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人第二天没能离开,因为姚青梅当日夜里又“偷人”了,被抓个正着。
*
“青梅,回来了?”
楚云梨入了陈家的院子,打了一盆水洗手。陈大邦听到动静从屋子里出来,一眼看到从门口扛着麦草进来的弟弟,他眼神阴郁了几分。
“二弟,你这是……”
陈大虎看了一眼姚青梅,解释:“我想去地里干活,路上碰到了嫂嫂,这麦子太重了,嫂嫂又有身孕,万一动了胎气可不是玩笑,我就先把麦子给扛回来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对!二弟心疼我,也心疼我肚子里的孩子。”
陈大邦脸色大变,胸口起伏不止,半晌才开口:“二弟从来都最会照顾旁人,不管是对你,对我还是对爹娘,他一向特别贴心。”
楚云梨洗完了手,端起水盆对着陈大虎泼了过去。
陈大虎膝盖到小腿一片都湿了。
赶在陈大虎变脸之前,楚云梨笑出了声:“快去地里吧。”
明明是她泼了陈大虎半身水,那一笑,更像是在打情骂俏。
陈大邦的脸色更难看了,转身就去拖柴火。
陈大虎落荒而逃。
院子里麦穗堆成了山一般,陈家的秋收已经到了尾声,往常是太阳落山上去地里,要干到天亮才回。今儿不用,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左右,陈家人就能带着剩下的麦穗回来。
大概也是因为粮食收完了,陈大虎才走得毫不犹豫。
楚云梨坐了屋檐下的小马扎,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着。不打算去做饭。
陈家在村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正值秋收,每家的伙食都会好些。陈母前天去割了三斤肉,每天炒一斤……一家子连同姚青梅有七口人,一斤肉合着菜一起炖,只能是吃个肉味儿。
陈大邦拖了柴火回来,看到她不动,忍不住问:“你肚子不舒服吗?”
听着他有催促自己干活的意思,楚云梨反问:“我只有肚子不舒服了才能歇一会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大邦有些尴尬,“我是怕你动了胎气,最近地里的活儿重,你天天跟着一起干……好在干完了,今晚上好生歇一歇。”
楚云梨轻哼一声,继续摇扇子。
陈大邦能干的活计就是做饭,他吭哧吭哧进了厨房,一会儿出来问揉面要放多少水,一会儿又问肉要切多大,每次出来还会用手捶捶腰,一副身子不堪重负但强撑着干活的模样。
楚云梨冷眼看着。
姚青梅想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新婚那晚她和原本夫君的哥哥圆了房,如果闹开,丢脸的是她,而她想要再嫁人,像陈大邦这样的病秧子都难找。
她新婚第二日故意不起来,就是为了试探一下陈家是否对此有歉意,若是知道愧疚,她就留下……不留下,又能去哪儿呢?
好在陈家人还知道哄着她,后来有了身孕,姚青梅认了命。她一心想着等孩子养大,自己就算熬出头了。
谁知道陈大虎会跑?
家里没了顶门立户的男丁,婆婆还是个病弱的,姚青梅在短短八年之中,容貌被磋磨得看起来比同龄人大了一辈。
楚云梨老神在在坐着,后来又打了水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一个时辰后,陈大邦蒸好了馍,炒好了菜。地里干活的陈家其他人也回来了。
双胎先进门,将手里的麦穗一丢,风风火火跑去洗手,大喊着吃饭吃饭。
陈父大多数时候都挺沉默,先是坐在屋檐下将鞋子里的泥倒出来,然后洗手等吃饭。
楚云梨方才将被子全部换过了,走出房门,看到端着菜的陈母。
陈母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她:“让你先回,是让你回来帮着做饭的。一个女人家,怎么能把做饭洗衣的活计全部都丢给男人呢?”
楚云梨不理她,自顾自取了碗盛菜。
此时姚青梅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叫。她开朗活泼,见人先笑。这样的性子,很容易就能让人察觉到她的心情。
陈母发现儿媳不高兴,一脸的莫名其妙,进厨房问大儿子:“谁惹她了?”
陈大邦摇了摇头:“可能是累着了吧。”
也只有这一个解释,陈母不满:“谁不累?若不是怕粮食烂地里,我早在两天前就倒下了,祖宗大爷的,老娘这条命早晚要交代在你们陈家人的手中……一个个的都指着老娘伺候,老娘这是生了一群祖宗啊。”
村里的妇人都习惯了嚷嚷,但也只敢嚷嚷。
楚云梨盛了一碗肉和菜煮成的汤,抓了两个扎实的馍馍,转身回了房。
这一下,眼睛再瞎的人都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陈大邦吃饭时,嘀咕道:“我又没惹她,回来就不高兴……二弟,你跟她一起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
“一起回来?”陈母只觉莫名其妙,“大虎是去地里干活,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啊。”
陈大虎明显有些心虚。
陈大邦没替他瞒着:“去地里之前,路上碰到了青梅,先帮青梅把麦子扛回来了才又去的。”
当着龙凤胎的面,陈母拍了一下二儿子:“混账东西,说了让你离她远点,你怎么不听?让人看见……好听啊!”
陈大虎缩了缩脖子。
最小的陈双儿尝了一口汤,大叫道:“打死买盐的了,这么咸,怎么吃?”
陈大保呸呸两声:“干了一天活回来就吃这个,干脆饿死我们算了。”
他把碗一扔,“我要吃蛋羹。”
陈母瞪了一眼大儿子:“盐不要钱吗?不知道少放点?”
“太久没做饭,有些手生。”陈大邦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门,“这又不能赖我。我喊青梅了,她不理我嘛。”
话头又扯回了姚青梅生气上,陈母打量着二儿子,顾及着双胞胎,她一把揪起陈大虎的胳膊:“给我出来。”
陈大虎也不知道嫂子为何不高兴。
母子俩在屋檐下鬼鬼祟祟,一个质问,一个否认,嘀嘀咕咕的,一看就是在说见不得人的事。
陈父瞅见双胞胎在门口探头探脑,不耐烦道:“直接去问,让她把话说清楚。要是肚子不舒服该看大夫就去看,少他娘的甩脸子!老子一天累死累活,回来还要看儿媳妇的脸色,没这种道理。”
他说这话时,嗓门特别大。
楚云梨吃好了饭,听到这话后,直接从屋中将碗砸到了院子里。
碗是土碗,地是泥地,因为距离远,碗还是被砸成了几瓣,碎片到处飞溅。
陈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我勃然大怒:“反了天了,姚氏!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挨打是吧?”
楚云梨一步踏出门口:“打!来打!”她伸手指着肚子,“刚好把这孽种打掉!”
姚青梅是个温和的人,生气了就不说话。几个月来,陈家人一直让着她,她还从来没有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此时张口就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孽种,本就心虚的陈家人被震住,知情的几个大人面面相觑,双胞胎则是一头雾水。陈双儿忍不住道:“嫂嫂,不能骂肚子里的孩子,不然,人一生气,可能就不来了。”
村里人是有这种说法。
主要是“孽种”二字很难听,在当下,这两字还有野种的意思。
陈大保扯了一把妹妹:“大人的事你少掺和,走!洗脸睡觉!”
楚云梨早已洗完了,漱了个口,砰一声将门甩上。
直到门关上,院子里的几人才有了反应。陈母一把揪过二儿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拍。
她用了很大力气,陈大虎不敢还手,只呲牙咧嘴地躲避,眼看母亲下手越来越重,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娘,我什么都没干,真的!”
陈父叹气:“应该是猜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大儿子,“你这些日子可有……”
陈大邦一脸屈辱,别开了头:“我倒是想。”
姚青梅又不傻,除了新婚那晚,三个多月以来再没有和枕边人圆房,猜出来了也有可能。
只是,早不发脾气晚不发脾气,刚好是和陈大虎同行了一路回来就不对劲,指定还是陈大虎做了什么。
陈大虎指天发誓说自己没有。
“嫂嫂话都不跟我说,一开始走在后头,后来去林子里方便后一路跑在了前头,我扛着麦子撵都撵不上,能说什么?”
“你要记得她是你嫂嫂。”陈大邦一开始就想说这话,只是没找到机会。
陈大虎别开了脸:“我记得!不然,还有你什么事?”
这话说的,陈母气不打一处来,又开始揍儿子。
楚云梨听着院子里蛐蛐的动静,也懒得管他们在说什么。睡觉时已经是子时初,最近姚青梅累得够呛,她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等到陈大邦发现自己被栓在了门外,心虚的他也没敢闹,而是打算去和两个弟弟一起挤。
陈大虎看到哥哥进门,动作一顿:“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陪你们睡。”陈大邦不想承认自己被媳妇关在了外头,找补道:“懒得看那张臭脸!”
陈大虎一脸不赞同:“嫂嫂身怀有孕,身边必须有人陪着,你赶紧回去!”
“我心里有数。”陈大邦躺下,扯了被子盖上。
陈大虎推了两把:“快走!这床本来就小,还多一个你,我还怎么睡?”
眼看兄长不肯动,他眼眸一转,“我去找山子睡!”
山子是本家堂弟,两人经常凑一起玩儿。山子还没定亲,家里是两兄弟,他哥哥已经娶了媳妇,孩子都俩了,已经有四五年是自己一个人睡,且他从去年就开始相看媳妇,屋子修整过,床也是新的,特别宽敞。陈大虎偶尔也会在那边过夜,因此,陈大邦听了这话一点反应都没有,这床确实有点挤,三人一起睡,连翻身都难,走了更好。
陈大虎确实去找山子了。
深夜,月凉如水,二人鬼鬼祟祟出门,当下的木门开关时容易响,两人还小心翼翼提着门板出门,拎着鞋子光着脚,轻手轻脚出了院子门。
院子门关上,二人身上都急出了一身汗,主要是太紧张了,对视一眼,都咧了嘴,然后一起拔腿往村口狂奔。
他们平时就在村里到处乱逛,从养狗的人家路过时,狗子都懒得抬头。
此时的村子口,已经有七八个年轻人等着了。
几人汇合后往镇上走,镇子外的一个路口上,又有五六个人。
都是些年轻人,凑在一起格外兴奋,叽叽喳喳的,又有人提醒小声点。
他们都是偷跑出来的,都打算去西北投军,不知道是谁提议,反正不去的就是孬种。
这些长在村里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大志向,都不想被小伙伴看轻,大多数人稀里糊涂。