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哑然,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个丫鬟,他以为自己下半生要照顾的人会加上一个娘。可搬出来这些日子,都是母亲领着他做事,如今更是将他的身份都拔高了一截。
他都习惯了凡事依靠母亲。
“这……我还是想去见一见,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我们不再是父子,只是同僚。无论我心里怎么想,在外人眼里,总归是他养大了我,教了我一身本事。”
楚云梨点点头。
“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
父子相见,没有热泪盈眶,二人心情都很复杂。
两人是在茶楼的雅间中见面,陆丰海看着换了一身装扮的儿子,笑道:“这一身打扮不错,有国公府世子的风采。”
陆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这国公府世子是虚的。”
理国公府的爵位世袭罔替,但也有前提,必须得是国公府的血脉,若是过继之类,爵位往后会层层下降。
陆白是外嫁女的儿子,只是理国公的外孙,由他承袭爵位,按规矩该降爵,还能做国公,是皇上给国公府的补偿,等到他儿子手中,就只是侯爵,往下是伯爵,再往下子爵。
要不了几代人,就会变成普通勋贵,到时若是家族子弟中没有能干的人得皇上信任,怕是会掉出朝堂。
陆丰海拍了拍他的肩:“只要位列朝堂,就有往上爬的机会。”
陆白没有反驳这话:“侯爷,找我有事?”
陆丰海听到这称呼,沉默了一瞬:“陈氏在你们母子手中?”
在来之前,陆白就猜到了养父找自己多半是和陈家母女有关。
他没有和母亲商量过要怎么对待陈家母女,但心里也明白,母亲前半辈子被人玩弄于鼓掌,被逼委身于一个下人,险些就没了性命,还骨肉分离多年……这一切都是因母女俩而起。
不说母亲不会放过陈家母女,他也绝不会饶过二人。
理国公府出事,这属于人祸,即便是躲不开,母亲也该有更好的去处。就陆白知道的,原先国公府的女眷之中,有五六位都改名换姓嫁与他人,如今也儿女双全,好几位都做了祖母。不说大福大贵,也做到了安宁度日。
“是!”
陆丰海见他回答时迟疑了一瞬,心里便知,想要从母子俩手中要到人怕是不容易。
“陈氏是你三弟的生母,原先我真以为你是我的长子,当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你身上,对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替我延续定北侯府的荣光。一门双豪杰不是什么好事,那会儿我重视你,对你三弟多有疏忽,如今……你认祖归宗,侯府被撂到了空里,往日我忙着公事,忙着教导你,和你三弟的父子情分不深,如今我回头看他,才发现他性子玩劣,也不懂得顾全大局。”
越往下说,陆丰海越难受,“他脾气很犟,想要的东西必须要拿到手。得知我没有救下他娘,跟我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还扬言若是他娘真的为奴为婢,他就要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陆白一脸惊奇。
往日他以为陆远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对其多有照顾。
只不过,母亲很是偏心,对他从来都不假辞色,规矩上一点都不容疏忽,每日早晚的请安一次都不能落下,每次请安都得在外头等一会儿才能进屋,进屋后得磕头。
那时候母亲解释过,之所以对他如此严苛,是害怕他走出去丢侯府的脸。
但陆白知道,这些都不过是托词,母亲就是偏心。从平时母亲安排他们的衣食住行和对兄弟俩的态度,他感觉得出,母亲心里,弟弟比他重要得多。
小时候陆远就不太亲近他,尤记得去年陆远睡了身边的丫鬟让其有孕,彼时母亲给了丫鬟惯了落胎药,陆远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陆白身为兄长,自觉有规劝弟弟的责任,当时还去劝了一通,结果却被喝醉了的陆远一通骂。
也是那次,陆白才知道弟弟对他有诸多不满。
陆远说的,明明一母同胞,就因为他小几岁,偌大侯府就与他无关,怨恨老天不公,还问陆白为何还不去死。
当时陆白有些伤心,但也不能拿弟弟如何。
他还安慰自己,陆远年纪还小,又因为不用袭爵,能做一辈子的富贵闲人,所以得了双亲诸多纵容,性子恶劣一些也正常,等大点就好了。
只是,陆白没想到,弟弟在父亲面前也敢这么嚣张。
一瞬间的惊讶过后,陆白笑了:“曾经我也有不守规矩挑衅你的时候,那时候我得到的是一通责罚,你们可从来没有对我妥协过。”
陆丰海哑然:“你从小就听话……”
“不是听话。”陆白打断他,“如今我回头去看,你那会儿训我就跟训狗似的,不允许我有半分忤逆。”
陆丰海叹气:“你是从小在我跟前,阿远他都十五六岁了,性子歪了真的不好掰。我是不得不顺着他。”
陆白呵呵:“难道他要天上的星星你也去摘?”
这话带着几分嘲讽之意,对着长辈如此询问,显得不那么恭敬。
陆丰海面色微变,苦笑道:“果然是长大了,原先你从来都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陆白不以为然,两人如今都不再是父子,他也不用再看陆丰海的脸色行事,陆丰海气不气,跟他没关系。
“我如今是理国公府的世子,若还凡事以你为先,怕是不太合适。”
陆丰海沉默下来:“你说得对。其实咱们刚才都扯远了,我今儿来找你,就是想接回陈氏母女。你疼爱了阿远和阿娇多年,应该不忍心让他们被人指指点点吧?”
“一码归一码。我疼爱他们是一回事,陈氏玩弄我娘又是另一回事。”陆白强调,“我们搬出府的第二日,我娘治伤的药被人换成了会让伤口溃烂的毒汤!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谁,就因为势不如人,我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那时候我也没来求你严惩凶手啊。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们落到了我娘手里,也该老老实实受着才是。”
他站起身,“若是侯爷与我见面只为了谈这一件事,那没什么好谈的,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陆丰海除了想要接回陈氏,还想和陆白培养一下父子感情。
“咱们父子那么多年情分……”
陆白心里格外烦躁:“你要我如何还?侯府世子不是我想做的,你们在那之前也没跟我商量过啊。”
陆丰海:“……”
“我是真心拿你当亲儿子教导……”
陆白再次打断他:“那是你被姓陈的给骗了,你找她算账去!骗你的人又不是我,与我有何关系?”
在来之前,陆白还设想无数次父子相认时的情形。
可见了面,一通交谈下来,陆白心知,所谓的父子情分或许是有,但一点都不纯粹,陆丰海故意提及那些情谊,不过是希望他退让罢了。
陆白下楼时,又觉得自己果真是被陆丰海教出来的,在这让人感动的场景里,他还能理智的分析陆丰海的目的。
*
陈明月不知道定北侯府为了接回她使了多少手段,她还在等着儿女来解救自己。
母女俩每天都要守夜,没有住处,只能睡廊下,半夜里要被唤起来好几次。
更气人的是,母女俩伺候的根本就不是乔蔓儿。
因为乔蔓儿说了,看到她们就会影响心情,但又实在忘不了当初做丫鬟时受到的苦楚,让她们去伺候了旁人。
此人是理国公府的老人,曾经是乔宇身边的管事,在战场上救过乔宇一次,之后就被国公府养到了庄子上。
因为他不是国公府的下人,国公府出事时,他逃得一劫,之后流落在外,有悄悄帮周氏办事。
如今理国公府得以翻案,周氏不希望这件事情和自己扯上关系……她已嫁为人父,若是让人知道她还在为先夫一家奔走,固然有人会认为她重情重义,但更多的人会指责她水性杨花。
在大部分世人眼中,女子要相夫教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已经是定南侯的侧夫人,所思所想就必须要以定南侯府为先。
楚云梨倒也能理解她,光有一个好名声,外人交口称赞,日子却不一定能过得好。
从定南侯府的立场看,周氏算不得一个好女人。定南侯府上下和侯府的亲戚又不是都死了,他们若是知道内情,一定会指责周氏。
因此,她特别理解周氏想要和国公府旧人撇清关系的想法。得了周氏所托,立刻将那几个人接回来养着。
周氏已经为国公府付出了半生精力,这其中还担了不少风险,而且她是在不知前路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成功的情形下坚持了这么多年。如今事情办完,也该让人家过几天安宁日子。
老人家年轻时落下了病根,不喝水喉咙会干,夜里都要喝好几次水。楚云梨将人接回,交给了母女二人。
倒也不怕母女二人起坏心思,如今她们的卖身契在楚云梨手中,这等于掌控了她们的生死。
半夜里,屋中的铃铛又响了。
陈明月裹紧了身上被子,推了一下身边的娘:“这一回轮到你了。”
陈母也不想起身,咬牙道:“你是我女儿,就不能帮帮我吗?”
“一人一次。”陈明月翻了个身,“别忘了,回头你还指着我救你呢。”
陈母脾气也上来了:“这都多少天了?定北侯府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怕是已经忘了你了。”
这话扎中了陈明月的肺管子,她彻底睡不着了,立刻坐起身来:“不会的!即便陆丰海那个绝情的狗东西不管我,阿远和阿娇也会想办法救我。”
自从被和离,陈明月每次提起陆丰海都会骂,尤其是娘家出事,她因为被和离同样沦为了奴婢后,对陆丰海就满腹怨恨。
随着她在国公府的时间越久,她对陆丰海的怨恨也越来越深。
陈母就是指望着女儿被孩子救走以后拉自己一把,平时主动替女儿干了不少活。
白天就算了,这三更半夜的,那人又要喝热水,她们还得摸黑去小厨房。
即便是打着灯笼,可这国公府太大了,伺候的人又少,夜里很黑,实话说,走在路上都感觉渗人,冷风一吹,让人寒毛直竖。
“我可以帮你送水,但你得陪我去取水。”
陈明月不想起身,她是十二个时辰不休息,这会儿眼皮如有千斤重,浑身也没力气。
“你自己走一趟嘛!”
陈母叫不动女儿,又不敢磨蹭太久,只好打着灯笼往小厨房去。因为太困,夜里又太黑,她没看清脚下,明明还有两步台阶,她以为没有了,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前扑倒。
摔得倒是没多重,就是崴着了脚,等她手忙脚乱捡起灯笼看自己的脚踝时,那处已经肿了起来。
站不起来,陈母只好扯着嗓子喊:“明月。”
喊了两声,没听到女儿应声,她叫声愈发凄厉。
后面一排房子里住着的下人被吵醒,过来看到陈母摔了,一群人围着她出主意,陈明月终于被吵醒,看到母亲受伤,又接触到众人责备的眼神,顿时崩溃。
“我不活了,这世道没有活路了,让我死了吧……”
说着,还真要去寻死。
没有人试图救她,众人还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陈明月是感觉日子太苦,又害怕被人指责不孝,这才张口要寻死,她并不是真的想死,众人一退,她顿时就尴尬了。
大晚上的,眼看陈母伤得不重,众人纷纷回去补觉。
翌日早上,楚云梨用早膳时得知此事,让人将母女二人请到了主院。
母女俩没能进屋,就站在园子里等,楚云梨用完了早膳,出门消食,看到两人跪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我都差点把你们给忘了,听说你二位不想活了?”
陈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