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定侯不知道时,他那个娘用一个死婴将孩子换了回来。恰巧他妻子贺氏也是那几天临盆……而早在他妻子发现有孕不久,大夫就说是双胎。
而实际上,贺氏肚子里只有一个孩子,他们夫妻是孩子都落地了才知道周氏下了这么大一盘棋。
周氏铁了心要将那个孩子放在侯府养,还是世子的他根本无力阻止双亲的决定。
他隐约知道姐夫一家有帮侯府隐瞒一些罪名,那些罪名无伤大雅,但这是人家的情意。
只看在这些情意上,也该帮人家养大孩子。
因为抱回来的孩子要先出生几日,占了长子的名头,洗三时侯府遮遮掩掩,不敢让人看两个孩子。
家中养着罪臣之子,这件事情极其隐秘,除了一家四口和几个知情的下人,再没往外传过。
家中添了丁,外人不好意思凑近了看,比较亲近的人家却还是要看一看的。一看之下,发觉这双生子长相上没那么相似。
双生龙凤胎是祥瑞,双生子不算吉利,若是长得不像,能够清晰地分出兄弟俩谁是谁,便也算不得不吉。
旁人是想说几句好话,双生已成事实,孩子不像,也没那么不吉利……于是,两三位夫人附和着说双生兄弟不算相似。
更有人说一点都不像,压根就是两个肚子生出来的。
几位夫人是想讨个巧,让主家听了心里高兴。
但周氏听见后,慌乱得不行,转头就安排人将孩子送走一个。
送走谁,留下谁,当时的文定侯夫妻俩没有跟儿子商量。贺氏知情时,孩子都已经被送上了路。她大病了一场。
生孩子本就伤元气,又生了病,加上婆婆如此强势,她心头抑郁,愣是差点没缓过来。
“内情就是这样。”贺氏在儿子回来以后,很少和儿子单独相处,一是因为歉疚,她自认没有护好孩子,不配做娘。二来,当年孩子离开时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如今回来已成大人,母子之间这么多年没相处过,贺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相处。
“你根本不用对那个淫棍客气。这整个侯府都该是你的,你不能给人做上门女婿。王府的上门女婿也不行!”
秦修安在秦家族中长大,当下人讲究多子多福,他住的那户人家子子孙孙十几个,自家人都过得紧紧巴巴,怎么可能对他一个外人大方?
侯府是给了银子,但……银子花在他身上的很少,那户人家所有的男丁都去学堂读书,还供出来了俩秀才。
原本的秦修安在秦家人去接他前夕没了,压根没能回到京城,连自己亲生的爹娘都没能见上一面。
“母亲,您……很难受吧?”
贺氏闻言,再也绷不住,当场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对不起你。”她知道收留罪臣之子的消息若是败露,不光侯府要完,拔出萝卜带出泥,她娘家可能也逃脱不掉。
孩子小时,她选择委屈孩子保全两家人。
后来她又有了身孕,就更不敢去闹了。
这些年来侯府好好的,贺家好好的,唯独亏欠了儿子。儿子刚回来那会儿,十九岁的少年瘦得跟个竹竿子似的,全身上下都找不出几两肉。她看得特别心疼,也很后悔自己为了所谓的大局选择让孩子受委屈。
秦修安没有安慰她:“与怀王府结亲是我心甘情愿,不存在被父亲逼迫。”
贺氏急了:“可是……”
“我想做怀王府的女婿,不是因为怀王可以在仕途上帮我,而是我心悦郡主。”秦修安认真看着她,“那么多年你们都没有管过我,现在也不要来管了。”
贺氏感觉自己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掏了一个大洞,凉飕飕地痛。
“那兰心郡主除了有封号和一个王爷爹,还有什么?她出身那么差,甚至已不是清白之身,这样的姑娘如何配得上你?你是侯府的血脉啊!”
秦修安微微皱眉:“侯府的血脉很高贵吗?春耕秋收忙碌之时,我还要跟秦家人一起去下地,和村里的那些庄稼汉没有任何区别。兰心郡主至少还有父亲疼她,我呢?”
秦家那个老太太甚至还不想让秦修安读书,好在当家做主的知道轻重,不敢不送他去学堂。否则,秦家人胆子大点,再无赖点,秦修安说不准到现在还认不了几个字。
贺氏张了张口,想再说几句,但对上儿子冷漠的眉眼,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而是问:“你怨我吗?”
“你想听我说不怨吧?”秦修安抬眼看着她眼睛,“但我可能不怨么?”
贺氏往后退了好几步,儿子回来后,冷冷淡淡的,大多数时候关在自己院子里,每次见她有礼有节。礼仪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此时才知,母子情分早已在她对儿子不闻不问的那些年里磨灭了个干净。
秦修安眉眼冷淡,或是或许对他有几分疼爱之情,但她身为母亲,即便孩子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就被送走,她自己也不好去探望,难道不能派管事跑几趟?
管事多去几趟,秦家也不会那么嚣张。
贺氏原本是打算豁出去逼迫文定侯退了儿子的婚事,可儿子对他这样冷淡,又是心甘情愿入怀王府做女婿,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当天夜里就病了。
秦修安也去探望了。
不太巧,他去的时候秦修远也在。
兄弟见面,屋中气氛瞬间冷沉。
贺氏此次生病,更多的是悔恨,对儿子没有多少怨气,而且,两个孩子之中,她当然要偏向自己的亲生儿子。
“修远,你忙去吧。”
秦修远很看不惯自己这一母同胞的弟弟,又关切的嘱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贺氏挥退了身边下人,从窗户看着秦修远带人离开了院子,才冷笑道:“薄情寡义的混账,当年他那个爹就好色成性,你姑姑回来哭过不少回,人一死,他的那些荒唐事好像都不存在了似的,在你爹和祖母心中,那个狗东西就全剩下了好……”她越说越怒,后来又哭了出来,“旁人都是更疼亲生的孩子,谁知道我命这么苦,遇上了这一家子例外。”
秦修安嘱咐:“您好好养身子。”
贺氏抬起泪眼:“你就不恨他吗?”
闻言,秦修安扬眉:“你想要我对付他?我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子,毫无根基,对上他能赢?母亲,你太看得起儿子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氏咬牙,她很不甘心啊,侯府又不是没有亲生血脉,凭什么要把家业拱手送给外人?
*
楚云梨知道侯府这些恩怨情仇后,面色一言难尽。
“那老侯夫人真想得开。”
贺氏说得没错,侯府几位主子确实和这世上大部分人的选择都不同。
二人又一次相约出游,在茶楼雅间中喝茶时,王府的人找了过来,说是魏辛堂要不行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大夫说活不过今天。
又说老夫人知道孙子病得这样严重后,当场就吐血昏迷,鼻歪眼斜,浑身抽搐,看着很是吓人。
魏二爷怕人死了,派了人去王府报信。
长辈即将离世,儿孙们能赶到都会到,赶不到的也要尽力赶过去。
楚云梨起身:“你去么?”
秦修安起身:“去啊!若是老夫人不在了,我还要帮着披麻戴孝呢。”
两人婚事已经定下,他是老夫人的孙女婿,披麻戴孝是应该,而他若是顺利做了孝子贤孙,这婚事就不可更改了。
怀王有点看不惯他,背着女儿时,总是拿话刺他,偶尔还阴阳怪气酸言酸语。秦修安就是要将这门婚事板上钉钉。
两人赶到时,怀王也刚好到门口。看到两人结伴,他脸黑了黑。
之所以这么快定下二人的婚事,怀王是不想耽误女儿。
若是老夫人不行了,身为孙女得守孝。
孙孝要守一年多,女儿的婚事得往后推迟,而且也不可能刚出孝就成亲,这一推,至少也是两年后了。
怀王想着老夫人还能熬一段时间,赶紧把女儿的婚事办了,到时候,她走不走的,对女儿没有影响。
紧赶慢赶,可能还是来不及!
第2162章
两家的婚事办得再快,至少也要三五个月才能完婚。
怀王这一次来探望母亲,身边还带着个大夫,他是真心想要留住母亲的命,最好是留上半年。
秦修安一本正经行礼:“晚辈见过……”
怀王一挥手,率先往里进。
秦修安站直了身子,和楚云梨一起往里走。
此时老夫人的屋中已经有大夫了,怀王带着大夫冲了进去。
魏二爷一家上下是真心希望老夫人好好活着。
父母在不分家,他们家是个例外。但即便是分出来了,只要老人家还在,他们就可以随时去王府拜访。
即便不是每回都能顺利进府,也给了他们纠缠王府的理由。多去几回,总能进去。
兄弟之间隔阂很深,几乎弄成了仇人,老夫人活着,兄弟俩再两看两相厌,多少会有些来往。比如今日,魏二爷就能凑到哥哥身边。
不然,老夫人没了,兄弟俩可能连面都见不上。
都说见面三分情,兄弟俩不和好,魏家二房就再也占不了王府的便宜……怀王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很得皇上信任,有他在,烂泥扶不上墙也能直接粘墙上。
“大哥……”魏二爷期期艾艾。
怀王根本不看他,只盯着床上鼻歪眼斜的母亲,时不时看大夫一眼,想要尽快知道母亲的病情。
楚云梨没有往里挤,她和老夫人没有多少祖孙情分,加上二人之间的那些恩怨,她会出现在这个院子,是让外人知道兰心郡主在祖母病重时有伺候床前。
她瞄了一眼隔壁魏辛堂的屋子,此时里面也有大夫,二夫人用帕子捂着口鼻,另一只手捂胸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楚云梨迈步进门:“如何?”
给魏辛堂诊治的是外头请来的大夫,最近兰心郡主在京城的名声很大,不管是从舞姬一跃变成皇上亲封的郡主,还是怀王对女儿的疼爱,或是招了文定侯府二公子做赘婿,样样都很稀奇。
正在烧银针的大夫听到这问话,立刻放下手里的银针,转身对着楚云梨恭恭敬敬一礼。
“草民给郡主请安。”
楚云梨也没想到大夫会丢下手头的活计对自己行大礼。
边上二夫人同样没想到,人命关天,儿子已经出气多进气少,随时可能会丢命。
十万火急的时候,大夫居然还能放下手头的活计去行礼……差点没把二夫人给气疯了。
“大夫!能不能先救人?”
楚云梨摆摆手:“不必多礼,救人要紧。”
此时魏辛堂脸上已经泛起了死气,即便楚云梨亲自出手,也只能让他清醒过来交代后事。
边上孙氏趴在床尾,哀哀戚戚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