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良被赶到了一条街外,他想到家中发起了高热的母亲,一咬牙,不打算回去了,干脆赖在了街口。
国公府府邸占地宽广,一条街只有那一个府邸,他堵在街口,第二天等到了出门的马车,但却是温婉回娘家。
温婉的爹要不行了,让她回去一趟。
父女之间情分淡薄,可当今以孝治天下,做女儿的不能不孝顺,不知道父亲病重的消息便罢,既然知道了,这一趟还是得走。
看到路旁的阿良拦车架,温婉轻声吩咐:“闯过去!说是撞着了人,那也由本夫人担着。”
车夫得了这话,一路冲得飞快。
阿良拦马车是为了救娘,可不是为了搭上自己的小命。看到马车来势汹汹,他往上冲的脚步只好停住。
等了一天,再无马车出来。
阿良又渴又饿,抱着石狮子睡了一宿,一觉睡醒,天蒙蒙亮,突然听到了马车的铃儿声。
听清楚真是属于马车的铃儿声后,他也顾不得外头还黑乎乎一片,立即起身观望。
果然是国公府的车架,大红的颜色,气场张扬,而这确实是乔蔓儿的车架。
等待了太久,他心里又急,顾不得太多,整个人扑到了马路中间。
要是没车夫没看见,干脆撞死他好了。
“主子,有人!”
马车停下,楚云梨掀开帘子瞅了一眼,即便天光昏暗,她也还是认出了来人。
“你不想活了吗?”
“想活!”阿良爬起身,跪在了地上,“但就快被逼到没有活路了,我娘她……我娘她受伤很重,没有大夫愿意医治,您开开恩,放过她吧……她年纪大了,受不了那些罪,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若是心中有怨,全都冲着我来好么?”
楚云梨呵呵:“你娘快死了,那又不是我打的,也不是我拦着不许救她。一别多年,我连她的长相都忘了,也无意为难她,你求不着我。拖开!他若是不肯离开,非要往马蹄子上撞,那就成全他!”
最后两句话是对着护卫讲的。
护卫们冲上前揪住阿良,将其扔到了路旁。
阿良没受伤,就是摔得有点狼狈。等他爬起身来,马车已经摇摇晃晃远去,黑暗中,只看得到灯笼渐行渐远。
他一时间无比绝望,绝望之余,特别愤怒,狠狠对着旁边的石狮子踹了两脚。脚上疼痛传来,惹得他更怒了。
蹲守了几天,却是这样一个结果。阿良不想在此浪费时间,跑去找了城里一个死要钱的医馆。
医馆的名字就是死要钱,里面的大夫路子野,只要银子给得足够,什么事都肯干。
阿良花费了大价钱,请了个大夫装成侯府下人的模样跟着他从偏门进入,然后去了阿良一家人所住的小院。
“爹,您可算是回来了。”
院子门打开,做丫鬟打扮的妙龄姑娘急忙将二人请进门:“你们再不来,祖母真的要熬不住了……”
这是阿良后来娶的媳妇生的女儿,他还有个儿子,今年十三岁……是他在外头跟寡妇苟合后有的,人家不愿意进门做小,只把孩子给了他。
阿良一家怀疑这孩子不是他的血脉,不过,他总得有个儿子,前头找了三个女人,三人都各生了一个闺女,再不接这个儿子,可能他这辈子都没有做祖父的命。
难得糊涂。
反正孩子在他们家长大,以后跟他也亲,不管是不是亲生,只要父子之间的情分是真的就行了。
那会儿阿良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被侯夫人给换了,一心以为乔蔓儿带走的那个女儿是他亲生。
“可有发热?”大夫是偷着进来的,也知道自己的行踪被侯府得知后他会倒霉,一边进屋,一边询问。
阿良不知,不耐地瞪着女儿:“果儿,你聋了吗?大夫问有没有发热?”
果儿点头:“有有有!我一直帮着擦身,也不见退热。”
大夫把脉过后,留下了药:“喝了再说。我就不多留了,送我一趟吧。”
阿良前去送人,一路鬼鬼祟祟,好在有惊无险。把大夫送出偏门,往回走时,他感觉浑身都汗湿了。
阿良的母亲人称铁婆子,原先是老侯夫人身边的二等仆妇,因为偷拿主子东西,还发现她偷吃不止一次,被打发到了偏院扫地。
干的活儿不体面,看在阿良的份上,工钱却不少,旁人也不敢欺负她……上午欺负了她,下午事情就会传到侯爷耳中,谁乐意找死?
阿良回到院子里,铁婆子被叫醒了喝大夫配的药,儿子去找乔蔓儿,一去几天,铁婆子是知道的,得知儿子回来了,急忙把人请进屋中,她满眼焦急地问:“可有见着世子?”
陆白在侯府是世子,到了国公府也是世子,铁婆子一直以为那是自己主子,最近才知那是亲孙子。
想到世子的风采,铁婆子半夜里都笑醒过好几次。
只是,孙子在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后,好像没有要认祖归宗的意思,也没来见过他们,甚至儿子亲自找上门,他都不愿意相见。
阿良叹气:“娘,你就别想了,有我这样一个爹,对他名声不好,他不可能认我的。”
铁婆子喝了药,混混沌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明着不能认,暗地里认啊。”
阿良一脸不悦:“他娘恨我,今早上还差点让马车撞死我,是真的想把我弄死。你如果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就尽管去国公府纠缠。”
母亲年纪越大,性子愈发别扭,阿良怕她真去找死,强调道:“你这一次挨打,搞不好就是侯爷给他们母子出气!”
陆丰海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做事从来都不留把柄,哪怕是教训手底下的下人,也会拿出充足的理由。
铁婆子这一次挨打,是因为她悄悄将扫院子的扫帚往家里带,家里有六把新扫帚。
阿良不明白母亲攒这么多扫帚做什么,一家子都住在侯府之内,扫帚本来也是在侯府内取。用得着攒么?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母亲还振振有词说,那几把扫帚是最好用的,其他人都在抢,她好不容易才抢到,不藏着岂不是白抢了?
这事可大可小,全看主子心情。
若是主子大度,压根不会计较。铁婆子在侯爷焦头烂额时撞上去,她不倒霉谁倒霉?
“不会吧?”铁婆子一脸不信。
阿良叹气:“侯爷想要求娶乔氏,你当年对乔氏那么过分,她对咱家有怨气,侯爷教训你一顿,也算是求娶的诚意。”
铁婆子干的是粗活,这些隐秘之事,只有伺候在侯爷身边的人才会知道,闻言瞪大了眼睛:“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还记着呢?那时候她是我儿媳妇啊,都是一家人,我立些规矩而已。”
“没人跟你讲道理。”阿良语气不耐,“你都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呢?”
铁婆子皱了皱眉:“那她凭什么不让孩子认祖归宗?”
语气里满满都是怨气。
在没有亲孙子之前,铁婆子对于儿子抱回来的那个孙儿也挺疼爱。可这有了亲的,而且亲孙子还身居高位,再看那个孩子就特别不顺眼。
原本她还想着,若是世子愿意认祖归宗的条件是不容那个弟弟,他们家还可以把人送走。
当然了,这些年他们在那孩子身上花费了不少,把人送回去时,孩子的娘必须要将孩子都花销还给他们。
即便不能全还回来,还一半儿也是好的。
“你去问她啊。”阿良格外烦躁,“我今日请大夫进来可是冒了大风险,往后你最好老实一点,再来一回,谁都救不了你!”
他这几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这会儿困倦无比。又想着好几天没有在侯爷跟前伺候,得赶紧回去干活,他打算先睡会儿,中午之前去主子跟前侯着。他打了个呵欠,起身之际,再次强调:“乔蔓儿现在比曾经的侯夫人还要威风,脾气也不好,你最好是夹起尾巴做人……”
话还没说完,外头的院子门被人踹开,砰地一声,动静颇大。
母子俩面面相觑,正想出去看看,就听到凌乱的脚步声闯了进来。
“阿良,你好大胆子,居然私自带外头的人进侯府,还不快出来认罪!”
阿良心头咯噔一声。
他刚要解释,护卫们闯进来将他摁在了地上。
“主子有令,按照家规处置,打三十板子!”
阿良:“……”
第2136章
为首的管事和阿良有些过节,互相之间看不顺眼。
阿良就以为此人是公报私仇,想要冲出去找主子求情,奈何根本就挣脱不开抓着他的两个人。他被人摁在地上,板子上身,打得他哎呦哎呦直叫唤。
眼瞅着求不下情来,阿良扯着嗓子喊。就希望有人察觉到这边的不对劲后过来帮他一把。
可惜,一家子住在侯府的偏僻处,阿良痛到晕过去,也没等来能救他的人。
一顿板子挨完,事情还没完。
当下不能施设刑罚,但像侯府这种大户人家,还是有关下人的地方。
阿良反正没挨完就晕了过去,等到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低矮的房子里,这地方他曾经来过,是为了关押犯了错的下人。
察觉到自身所处的地方后,阿良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嗓子差不多都喊哑了,就在他以为自己白费力气时,侯爷来了。
看见主子,阿良心中没有半分欢喜,而是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若是他被关到这里不是主子授意,主子在知道他的处境后,肯定是让人将他放出去,而不是亲自跑来见他。
“侯爷,小的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你私自带外人入府,不该罚么?”陆丰海强调,“这些规矩你都是知道的,明明知道家规不允,却还悄悄这么干,你眼里可有我这个主子?侯府的规矩在你心里算什么?”
阿良面色微变:“小的是为了救母。府里大夫不肯帮忙救治,外头的人进不来,小的想要跟您求情,奈何您特别忙,无奈之下,只好……”
“阿良啊。”陆丰海坐在了椅子上,挥退了身边伺候的人,“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你们母子落到如今境地,并不是我对你有多厌烦,而是……有人不想让你活。”
阿良心头咯噔一声。
“不会的,我和乔夫人夫妻一场,即便分别多年,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也绝对不会对我下重手……若孩子知道我是因她而死,肯定不会原谅她!”
“所以啊,你每次去找她,她都是避而不见。”陆丰海压低声音,“如今你们母子是触犯了家规被本侯爷罚了后重伤不治身亡,即便是国公世子知道你没了命,也怨不到她的头上。”
阿良眼睛瞪大。
“您就不怕被国公府针对?”
陆丰海乐了:“你呀!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平时看着挺机灵的人,怎么到这会儿又想不通了呢?他们母子搬回国公府已经这么多天,国公世子从来没有来接你,也没有跟我传信让照顾于你。在他心里,即便知道你是亲爹,估计也会嫌弃你的身份丢他的人……你没了,正合国公世子的意。”
阿良脸色变成了惨白。
“求侯爷救命!”
“之前你几天不来当差,本侯都没有过问,纵容你去国公府附近蹲守。”陆丰海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漠然,“那是本侯抗战多年主仆情分上给你自救的机会。奈何你不争气,忙活了几天,人家都没对你另眼相待。”
他看着爬到面前的阿良,抬脚踹到了阿良胸口,一脚将人踹得倒在地上后,才道:“没用的东西!正因为你的存在,乔氏不答应侯府的求娶,等你没了,本侯兴许还有几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