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之前,她在定北侯府长大,三个奶娘照顾她和陆白,二人像双胎,吃穿用度都一样的。总有不少人羡慕她,那时候她不懂得自己与陆白之间身世上的区别。
五岁后,她去了江宁府,没多久又回了京城。
回到京城后,她成了京城林家的养女。
养父是个举人,刚刚入仕,全家上下都对她特别好。偶尔,母亲会带她出门去见侯夫人。
她年纪小,记性不好,但也还记得侯夫人。
侯夫人几乎每个月都会出来见她一面,有时候还不止一面。
稍微大点,林氏隐隐猜到自己的身世不是那么简单,养父母对她过分客气,从不约束她,甚至不敢对教养她的嬷嬷说重话。
那之后,她还试探过侯夫人两次。
侯夫人虽然没承认两人是母女,但也露出了几分端倪。
后来她嫁入陈家,凭着她父亲是五品官员的身世,给陈家做少夫人是高攀。她知道,自己侯府嫡女嫁给陈三,那是低嫁。
可问题是,她的身世不可能大白于天下。此生,她只能是林家的女儿。嫁入陈家,已经是很不错的亲事。
嫁人之前她就知道,嫁入陈家后不会受太多的为难。果不其然,年轻一辈总共六个媳妇,长辈们最疼的是她,但凡有好东西,也是第一个让她挑选。
因此,今日得知有人知道她的身世,并且要见她,她没多想就出来了。
她的身世绝对不能暴露。
“您怎么来了?”
实话说,母女分别多年,林氏差不多都忘了养母的长相,但见了面,还是觉得熟悉。
楚云梨呵呵:“还记得我?”
林氏尴尬:“您找我有事?”
“别您啊您的。”楚云梨满脸讥讽,“我一个丫鬟,可不敢当您称呼这句“您”。”
林氏心乱如麻,她不知道养母原先的身份,也不知朝堂上的事,只知道不能让乔蔓儿出去乱说。否则,生母要倒霉。
“您说笑了,你一日是我母亲,就一辈子都是我的母亲。好不容易重逢,我请您喝茶啊!”林氏扭头去看丫鬟,“准备马车,我要出门。”
丫鬟一脸为难:“可是大人说,今儿府中所有人没有得到大人亲口允许,通通都不许出门。”
林氏咬牙:“我和养母一别多年,今日才得见,我必须要出门。快去!”
丫鬟倔强地站在原地。
楚云梨见状,笑吟吟道:“哎呦,你这三少夫人做的,连身边的丫鬟都使唤不动?”
林氏觉得丢脸,勉强笑道:“府中多事之秋,以前不这样。”
楚云梨靠着小几上,用手撑着下巴,姿态悠闲:“我也是才知道你的身世,原本连皇妃都做得的身世,低嫁入陈家,还要被陈家人管束……”
官员入仕途后,就愈发能察觉到官职不同的区别,官大一级压死人,家中女眷与人往来,也是以家中男人的官职和是否能得重用来决定对待对方的态度。
陈家的老三考中了秀才,如今还未入仕,林氏出门,从来都是追捧别人的那一拨。
她有幻想过自己恢复原本身份后得所有人尊重的场景……越是幻想,就越是不甘。此时养母这短短几句话,又戳中了她的肺管子。
恰巧有马车路过,林氏伸手一拦,认出那是邻居周大人府上的马车,笑道:“不知小哥儿能否送我们一程?”
车夫认出了她的身份,顿觉受宠若惊。
“当然!”
送这一趟,还能得不少赏钱呢。
楚云梨眼眸中满是笑意:“你打算上哪儿和我聚?”
“去平安茶楼。”林氏上了马车。
丫鬟欲言又止,被林氏在车厢里训斥了几句:“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你若不想伺候本夫人,多的是人愿意来伺候。”
*
平安茶楼中,楚云梨上楼时,林氏已经等着了,伙计送上了茶水点心。
这间茶楼在京城中挺有名,越是名贵的点心,那都要客人点了以后厨房才开始做,只有寻常的点心才会一点就上。
由此也可看出,乔蔓儿在林氏的心里,并非贵客。
林氏原本还想招呼养母喝茶,却听养母坐下后就道:“你想不想认祖归宗?”
听到这一句,林氏瞬间心跳如擂鼓,手中的茶壶险些飞了出去。
“刚才不还说我是养母么?”楚云梨饶有兴致地问,“你是何时知道自己真正身世的?”
林氏无言,她是在林家长大的时候猜出来的。其实她很后悔刚才跟丫鬟说这是养母。
不过,陆白已经离开定北侯府,此消息满京城都知道,掩饰已无意义,还显得自己不够坦诚。林氏苦笑:“前两年我自己猜出来的,到现在我也没有和真正的双亲相认。之前听说侯府世子抱错了,我……娘,当年的事情我不知情,无人跟我解释前因后果。”
楚云梨颔首:“你是无辜的嘛!”
林氏松了口气:“咱们俩俩这么多年未见,好好叙叙旧吧。娘,这些年您过得如何?”
楚云梨抬手止住她的话:“我认回了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认为自己的身份能够格做你娘,别再叫我娘了!”
林氏苦笑:“您在怪我吗?”
“不该怪你,我还怪不着你亲娘吗?”楚云梨冷笑一声,“明明从一开始就是她在利用我,我被蒙在鼓里,母子分别多年,如今一朝事情败露,她一盆脏水朝我身上泼来,还想将我杖毙。我回京近两个月了,回来的第一天就挨了一顿打,这些日子都在养伤。还能活着见你,不是她手下留情,而是我命大。”
林氏只觉得胆战心惊:“这……这……我不知情啊,否则,我当时一定会替您求情。”
她言语之间很是客气,很害怕乔蔓儿发疯后胡乱嚷嚷。
定北侯府的世子被抱错了,外人对于内情猜测纷纷,大多数人都相信了侯府放出的消息……是侯夫人的陪嫁丫鬟胆大包天,不想让自己儿子吃苦,用自己生下来的孩子换走了侯府血脉。
若是乔蔓儿发疯,对着外人说出那些真相……侯夫人为了和妾室争夺侯府长孙的身份,用自己生下的女儿换走了贴身丫鬟的儿子。多年后不想让假货袭爵,又将丫鬟拖出去定罪。
真相被外人得知,定北侯夫人定会被人戳脊梁骨。
虽说林氏觉得自己在这场换子风波中也吃了亏,但谁让侯夫人是她亲娘呢?谁让她那些年和侯府世子一起长大,与所谓的丫鬟母亲离开京城后又很快被接回了京城呢?
她自己从侯府嫡女变成小官的女儿,自认过得远远不如侯府嫡女,但……她们母女没有骨肉分离,时常见面。而且侯夫人时常给她送礼物,曾经还提议收她为义女,只不过二人八字不合适才没成。
总之,得了好处的人是侯夫人,乔蔓儿则是那个被欺压的丫鬟,若是真相大白,她也会受牵连。
楚云梨呵呵:“你想替我求情?以什么身份?”
林氏一脸尴尬:“您今日找我,可是有事?”
“是有点事。”楚云梨说出这话,看见林氏明显紧张了不少,她笑了笑,“看在母女一场的情分上,特意来提醒你几句,你最好是赶紧认祖归宗,迟
了,可就要倒霉了。”
林氏只觉胆战心惊,又想到公公罕见地让全家不许出门,对这话又信了几分。但是她完全不知危险的来处,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而面前的养母明显知道事情真相。她咬了咬牙,试探着问:“出了何事?”
“不信我就算了。”楚云梨起身,“从官家女眷沦为伺候人的丫鬟,还要被人嫁给小厮作践……那种滋味,啧啧,此生我是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林氏追了两步:“娘,到底发生了何事?”
楚云梨立时顿住脚步,回头厉声道:“别再叫我娘,我不是你娘!你每喊我一声,都是在提醒我曾经被人愚弄的事实!”
林氏吓得呆住。
她泪眼婆娑:“我……我不知道啊!”
她想说自己无辜,养母却再未回头。
林氏越想越心慌,她在陈家虽然得长辈喜欢,但家中的正事从来不会告知于她。一咬牙,她决定去一趟定北侯府。
她从小到大,去过许多次侯府。出嫁之前,侯夫人想要认她为义女,时不时就接她过府……外人不知二人之间的关系,只以为她有运道,能得侯夫人的喜欢。
而出嫁之后,她是侯夫人娘家的侄媳妇,来侯府是做客。
到了侯府外,门房前去禀告,林氏在门口等得心慌,好半天,她的马车才被放行。
陈明月干的那些事情,瞒得住外人,却瞒不过陆丰海。
夫妻俩在那之后大吵一架。
陆丰海觉得陈明月没事找事,故意抹黑侯府名声。
陈明月却怪他在未让嫡妻生子的情形下先让妾室有孕。如果不是他太过分,她也不会做这些事。
夫妻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好几次不欢而散。
陈明月又得知父亲快要出事,整个人心力交瘁,短短时间就憔悴了不少。
女儿在外头说有要事要见她,她害怕是父亲那边又有了新的消息让女儿来送信,又得知女儿坐的是别人家府上的马车,当时只觉胆战心惊。也顾不得此时见亲生女儿会不会让陆丰海怀疑了,忙将人请了进来。
“何事?”
母女俩从来没有当面承认过彼此的身份,林氏以前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娘,今日从乔蔓儿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再见亲娘,心情格外复杂。
“姑姑!”她唤着这两个字,早就熟悉了的称呼此时喊出来却觉烫嘴。
“方才乔蔓儿来找我了,她知道了真相……”
陈明月顿时就急了,忙问:“她威胁你了?”
林氏摇头:“她说,母女一场,她是来好心提醒我赶紧认祖归宗的,否则会有大麻烦。还说……官家女眷沦为丫鬟被人作践的日子不好过。”
陈明月脸色惨白。
“不用信她,她是故意吓你的。你公公在朝堂上多年,根基稳固,背后还有靠山,绝不会出事。”
她语气决绝,既是在说服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氏看着母亲惨白的脸色,心下慌乱不已:“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您也不接我回家吗?到时我沦落为丫鬟怎么办?”
“你是林家的孩子!”陈明月厉声呵斥,“什么接你回家?不要胡说!”
她眼神癫狂,林氏被吓得后退一步。
“既然你不认我,为何又要生下我?”林氏想要认祖归宗,倒不是被养母给吓住,而是她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往常母女没有相认,她不敢提。
如今母亲不肯认她,又有养母的威胁在……她总觉得养母说的不是假话。
不管是不是假话,五品小官之女,怎么都比不上侯府嫡女!
陈明月气急:“你以为我想认你?如果不是你爹宠妾灭妻,我这肚子还没生,妾室的孩子就要先冒出来,我何必算计这些?我知道你怪我当年把你换做丫鬟的女儿,可我要是不换,这侯府早就没有我的位置了。一个不受宠的侯府嫡女,你要不要做?”
林氏情绪激动,脱口道:“再不受宠,那也是侯府嫡女!女子一辈子有两次投胎的机会,第一次是出生,第二次是出嫁,明明我出身好,你偏偏要作践我。没有个好出身,又怎么可能有好婆家?”
陈明月听到这话,差点没被气死:“你那婆家还不好?全家上下都哄着你,三康更是只有你一人,你还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