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主听说有人打上门来,偏偏因为家中儿孙有不少短处被人拿住不能找人算账,本就不好的身子生气后愈发虚弱,半个月后就没了命。
所谓的禁足一月反省,因为家中有丧,夫妻俩只禁足了半个月就出来守丧。
胡老家主管家三十载,儿子四个,孙子有一群,再加上外孙和堂侄孙,浩浩荡荡跪了一地,出殡时也称得上是风光大葬。
等到老家主入土为安,早已默认为少东家的胡大爷立刻开始着手分家。
胡家主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分家的规矩,短短两日,就全部交割清楚了。
胡大爷做家主,所有的祖产归他,其余几房全部都得了一个三进宅子,就等着分家后搬出去住。
胡三爷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母亲疼他的二哥,父亲又疼老幺,这两人都得了双亲的私房,老大得了祖产,算来算去,竟然是他分到的最少。
胡三爷不想搬家,但胡大爷却不允许,所有兄弟之争就属老三最废物,也最爱惹事,家中的男主子里,老三院子里女人最多。
拖延不成,胡三爷只好搬出了老宅,才发现分给他的院子是三个院子里最小的那间,心里生气,可是父亲不在,母亲也病了,他想找人说理都没处说去。
然后,胡三爷就发现他最近做事很是不顺,分给他的几间铺子生意每况愈下,一打听才知道,他做的几样生意,城里最近都新开了铺子,东西比他更好,价钱还便宜。
再细一打听,发现那些铺子后面的东家竟然是林大丫。
胡三爷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自己这是将陈家得罪死了。上一回林大丫追上门来打他后扬长而去,胡府众人也不愿意低头求和……即便是胡家人有错在先,可那到底只是林大丫的猜测,人证物证都没有,她就直接提着鞭子从大门闯进去打人。落在外人眼中,就是胡家的主子被人给撵上门来教训了一顿。
乍一看,明明是胡家吃了亏。
吃亏了不找林大丫算账已经是大度,怎么可能还去求林大丫?
铺子接连两个月亏损,胡三爷手头的银子不多,有点扛不住了,只能咬牙关张其中的一间,卖到的银子拿来养活其他铺子。
眼瞅着生意越来越差,胡三爷整日在外头忙活,就想为自己寻求出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几兄弟里脑子最笨的,以前还常常私底下鄙视其他兄弟,可这一分家,就属他混得最差。
搬出胡府的胡三爷还处处碰壁,约人时常被拒绝,人家一口拒绝还好,就怕那种答应了赴约到了日子又不来的,既耽误银子也耽误时间。
今儿就是,胡三爷在雅间等客人,等来等去不见人,让身边的随从去问,得知客人有事,要晚半个时辰才能到,他闲着无事在门口转悠,看见了另一个想约的客人,人家有和他喝酒的意思,他却不敢接话茬……两人不和,不愿意同一张桌子上喝酒,真凑到一起了,别说做生意,怕是要把人给得罪死了。
硬着头皮送走了客,一转头得知约好的客人也来不成了。
胡三爷再次被人放了鸽子,还隐隐得罪了另一个想要交好的客人,心里特别烦躁,又不想在外头发脾气,气冲冲回了家。
胡三夫人看他一进门就耷拉个脸,也很不高兴:“你的好脾气都在外头,回来就是这副鬼样子,再这样,你就别回来了。”
胡三爷一般不对妻子动手,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了,反手就是一巴掌,他下手粗暴,动作也快,胡三夫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被这一下扇得摔到桌子角,而后又滚落到地上。
她肚子痛,脸也痛,一时间不知道捂哪儿。
“你……你……你疯了?”
胡三爷打了人,怒不可遏指着地上的胡三夫人:“你才是疯子!如果不是你不知分寸跑去招惹了林大丫,她不会这么针对我。我邀请的那些客人,说了要赴约又不出现,一个个把我当猴子耍,敢当面给我甩脸子,这都是拜你所赐!现在满城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不明事理的妻子了。别逼老子休了你。”
语罢,扬长而去。
他必须要想办法修复和林大丫之间的关系。
即便是不能和林大丫交好,也绝对不能再让林大丫记恨他。
胡三爷思来想去,最后去了江家村。
陈柔儿回到家后的日子不太好,夫妻俩请了大夫帮她治伤,却不太舍得付药钱,用的是最便宜的伤药。
无奈之下,陈柔儿只好用自己的银子请大夫。而且她不相信镇上的大夫,直接去城里请,让大夫来一趟,加上诊费和药钱,得花五两银子。
她手头的那些银子已经花完了。
银子花了大把,脸上的伤疤还是留了下来。
最近江六元又在帮她说亲。
陈柔儿对于再嫁之事并不抵触,她还这么年轻,不可能独自一人过下半辈子,只不过她毁了容貌,众人也都知道她跟过城里的老爷……还有人说她得罪了城里的贵夫人。谁要是娶了她,可能也会被那位贵夫人迁怒。
原本就没几个人愿意去毁了容又失了清白的女子,如今还隐隐有个仇人在针对她,愿意上门相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别说陈柔儿见都不愿见,就是江六元,都觉得那婚事不太合适。
拖了几个月,胡氏耐心告罄,已经对男人定下了最后的期限,必须半个月之内将陈柔儿送走。
“再把她留在家里,我会疯的。”
江六元叹气:“好歹是个大姑娘,能换一笔聘礼呢,别急嘛,就当是为了银子。”
陈柔儿起来上茅房,偶然听到夫妻俩的谈话,当场就气冒烟了,她一脚踹开房门:“你们想把我卖掉?做梦。还有,之前胡府给的聘礼,你们得还给我。当时我只是来不及拿,可没有说过要送给你们。”
江六元:“……”
他没想到这些话会被便宜女儿听去。
“你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我和你娘在闲聊呢。”
陈柔儿无论是之前回来暂住的那几日,还是受伤后被送回来的这段时间,对于江六元口中称呼胡氏是她娘,她都没有反驳过。
大家同一屋檐下住着,她还得靠胡氏照顾,不过一个称呼而已,认就认了。
“你们别拿我当傻子,方才你俩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即便是要再嫁,那也得是我心甘情愿!”
说完后,又踹了一脚门板,怒气冲冲去了茅房。
胡氏气笑了:“瞧瞧她这臭脾气,难怪会被老爷厌弃,但凡她懂事一些,说话贴心点,都不至于落到如今境地。”
每个人的处境不同,想法也不同,胡氏心里是真的这样认为的。
陈柔儿将好好的妾室名分给弄丢了,短短时间就弄得自己毁了容还被撵出门……胡氏不相信三爷院子里那些通房丫鬟的花期都这么短。
别人能在后院混下去,就陈柔儿不行,可见还是陈柔儿处事不够圆滑,人也不够机灵。
江六元深以为然。
父女俩因为银子的事情闹翻了脸,相处时愈发冷漠,有点互相看不顺眼,而陈柔儿态度强硬起来,想要和她相看,首先家里得富裕,至少要保证她嫁人以后还有丫鬟伺候。其次长相不能太差,家中情形不可以太复杂,最重要的是,她不做妾。
她将自己的要求摆了出来,惹得众人耻笑不已,两三个月过去,愣是无人相看。就连原先江家人认为的那些歪瓜裂枣都消失了。
陈柔儿无所谓,好饭不怕晚,而且她想将脸上的伤养好了再说。总之,在城里长大的她早已把自己当做了城里人,绝对不愿意嫁到这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操劳一生。
就在陈柔儿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疤越来越严重,江六元又始终不肯拿银子来买祛疤膏时,胡三爷登门了。
陈柔儿原先愿意给胡三爷做外室,除了贪图富贵之外,也是真的对这个男人用了几分真感情。但是在胡府的那段时间,让她彻底看清楚了这男人的薄情寡义。
如今看到胡三爷,那是又爱又恨。
“三爷?您怎么来了?”
陈柔儿一想到自己受的那些委屈,未语泪先流,眼泪一落,就再也止不住了。
胡三爷叹口气:“最近怎样?”
“不好!”陈柔儿脸上戴着面纱,她伸手摸了摸面纱下凸起的疤痕,苦笑,“大夫说,伤我的人说下手太重,这伤怕是很难痊愈。”
胡三爷伸手就想去取她的面纱,看看伤得到底有多重,但手伸到一半,又怕自己被吓着,毕竟,陈柔儿挨过板子的容貌他见过。
“哎,是我对不住你,今日我来,一为道歉,二来,也是想接你去城里照顾,如今分家了,我不住胡府,在外当家做主,也不用因为别人而对夫人处处忍让,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吗?”
陈柔儿没想到还有这等意外之喜,她原以为胡三爷找上门最多就是给一些金钱上的补偿,心里都想好了借着买祛疤膏的理由问他多要银子,若是能拿到个几百两,她也可凭借这些银子进城安顿好自己,不用再委屈自己与江家人相处。
是的,她如今特别厌恶江六元。
江六元太偏心了,同样都是亲生的儿女,他对胡氏生的孩子予取予求,到她这里,就是处处算计,最近愈发过分,有好吃的,都是一家子藏起来吃,只剩下她一个是外人。
她毫不怀疑,若不是她能换一笔聘礼,这夫妻俩绝对会把她撵出门去。
“我能相信您吗?”
陈柔儿泪水涟涟,“夫人对我恨之入骨,上次被撵出来,好歹还捡回了一条命,这次……我很想相信你,但我还年轻,不想死。”
“不会死!”胡三爷张口就来,“我早已恶了那个毒妇,只不过原先是被母亲压着才不得不对她尊重几分。如今我才是一家之主,她敢不听我的,我就休了她!事实上,若不是我母亲最近病重,受不得打击,我早已将她休回娘家了。”
陈柔儿原本对他不报希望,听说三夫人即将被休,她一颗心又蠢蠢欲动,心里的野心蔓延开来……三夫人于她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如今胡三爷要把这座山搬走,那她入府后岂不是一路坦途?
“那个春梅……”
胡三爷一挥手:“除了妾室,所有的通房都被我打发了。”
养着太费钱,他养不起,全部卖掉了还回了一笔银子。
陈柔儿眼睛一亮:“您为何又来找我?”
“一是放不下你,二来,也是想弥补。”胡三爷一脸深情,“你愿不愿意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陈柔儿哭着点了头。
两人在院子角落互诉衷情,江六元看在眼中,心下大喜,立刻吩咐胡氏准备饭菜。
至于女儿会不会原谅他?
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再说,他们之间原本就没什么感情可伤,之前能父慈女孝,如今自然也能。
不过,江六元的打算落了空。
陈柔儿脸上受伤,也算是见识到了人情冷暖,胡氏母子几人当着他的面嘲讽于她,平日里故意给她很差的饭菜,甚至还吃过加了口水的东西。
她没有和胡氏争吵,是因为她知道江六元肯定不会帮自己。
如今她有了更好的去处,以后再也不用求着这夫妻二人。
“爹,你们家的饭菜我可不敢吃太多,那都是要敲骨吸髓还回去的。三爷,你何时接我走?”
胡三爷不希望陈柔儿有其他的依靠,他这一见到父女之间不和,笑道:“今日我就是来接你的,还怕你不愿意跟我走呢。”
陈柔儿一把挽住了胡三爷的胳膊:“我愿意再相信您一回,但您可千万别再负我了。”
两人有说有笑,胡三爷还伸出手指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然后相携着上了马车离去。
胡氏看着马车走远,回头看见江六元一脸欣慰,心下冷哼:“你真以为三爷会对她好?”
“不然呢?”江六元疑惑反问,“你发现了什么?”
夫妻多年,江六元知道妻子是很聪明的人。
胡氏呵呵:“像胡三爷这种身家富裕的男人,从来都很专一,只喜欢年轻貌美的女子。你那个女儿哪点和貌美沾在上边?毁容之前勉强算得上小家碧玉,如今那张容貌……看了都会做噩梦。就胡三爷那种随时都有美貌女子自荐枕席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真心喜欢她?”
江六元喃喃:“柔儿身上也没什么可图的啊。”
胡氏想不明白,厉声警告:“最近你给我老实点,别在外头惹事,最好是门都不要出。”
江六元:“……”
“我又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