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怕什么呢?”楚云梨手一松,捏成一团的云朵纱垂落,将老夫人独自一人隔绝在了床铺之间。
老夫人吓得尖叫:“把这些拿走,拿走!我不要这白纱!”
楚云梨偏着头,浅笑着问:“那不如挂大红的?我听说,当年我父王母妃成亲时,大红色的纱幔被人换成了粉色,倒是另一个院子里挂成了大红,里面坐着我一位穿着大红嫁衣的表姑?”
纳妾才用粉色,老夫人当年用心实在可恶。
怀王年少离家,在外头拼死拼活多年,死里逃生许多次,刚回京那会儿对待家人尤其宽容。老夫人仗着儿子的这份宽容,胆大又任性。
后来怀王不爱搭理她,就是她一次次的乱来磨灭了母子情分。
“不要不要!”老夫人心里怕得不行,随着着屋子里怪事频发,她真的觉得是胡婉娘回来报仇了。
女子出嫁当日,是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儿子儿媳成亲当天是在那个满是粉色的屋子里圆的房。
当时的胡婉娘很得皇上和皇后看重,她做这件事情很冒险。但是儿子同样的皇上重用,且发生在府里的事,只要儿子帮她遮掩,宫中就不会知道。
即便宫中知道了,也要治她的罪,儿子儿媳也定会帮着求情。
此时回想起这些,老夫人感觉自己当时魔怔了。
反正,现在的她,绝对不敢再干这么荒唐的事。
“不换啊。”楚云梨转身,“那就将就用吧。不买红纱,这省下来的银子孙女会捐往扶幼院,也算是为祖母积德了。”
她离开的同时,还带走了老夫人原先那些用惯了的老人,留下了一些年轻的小丫鬟。
*
深夜,满是白纱的屋子里风一吹,纱幔飘飘荡荡,犹如灵堂。
忽悠一抹身穿粉色的身影靠近,身姿曼妙,脸上蒙着纱,看不清其容貌,女子是飘过来的。女子飘入了老夫人所在的院落,飘入正房。
下一瞬,屋中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不要碰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你……是你勾引我儿子……我儿子都不听我话了……对不起……对不起……”
此时屋中只有老夫人和站在床前的那抹粉色人影。
天太黑,老夫人只能隐隐约约看到那女子脸上轮廓。她也怀疑这是自己孙女假扮,但那丫头白天都不爱过来,晚上就更不会来了。
“对不起……你不要杀我……我还没活够……”
怀王站在院子门口,脸色难看至极。他缓步往房里走去。
门口又来了一人,老夫人认出那是自己儿子,欢喜至极:“阿宴,你快来!”
怀王没有进门:“所以,婉娘真的是被你害死的?”
老夫人牙齿都在打颤,却还是下意识否认:“我没有害她!”
阿宴是她最出息的孩子,给她带来了无限荣光。她接受不了儿子不认他。真相万万不能说,哪怕顾婉娘就在身侧,她也不承认。
站在床前的楚云梨伸出长长的指甲,指尖从老夫人脸颊上划过,然后落在了她的脖颈之上,一用力,肌肤上冒出血珠。
老夫人恐惧到了极点:“啊……不要杀我……我错了……我错了……你放过我……你杀了我,阿宴不会原谅你……”
怀王缓缓靠近:“二弟知不知情?他们夫妻有没有参与谋害婉娘?”
老夫人摇头都不敢:“没……没……他们不知!”
怀王轻笑一声,“你口口声声说婉娘不好,把人杀了还要把我的孩子送走,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二弟一家。你以为我没有儿女就会把王府拱手送给他?做梦!”
空荡荡的屋中白纱飘荡,有种凄凉的安静,怀王的声音却比那白纱更凉更冷:“魏辛堂快要不行了,我记得你最疼这个孙子,要不要赶着去陪他?”
楚云梨收回了指甲,老夫人感觉到自己能动后,开始疯狂摇头。
怀王慢悠悠道:“您最疼二弟,若是您舍不得为了孙子不要二弟,儿子最孝顺了,不忍心让您左右为难,稍后就把二弟送到地下去孝敬您。”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情无论再怎么分辨,儿子都不会再相信她没有伤害胡婉娘。
“跟你二弟无关。”老夫人强打起精神,“他不知道我干的那些事。其实……我也只是一时糊涂,当时我想给婉娘一个教训,就是想让她吃点苦头,没想害她性命……你不要针对你弟弟!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若是自相残杀,圣上也会对你失望。你不要做傻事。”
怀王看着很平静,总给人一种已经气疯了的感觉,他冷笑道:“失望就失望,大不了收回怀王府。当初婉娘在战场上几乎是豁出了性命在救人,如果不是和我在一起,她应该是被单独封郡主,而不是只得一个怀王妃名分……这王府至少有一半都是她的,到了你这里,却是她配不上我……一个女子挣了半拉王府,在你心里居然还不够温柔贤惠,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老夫人只觉得胆战心惊:“冷静一点,你不想要王府了,那兰儿呢?”
“她已经是郡主了,还有自己的封地。”怀王呵呵,“王府没就没了吧。”
在老夫人心中,即便是二儿子一家已经被长子撵出了王府,等到长子百年之后,王府终究还是会落到她孙子身上,也就是二房手中。
王府怎么能没?
“这是魏府的家业,你不能这样!”
“你想管我?”怀王哈哈大笑,“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跌跌撞撞出了老夫人的院落。
楚云梨有些不放心,飞快追了上去,她走的是鬼步,黑暗中看起来像是在飘。
丫鬟看见,吓得魂飞魄散。怀王原本很生气,看见女儿飘过来,忍不住乐了:“别这样,会吓着旁人。”
楚云梨看他笑了,松了口气:“娘若是泉下有知,肯定还是希望您好好活着。”
“我当然要好好活着。”怀王摸了摸她的头,“之前父王没有护好你,害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往后我得好好弥补。放心,父王不会乱来,这王府,日后父王还要传到你手里呢。”
楚云梨立即道:“我不要王府,只要您好好活着。”
怀王愉悦地笑出声来。
此时他无比庆幸自己找回了女儿,不然,女儿不在身边,又得知母亲杀了婉娘,他可能真的会带着全家一起去死。
什么天下民生,什么魏府荣光,什么怀王府,他通通都不在意。
过往那些年他经常在想,死后的世界是怎样的,如果没有阴曹地府,那人死了岂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直接消散在世上?
若真如此,他也想一死了之。
有了女儿,他得好好活着。
女儿前半生吃了太多的苦,往后半生,绝对不可以再受委屈。
*
怀王府的老夫人病了。
据说是发了癔症,夜不能寐,非说府里在闹鬼。怀王说没有那种东西,奈何老人家不信,不肯继续住在王府,说是要换个地方住。
老人家任性,做晚辈的一般拗不过,怀王无法,只好把人给亲弟弟送过去。
当下都默认长子养老,但次子给双亲养老送终的也不少。
众人比较在意的是怀王府到底闹不闹鬼。
老夫人被挪出王府时,已经站不起来了。她浑身特别虚弱,不算热的天,半天时间已经汗湿了三身衣物。
二房的人接到老夫人后,立刻请来了大夫诊治,看着倒是挺孝顺,实则是二房怀疑老夫人是被下了毒。
一连请了三四位大夫,没有发现老夫人体内有毒,但老人家确实病得很重,十来身衣裳都不够换。流汗太多,一天到晚都在喝水,一刻钟内要喝两次水,身边压根不能离人。
二房对外说了老夫人病得很重,怀王每天都会去探望母亲,但病情丝毫不见好转。
就在这个时候,怀王府和文定侯府两家定下了亲事。
值得一提的是,年轻男女定亲,都是男方对女方下聘,王府和文定侯府反过来了。
王府找人上门提亲,还派人去侯府下聘。摆明了要招赘婿。
外人觉得稀奇,再一次清晰的认识到了怀王有多疼爱女儿。
文定侯觉得有点丢人,但又舍不得放弃这门婚事,他倒也会说服自己,认为那些说闲话的都是嫉妒他!
都是一群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货色!
第2161章
那可是怀王爷唯一的女儿。
谁要是能做怀王的女婿,在朝堂上不说横着走,也绝对无人敢招惹。
文定侯与自己和解了,但侯夫人接受不了。
难得出门的她跑到了外书房找到文定侯质问:“侯爷,你这是连侯府的脸面都不要了吗?知不知道外头的人是怎么说侯府的?不想养孩子,你倒是别生啊。孩子生下来你不闻不问,长大之后你连娶媳妇的花销都舍不得……生而不养,畜生都比你有人情味儿!你就那么缺银子吗?别人家是卖女求荣,你最不要脸,连儿子都卖。”
文定侯府这些年是老侯夫人管着后宅,侯夫人早已不问世事,平时京城各家的红白喜事,多是老侯夫人带着晚辈上门贺喜。
京城里的人,很少能见到侯夫人。
侯府对外说是侯夫人当年一胎双生,有些伤着了身子,平时都在保养身子。
但这话其实有矛盾,侯夫人生完了双胎后,隔了几年又生了个儿子,又隔两年,还生了个女儿。
生孩子会让女人大伤元气,如果侯夫人真的伤了身子,即便还能生,也不该再生孩子。
文定侯受了这样一通指责,瞪了一眼门口。
原本看到侯夫人气势汹汹而来就已经退出去下人此时又退远了一些。
“夫人,你这脾气太大了。”
侯夫人呵呵:“怎么,你给儿子定了这么荒唐的婚事,到头来还是我的错?合着你就没有错过,错的都是别人。”
她愤怒中满满都是悲伤,“我确实有错,错在不该将自己的儿子送往乡下,反而让一个外人鸠占鹊巢,抢了我儿子的侯府世子之位不说,如今还要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你们送出去做赘婿!”她咬牙切齿,“这门婚事你必须退掉,若是我儿做了赘婿,我就去皇上面前告你们侯府……”
“胡闹!”文定侯瞪着她,“你是不是想害死侯府?难道你只有修安一个儿子?你去告状倒是爽了,修平怎么办?修音怎么办?到时候全家发配到边城你就满意了!”
侯夫人气得嘴唇哆嗦,狠狠瞪着他,夫妻二人对视,还是文定侯先败下阵来,他别开了脸:“夫人,此生是我对不住你。可如今这……我也是为孩子打算才定了亲,怀王不是难相处的人,修安做了他的女婿,日子不会难过,更别提郡主还对他有感情。修安也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不会害他!”
“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一边对不起我们母子,一边又狠狠伤害修安。我只恨当初瞎了眼!”侯夫人认为自己这些年就是太讲道理,太顾全大局,此时她不想再讲理了,“我不管,如果修安真的去做上门女婿,那整个侯府上下谁都别想好!全都一起去死!”
她转身就走。
文定侯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连修平修音也不顾了吗?”
“他们是我生的没错,但我一个人生不出来孩子!你总拿孩子来威胁我,如今我不吃你这套了!你这个做爹的非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我这个做娘的护得了他们一时,护不住他们一世。”侯夫人怒气冲冲,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文定侯只是觉得头疼。
秦修远不是他亲儿子,是他的亲外甥。
当年他姐姐嫁的婆家获罪,罪证确凿,前前后后审了大半年,他姐姐在入狱后不久发觉自己有了身孕,发配前夕临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