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辛堂的妻子孙氏就是后者。
孙氏看到知秋那副模样,深深觉得这丫头上不得台面:“哭什么?晦气!”
知秋吓一跳,急忙跪在孙氏面前擦干眼泪。
这么多的女眷,只有孙氏靠魏辛堂最近,即便无人介绍其身份,知秋也猜到了她是魏辛堂的正妻。
她陪同魏辛堂千里奔波,又已经是他的房中人,应该能够留在王府。但以什么样的身份留下,这位是有话语权的。
“夫人,奴婢……奴婢实在担心大人,这才忍不住落泪,明明大人在入城之前都是醒着……呜呜呜……”
孙氏心情烦躁:“别哭了。”
她目光落到了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楚云梨身上:“你叫什么名儿?”
这话对一个丫鬟问,那没毛病。
可楚云梨不是丫鬟,从她的打扮也能看出来。
知秋张了张口,想到这里是王府……南王府中的规矩,主子说话时,除非问到了哪个下人,不然,许多主子同在的场合中,下人是不可以出声的。
她没有帮忙解释,也有看紫柔笑话的意思。堂堂王府嫡女,被人当做上不得台面的通房妾室,传了出去,要笑死人。
日后京城众人提及淮王府那个才找回来的女儿,就会想起她被府里的夫人当成通房的趣事。
姑娘家身上有这种笑话,可不是什么好事。知秋咽下嘴边的话,低头遮掩脸上的幸灾乐祸。
两位大人正在跟二老爷说一路上的经历。
二老爷想要知道儿子是在哪里生的病,有没有吃乱七八糟的东西,问得格外仔细。两位大人想要撇清自己,也答得仔细。
他们也知道孙氏在问紫柔的身份,可这说到底是家事。他们是外人,可不好掺和。
万一因为他们的掺和让怀王府认错了人,回头可能会有麻烦。
楚云梨上前:“我叫紫柔。”
“你啊我的,哪儿来的规矩?”孙氏心情很差,但有长辈在,她不敢发脾气,这会儿可算是找到了理由发脾气,“跪下回话。”
孙氏不在乎知秋这样的丫鬟,但很害怕这叫紫柔的女人,长得那样好,天然就吸引旁人的目光。谁家后院要是有这么一位,做主母的不糟心才怪。
楚云梨知道她是误会了,早在方才她就有观察二老爷夫妻俩的神情。既然魏辛堂能一见她就认出来,证明她除了胎记之外,长相上应该和怀王妃有些相似。
孙氏不认识她正常,两位长辈不该认不出来啊。
事实上,楚云梨入府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看到两位长辈对魏辛堂这般关切,又听到下人称呼他们二老爷二夫人,便已经猜到了怀王府的复杂之处,也想明白了南王妃那句“怀王府所有姑娘都不及紫柔姑娘尊贵”的意思。
弄不好,怀王爷只有紫柔这一个女儿。
其他的都是侄子侄女。
在没有亲生的孩子时,无论怀王愿不愿意,最后多半都是让侄子做世子。
由此也能明了魏辛堂的身份,有人唤他世子,但大多数还是喊他魏大人。因为他还不是怀王世子,只是怀王爷的侄子。
但怀王爷没亲儿子……魏辛堂年纪轻轻就能去千里之外的南王府查看民生税收,应该很得皇上看重,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个像他这么能干的年轻人,他多半是下一任怀王世子了。
楚云梨没有第一时间跪下去,孙氏愈发生气:“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那边的二夫人用帕子捂着鼻子,此时眼圈通红,明明看到这边情形,却没出声阻止孙氏。
“夫人不要觉得这天底下的女子都是魏大人的房中人。”楚云梨坦坦荡荡,“魏大人认了我做妹妹。”
孙氏皱眉,这是个什么路数?
二夫人脸色微变,看向了榻上昏迷不醒的儿子。
二老爷其实也早就看到了院子里的美人,美若天仙一般,他很难看不见。
他先是被那美貌惊了惊,待看清了容貌后,心跳如擂鼓,不会吧?
他一步站了出来:“既如此,那姑娘就是王府的客人,来人,将姑娘请去客院之中。”
有下人上前伸手一引,楚云梨正准备离开,就听见院子门口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请安的动静。
有人如风一般刮了进来,真的是疯跑着进的院子,在院子里停下后,眼神慌乱地四处巡视一番。
楚云梨穿着素净,很惹人注目,那身着浅色王袍的中年男人一眼就看到了她。
然后,楚云梨清晰地看见中年男人的眼睛瞬间就变成了血红,眼泪滚滚而落。
一个大男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哭了出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怀王看不清面前姑娘的容貌,他伸手抹了一把泪:“婉娘?”
他急奔上前,想要抱人。
楚云梨往后退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这一退,倒让怀王清醒了过来,他再次狠狠抹了一把泪,语气放柔:“你叫什么名儿?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楚云梨看了一眼院子里众人。
怀王深吸口气:“本王先带客人去客院休息。”
他从进来到现在,一直没有看院子里的其他人,眼神都紧紧盯着楚云梨的脸。哪怕带路,人在往前走,眼睛却一直往后瞧。
又走了几步,怀王想到什么,目光落到了楚云梨的手上。
楚云梨穿的是宽袍,袍子落下,遮住了手背。
怀王一眼看不到手腕,碍于男女有别,又不好唐突,到了院子外后,一挥手,让身边伺候的人全都退到了十几步开外。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抓起楚云梨的胳膊撩开了袖子,看到那处是伤疤,他微微皱眉。
“辛堂带你回来时,怎么跟你说的?”
楚云梨言简意赅:“他说我是他妹妹。”
至于魏辛堂认下妹妹后很少来见她,将她抛在南王府后院不闻不问,临走时还想让南王府扣她的事,她一字未提。
怀王长相并不粗狂,额中有纹,纹路还挺深刻,看着就一副苦相,闻言落下泪来:“闺女,你受苦了。”
楚云梨也没想到认亲之路会这么顺利,心里愈发替紫柔不值。
但凡她能回京,有怀王爷在,怎么都不可能是那样的结局。
“王爷不怕认错人?”楚云梨看了一眼不远处魏辛堂的院子,“我来王府,认亲是其次,主要是想告状!”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意思格外丰富。
怀王讶然,打量了一下她的脸:“哦?”
楚云梨是看清了怀王对女儿的浓厚感情才这么说话。再心思深沉之人,也有真情流露的时候。
她打听到的消息是,怀王在发妻离世后就没有再娶,这些年一直都在寻找女儿。
如果紫柔真是亲生女儿,怀王没道理不帮她。
怀王想到什么,伸手将贴身随从招了过来:“让人将奉兰苑打扫一番,一会儿……请姑娘住进去。”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女儿的名字。
“走!奉兰苑是我找就留给你的院子,这些年他们一直想住进去,我都给拦住了。”怀王大概很少笑,笑起来时,似乎特别别扭。
楚云梨跟在他的身后:“王爷,您就那么确定我是您女儿?万一认错了,我可回不去了。”
“不会有错的。”怀王一直盯着她的脸,“你和你娘长得一模一样。我书房中还有不少你娘的画像呢,回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有件事我没跟您说。”楚云梨站定,“我是在江南画舫中长大的。”
这件事情瞒不住,但这样的经历对紫柔而言不是好事,原本楚云梨是打算能不说就不说的。
但在面对怀王时,她不怕提。
怀王面色微变:“江南?画舫?”
他常常吐出一口气,像是要将心中的怨气全部吐出来:“是我没有护好你,若你娘知道你吃了那么多苦……我……”
他呼吸沉重,感觉胸口要喘不过气来了。
父女二人去了奉兰苑,单独相处时,怀王还看了楚云梨手上的伤疤许久。
“这伤……疼吗?”
他又哑又涩。
楚云梨摸着伤疤:“受伤太多,不记得了。”
怀王心里更难受,沉声问:“那你记得什么,都说出来,父王替你讨公道!”
楚云梨一点都没隐瞒,张口就告状。
紫柔做梦都想要寻到自己的亲人,如今和亲人见上了面,她自然要诉说受到的委屈。至于报仇,如果怀王不出手,她就亲自来。
怀王听得脸色铁青,听到最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混账东西!”
也不知道骂的是南王府父子二人还是魏辛堂。
“魏辛兰。”怀王深呼吸几口气,勉强压下胸口怒火,“这是你的名字,族谱上,本王名下只有你一个孩子,稍后本王会进宫为您讨封。”
他怕女儿不懂,解释:“王爷的嫡长女,可以得封郡主,运气好点,还能有封地和封号。”
楚云梨提醒:“皇上金口玉言。”
若是封紫柔为郡主,怀王爷日后发现她不是亲生女儿,也只能咬牙认下。
怀王明白了女儿的话中之意,哈哈大笑:“本王不会认错人。你这般聪慧,真的很像你娘。”
说到后来,又有些伤感。
怀王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伤感:“你先洗漱一番,辛堂那边就不用去了。他那个媳妇……跟个疯狗似的,回头我训她!”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得到消息赶去侄子院子里时,孙氏一副妒妇模样质问闺女,好像魏辛堂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归宿,以为所有女人都想嫁给他似的。
丫鬟烧好的热水请楚云梨去洗漱时,怀王才依依不舍离开,原本打算去探望侄子的他脚下一转,干脆出府往宫里去了。
等到楚云梨洗漱完绞干了头发,宫中的圣旨也到了。
皇上封她为兰心郡主,封地为兰宁郡,包含了六个县。
此时距离楚云梨入王府才不到两个时辰而已。
皇上有圣意,满府的人都要来接旨,除了刚刚醒来又昏迷的魏辛堂,整个怀王府的主子都到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