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副周家丫鬟的打扮,让身边的下人扛了梯子,从周家的院墙上翻了进去。
期间还险些滑倒,差点就从墙上摔下去。
高门大户的院墙很高,若是摔下去,不死也要残。
柳氏对于周府的后宅特别熟悉,她进院墙的位置正是周平所在的那一进院落,可以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周平所在的正房。
她捡了下人都不常走的小路,直到入了周平所在的院子时,才被人认了出来。
守门的婆子认识她,当场差点惊呼出声。
柳氏急忙拦住:“我要见大爷,你闭嘴!”
她管家多年,板起脸来时很是唬人,还真让她顺利进了正房。
距离周平受伤已经有半个月了,他腰上的伤口结了痂,勉强可以起身下地,但走不了几步路。大多数的时候,他都在昏睡着。
偶尔也想看看书,翻翻账本,可是身上实在难受,根本没有精力。
周平正在午睡,门被推开,他以为是丫鬟进来收拾自己先前喝的茶水,眼睛都没睁,直到床前站着个人,并且站了好几息也没动弹。他心想这是哪个下人如此没眼色,本来心情就不好,还想训斥几句呢,睁眼感觉到是个眼生的丫鬟。
说眼生也不尽然,容貌还挺熟悉,周平愣了一下:“夫人?”
柳氏未语泪先流,往常她很厌恶周平将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也恨自己年轻时识人不清选了一个负心汉。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恨得越深,爱得也就越深,没有爱,哪来的恨和怨呢?
“大爷。”
她蹲在床前,双手紧紧握住了周平的手,哭得肝肠寸断:“青海没了……他还那么年轻,都没有娶媳妇,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啊……大爷……我的心里好苦啊……”
周平也疼小儿子,他知道小儿子被烧伤,更从父亲那里得知小儿子可能命不久矣,却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小儿子离世时,他当场就晕了,根本接受不了。
这都过了好多天,原以为心底的悲伤已经减轻了不少,听到柳氏哭诉,他眼圈也渐渐红了。
“怪我……”
“本来就怪你。”柳氏看着他。
周平苦笑:“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振作起来。”
“大爷,你可有想过以后?”柳氏泪眼婆娑,“你也想休了我吗?”
周平沉默下来。
他当年被下了药,和柳氏春风一度,不得不娶了她。一开始时,他真的特别恨柳氏,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就可以和心爱的表妹终成眷属。
眼睁睁看着心爱的表妹嫁与他人,周平气得想杀人。
可是父亲说,他娶了妻子,就得对妻子负责,必须要给予妻子足够的尊重。
他得尊重妻子,又怎么可能动手打人?
连打人都不行,更别提杀人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名正言顺的摆脱了柳氏,父亲替他休妻时,他不知情,等得知此事,他先是意外,随即就是满心欢喜。
是的,即便是妻子为他生了二子一女,他也还是很想要摆脱她。
“父亲是一家之主,休不休你,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周平一脸冷漠,“我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
“你!”柳氏怒极,她猛然起身,狠狠一把推倒了周平,“你是不是早就想休我了?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惦记着那个贱人,我的夫君我的儿子都被那个贱人生的女儿毁了,她们果然不愧是母女,都是一样的会勾引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去撅了她的坟?”
她眼睛血红,眼神愤恨,气到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她推那一把,推到了周平还未痊愈的伤口,他痛得呲牙咧嘴,恨不能跳起来将这个女人暴揍一顿,奈何他连起身都做不到。
越想越怒,周平不想生这窝囊气,一怒之下,捡了枕头砸过去。
“你又发什么疯?”
他身子虚弱,伤势未愈,刚刚还伤上加伤,这一大声说话,又扯着了伤口。
柳氏恶狠狠瞪着他:“你又说我疯,我即便是疯了,那也是被你逼的。周平,你娶了我又不好好对我,你是个负心汉,白眼狼……别人对你再好,你都记不住,我只恨当初瞎了眼……”
周平说话会扯着伤,原本不想多言,可他实在恨这个女人,咬牙道:“若不是你不要脸的算计,你不会被休,我能顺利娶了表妹,也不会落到如今境地。”
他若是能娶到心爱的表妹,夫妻和睦,自然也不会再惦记表妹的女儿,更不会对九月生出那种心思。
他恶狠狠道:“都是你这个毒妇害我。”
柳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夫妻俩走到如今这地步,她承认自己有错,但错也不是全在她身上,周平同样做得不对。
她今日来此,原本是希望男人看在儿女的份上接纳她,不至于让她百年之后还得靠着哥哥的勤奋才能有个地方安眠。
而且,她不愿意成为弃妇。
被休了的女人,走出去会被人耻笑,柳氏出了周家大门后,除了那天在门口纠缠许久,回了柳家后就再没有出过门,不是她不想出门,而是她不敢面对外人异样的目光。
但若是她能继续做周府的大少夫人,即便是以后做不了当家主母,但只要她还是周平的妻子,就不至于无颜见人。
“你就没错吗?”柳氏问出这话后,只觉得心里格外烦躁,事到如今,她已经不想再掰扯谁对谁错,真要计较,再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
“我不想被休,你找人去接我回来。”
她这语气不是商量,只是告知,“明儿就去接。”
周平都气笑了,不说他没有要接人的意思,即便是他真的愿意和妻子重修旧好,也还得想法子说服父亲……父亲既然写了休书,还当场把人丢了出去,此事就再无转圜的余地,若是把人接来,那等于是父亲自打嘴巴。
想要说服父亲再次接纳柳氏,很难!
“不接!”
柳氏忽然扑到床上,将他压在身下,双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你再说一次?”
她正在气头上,用的力气很大。周平被掐得眼睛都鼓了出来,他张着嘴也想要呼吸,脸色越来越红,到后来竟隐隐泛紫。
恍惚间,他真的感觉自己会被掐死在这里。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去见表妹了。
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感觉自己会窒息而亡之际,新鲜的空气猛然入喉。猝不及防之下,周萍被呛得直咳嗽。
他咳的厉害,又扯着了肚子上的伤,他是又痛又要咳,根本就忍不住,感觉自己没被掐死,也会被折腾死。
“你接不接?”柳氏神情偏执,眼神癫狂。
周平忙着咳嗽,恍惚间看见她这样的眼神,猛然吓了一跳。蝼蚁尚且贪生,他是真的不想死,缓过来后忙道:“你回去等着。”
柳氏有些不信:“真的?”
“真的,我肯定会来。”周平为了打发这个煞神,那是张口就来,“明儿一早,我就叫轿子来接你。”
柳氏终于满意,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旁边道歉,她伸手去拉周平的手。
“大爷,刚才我是被你气着了,不是故意下那么重的手,以后我再也不会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周平吓得身子都抖了抖,想要抽却抽不回来,此时柳氏的手有些冰凉,他感觉自己那条胳膊像是被厉鬼抓住了似的,半边身子都是凉的。
下人就在门外,但是周平不敢赌。
柳氏一个人跑到这里,身上搞不好就带着凶器……就像是九月,看着娇娇弱弱的小姑娘,身上的凶器好几种。
第2052章
周平嘴上答应了会接柳氏回来,实则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今日之前没有,摆脱了柳氏,他高兴都来不及,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忍了这女人多年,好不容易甩开了,才不要把人接来呢。
今日过后,他就更不想接了,这个女人可是一言不合就要掐死他的主儿,两人继续同床共枕,他睡觉都不踏实。
“没生你的气。”周平咳了太久,声音有些哑,眼中也有泪,“你为我生了二子一女,又帮我管后宅多年,你的好,我心里都记着。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不会因为这点事就不要你。”
他叹口气,“父亲休你时我不在,否则,我一定会阻止……咳咳咳……”
柳氏听着这些话,心里特别高兴,她眉眼弯弯:“夫君,我真的不舍得和你分开,你再多说几句好听的。当年你心里可一直惦记着那女人,如今在你心里,谁最重要?你最喜欢谁?”
周平为了打发她,好话是张口就来:“当然是你最重要。原先我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放不下表妹,对你只有敬重,想着我们夫妻相见如宾,也算是对得起你,直到失去了你以后,我去父亲那里求情想要将你接回来,却被父亲拒绝……那时候我才真的有了失去你的真实感,当时心里不是高兴,而是恐慌,我好怕失去你。夫人,你千万不要答应别人的求亲,一定要等着我来娶你。”
柳氏心中愈发畅快,伸手摸了摸脸:“我都老了……”
“不老,在我心里,你最美。”周平看着她的眉眼,“这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不及你半分颜色。你先回去,我即刻就找人安排轿子,明早上来接你回来。”
快走吧,再夸下去,他感觉自己要吐了。
柳氏心满意足,一副羞涩的模样,娇声道:“那我等你。”
她眼神不舍地在周平身上流连,原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没有了爱,只剩下恨,听了他的话后,死了的心又怦怦跳了起来:“夫君,我真的不舍得离开你。”
周平:“……”
好在这个泼妇也知道自己是偷偷进来的,很快就再次鬼鬼祟祟地离开了。
周平强撑着疼痛不已的身子下了地,扑到窗边,看到柳氏即将出门,而门口守门的婆子还弯腰让路,他心中大恨。
守门的婆子是不能要了,回头就换了她。
估摸着人到了外面的园子里,周平尖声大叫:“快来人啊,进贼了。”
周平扯着嗓子一喊,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
柳氏吓一跳,反应过来后,就想往偏僻的小道上钻,可惜还是被摁住了。
这家还是周老爷子当家。
府里进了贼,又是曾经的大夫人,没人敢教训柳氏,很快就将人扭送到了周老爷子面前。
柳氏当然不承认自己是偷摸进来的,张口就说是周平让人约了她进来谈事。
周老爷子知道大儿子的心里还惦记着早去的表妹,当然不相信这话,不过夫妻俩有二子一女,兴许真有话说也不一定。
他烦透了给家里惹祸的大儿子,想着趁此机会将人给撵出去,于是把人抬了过来。
“你怎么说?”
周平连连吼着冤枉,又指着自己脖子上的伤:“爹啊,这女人差点就掐死我了,我是真不敢娶她就是贼,直接把她送到大牢里去吧……求您了……若是还放她在外头逍遥,儿子说不定哪天就被她给害死了。”
柳氏不敢相信上一刻还对自己情意绵绵的男人翻脸就不认人,气得破口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