶去了江家。
江六元没有养女儿,当年将女儿丢在雨夜一宿的事情好多人都听说过。那么,如今他拿了陈柔儿的聘礼银子是说不过去的。
生恩没有养恩大,陈柔儿是陈家人养大,林母叉着腰在江家门口叫嚣:“我闺女那是替我养的孩子,这聘礼落到我闺女手里落到我手里都是应该的,他姓江的凭什么收着?这个孩子也就是当时你爽了一哆嗦,之后再没有过问,先是我女儿养着,后来是大丫养着,江六元,你什么银子都拿,还要不要脸了?江家祖宗的十八代的脸面都被你给丢尽了……你们江家的族老若是不管子孙,整个江家的名声早晚败个干净,江家的儿孙别想娶媳妇,江家的姑娘也别想嫁得良人……”
林母一张嘴,说话粗俗,毫无顾忌,将江六元一人的作为扣在了整个江家的头上。
江六元不要脸,江家其他的人却没有他这么无赖。
当场就有人站出来劝江六元将银子拿出来,至少要拿出来一半。
陈柔儿报生恩养恩,生恩给一半,养恩给一半,这是说得过去的。
林母则又开始哭诉陈柔儿的苦,口口声声说江六元为了高额聘礼把女儿送进了火坑,如今还不管女儿的死活。
“这银子再不拿出来救人,柔儿就要死了。江六元,吃你女儿的人血馒头,你也真吃得下去!不怕我闺女梦里来索你命吗?”
众人一片哗然,这才知道嫁得很风光的陈柔儿去了大户人家没有过上好日子,才小半年不到就已经被男人厌弃,被折腾到只剩下一口气。
这也算是给村里那些想要让女儿攀高枝的人家一个警告。
送女做妾,就是一锤子买卖。
真收了这个银子,那全家都畜生不如。
江六元面对众人指责,只好说自己不知道陈柔儿如今处境艰难:“那是我亲生的闺女,我能不管吗?回头我就派人去问问,如果柔儿真的被虐待了,我就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去胡家把人接回来!”
“呵呵!”林母满脸嘲讽,“你只管把银子给我,我拿去给柔儿,让她自救。”
“若真如你所说,柔儿已经被老爷厌弃,那还是把人接回来的好。”江六元都已经收到兜里的银子,怎么可能拿出来?
当着众人的面,江六元不能表露自己贪财,只强调自己疼爱女儿,不会不管亲闺女的死活:“老太太,我知道您疼柔儿,但凡事不能按照孩子的想法来办,一会儿我就去胡家接人。”
林母一个字都不信:“若是接不回来又怎么算?”
江六元指天发誓:“接不回,我就把这银子分你一半!”
“银子必须全部给我,这是拿来给柔儿自救的,可不是我想跟你分这聘礼银子!”林母说到这里,忽然就哭了,“如果不是柔儿走投无路了跟你这个亲爹求助你却不管不顾,我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我可怜的女儿啊,遇上了这么个畜生,只怪我和你爹眼瞎……不光害了你,还害了你的女儿……”
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江六元感受到了众人指责的目光。人到中年,儿女双全,他也要点脸面,而且,儿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个时候,他的名声绝不能坏。
但想要让他为了名声将银子拿出来,那也绝无可能。
“我是真没得到消息,不是不管女儿,我现在就去。”江六元换了一身衣裳,带了胡氏进城。
他说跑就跑,打乱了林母的盘算。
出了村子,胡氏忍不住问:“我们真要去城里?”
江六元张口就骂:“死老太婆,一把年纪了不乖乖去死,还在找老子的麻烦。他娘的,那个林大丫不是个好东西,这事肯定是她撺掇。”
胡氏若有所思:“听说林大丫很富裕,搬到内城住大宅子,名下好几间铺子,她那些儿女各守一间铺子……都这么富了,面对柔儿求助,顺手就能帮上柔儿的忙,只要她发句话,表示愿意给柔儿撑腰,柔儿有她做靠山,我就不信胡家还敢欺负人。”
“就是这理啊!”江六元气愤不已,“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就是养条狗都有感情,她可倒好,说不管就不管。”
方才当着人前江六元就想说林大丫不庇护陈柔儿,所以陈柔儿的日子才不好过。只是他尚存理智,没把这话说出口。
这是杀敌五百,自损一千。林大丫和陈柔儿多年母女感情,但她养了那孩子长大,陈柔儿却毫不犹豫地回江家出阁……此举太伤人,林大丫痛定思痛,从此不管这个养女,也在情理之中,他若因此指责,显得过分。
胡氏叹气:“谁说不是呢?我就做不到对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不闻不问,何况林婆子都跑来找我们算账了,可见陈柔儿处境之差。”
江六元脚下一顿:“我们把柔儿接回家吧。”
胡氏愕然。
江六元耐心解释:“柔儿入府才小半年就已被老爷厌弃,明明说好了是做妾入府,却只是个通房丫鬟,证明她完全没有争宠的本事。在那种大户人家不争就是死,我们若不管她,她很快就会没命……”
“你心疼她?”胡氏问出这话时,已然眼泪汪汪,“那我算什么?我们的女儿算什么?”
“哎呀,你别哭嘛,听我慢慢说。”江六元压低声音,“柔儿失了宠,身上又有伤,所以才把林老婆子逼成这样。咱们把人接回来帮她治伤,旁人就再不能指责我们,也不可能再问我要银子。”
胡氏别开眼:“你要食言?”
江六元无奈。
当年他之所以将亲生女儿送往林家,就是因为胡氏嫁进门的条件之一是不帮别人养孩子。他信誓旦旦保证不会让她受委屈,当即强行将孩子送去林家,又在林家把孩子送到门口时,硬起心肠让孩子在雨夜里待了一宿,成功摆脱了这个拖油瓶,这才与胡氏有情人终成眷属。
后来陈柔儿突然回来,胡氏当着外人的面没翻脸,却万分不愿意收留她,还是江六元私底下保证了留下陈柔儿会有好处,胡氏眼看孩子成亲在即,这才捏着鼻子忍耐。
如今陈柔儿浑身是伤,接回来只是累赘,胡氏自然不愿意接纳。
“她若是好了,肯定要嫁人。若是没好,那……咱们把她葬了,之前的那些银子和礼物就无人再可以讨要。你说呢?”
胡氏别开脸。
江六元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别不高兴了,在我的心里,你们母子几个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于我而言,都是外人,随时都可舍。卿卿,我不能没有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全家人过上好日子。”
胡氏这才满意:“你可得记住你的话。”
两人即刻进城,也没去陈家找林大丫算账,虽然他们很想这么干,但想也知道,肯定吵不出个所以然,最多影响一些陈家的生意,但话说回来,夫妻俩得罪不起如今的林大丫。
二人去了胡府。
胡氏和胡三爷同姓,祖上还是同源,但那都是百多年前的事了,且胡氏做了寡妇,又和有妇之夫不清不楚,在女子死后入门做正室……说到底,她的身份很上不得台面,即便说到胡府的主子面前,也只有被人笑话的份。结果很有可能是胡府嫌她丢人,不认她这个本家。
两人不敢去正门,直接找到了偏门处,说了自己的来意。
他们当然不敢说是来接陈柔儿回家的,只说求见陈柔儿。
胡三爷早已有吩咐,但凡有人来找陈柔儿,都要问明其身份,且必须禀到夫妻俩面前。
此时偏门处的婆子得知有人来找陈柔儿,不敢怠慢,急忙去禀,今日胡三爷不在府中,只剩三夫人。
三夫人从来就觉得胡三爷的那些算计过于儿戏,林大丫能够凭借那几张方子财源滚滚,又让儿子去做其他的生意……那么要紧的方子,她连亲生儿女都舍不得给,又怎么可能让陈柔儿钻了空子?
她从来就不觉得胡三爷的盘算能成功,既然不成,留着陈柔儿只会膈应自己。
“他们若是来接人的,就把陈家姑娘扔出去吧。”
于是,江六元只说是见女儿,却很快就等来了被抬出门的陈柔儿。
陈柔儿还满脸惶恐,不知道自己该被抬往何处,看到江六元,这才恍然,喃喃道:“三爷不要我了?他怎么能不要我呢?”
普通女子被胡三爷看重,就像做了一场梦。陈柔儿为了奔着胡府的富贵,抛却了疼她爱她的养父母。
如今养父母一家变成富贵人家,因为她的背弃,这场富贵与她一点关联都没有。一转头,胡三爷还不要她了……那她之前与陈家的抗争就成了一场笑话。
她拼命要背弃的,是她最想要的荣华富贵。
胡三爷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怎么能这么做?
既然不给她富贵,为何又要招惹她?
最重要的是,陈柔儿想要与胡三爷在一起,图的不只是富贵,还因为他说爱她。
江六元对村里人说跑来接女儿不过是托词,万万没想到接人这般顺利,而且胡府的态度强势,直接把人扔了出来,除非他把人丢在这里不管,否则,这人就必须得带回去。
胡氏被男人说服了接纳陈柔儿,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两人不敢在胡府门外多纠缠,颇费了一番功夫找来了马车,将陈柔儿抬上去,也没想着去别处,当天就出了城。
还在江家村里纠缠着不肯离开的林家人也没想到江六元说接人是真的。
看到马车上抬下来的浑身是伤的陈柔儿,林母心疼之余,也说不出江六元的不是,更不好再开口讨要银子。
说到底,那些银子是胡府给陈柔儿的彩礼,属于陈柔儿一人支配,她愿意送给亲爹,谁也说不出不对来。
林母打发了族人,等着江家请来大夫,又从大夫口中得知陈柔儿伤势虽有点重,却不至于危及性命后,这才放心离开。
至于讨要银子一事,陈柔儿从头到尾是清醒的,林母前前后后等了近一个时辰,陈柔儿都没有开口请外祖母帮忙。既如此,林母变也不打算多事。
好歹……这孩子回了陈家,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江六元当年不想要这个女儿,也做不到亲自动手杀了她,如今孩子都长大了,杀人要偿命,想来他应该下不去手。
不说胡三爷回来得知陈柔儿被妻子送走后大发雷霆,前脚陈柔儿被接走,楚云梨立即就得知了消息。
她就是不想放任陈柔儿在胡府,会给胡三爷一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那癞蛤蟆总跳到她面前,挺恶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